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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杀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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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深呼了两口气,一步步朝她走过去,脚下的地面漾开淡淡的黑雾,空气里的寒意陡然加重:“你现在这模样,你娘来了都认不出,更何况是我。”
“你还有脸说,我会变成这个样子,还不都是你害的——?!”
我深深呼了两口气,指尖捻了捻,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听不出波澜:“你莫急,告诉我你叫什么,说不定我就记起来了呢。”
我见那虚影僵在原地,半天没出声,刚想耐着性子再说些什么,却听见了一个永世无法忘却的名字——雯倩。
“雯倩”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猛地扎进脑海,那些被我刻意尘封的血色画面瞬间翻涌——残肢、鲜血、他们怨毒的眼神……心口像是被一只枯瘦的手狠狠揪住,疼得我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
“你刚刚说,你……叫什么?”我低垂着眼,双手无意识握紧。
“你果然不记得了……”她的笑声陡然变得尖利,像是破了的风箱,“你果然!我就知道!”
“回答我的问题!”
虚影被我一喝,猛地往后缩了缩,雾气凝成的身形都开始涣散,眼神里的怨毒瞬间被惊恐取代,声音卡在喉咙里:“我叫……雯、雯……”
“雯、倩……”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连旁边的辰淮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我紧紧握起手,又轻轻松开:“非要闹得这么难看吗?雯倩,你……走吧,我放过你了。”
也放过我自己。
我不自觉垂下了眼睑。不过是错付真心,我自己选的路,自然拿得起放得下,没什么大不了的。
“放过我?哈哈……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我们这么多条人命,就换来轻飘飘的一句‘放过我’?凭什么——!?”雯倩抬起因愤怒而微微发颤的手指着我,“是,当年是你借血救的我,我们是恩将仇报不小心伤了你。可我们也只是想活下去……谁知道会变成这样!说到底还是怪你自己没有能力让我们‘永生’!都怪你——!这是你欠我们的!”
雯倩声嘶力竭的哭喊,带动了周边本就浓郁的瘴气,熏得人喘不上气。
?不是?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不过它们好像已经不是人了……
“嗤——”我没忍住笑出声。
“你还笑——!你怎么有脸笑?!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笑?该死!——你怎么不去死!”
“呵……哈哈哈”我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擦去眼角的泪,“我怎么没脸笑?你们会变成这样,自己心里面,真就没点儿数?”
“你顶多不过一条人命,”雯倩的声音陡然拔高,瘴气跟着翻涌,“我们上上下下百来号人全死了个干干净净!若不是你,我们怎么会落得这般地步……连轮回都入不了……”
瘴气顺着雯倩的嘶吼卷成旋涡,扑在我脸上时,带着腐肉的腥气。
我双手环胸,下巴微微抬起,嘴角勾了勾:“你们不是想得永生吗?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永生’呢?”
“谁稀罕这种‘永生’?!我们只是想活下去,有什么错?!”
想活下去啊……我也是,谁不想活?
“那个……你们吵完了吗?”辰淮举了举右手,“大娘,我跟洛前辈还有重要的事要办,村子里的村民……是你干的吧?是的话你说一声,我们好快点把你收了。”
雯倩:“……?”
辰淮无辜的眨了眨眼,道:“希望大娘你能理解一下,不然就只能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了。”
辰淮这小子……嘴真是灵光得不得了啊。
“噗呲——!”
辰淮和雯倩齐齐将目光转向我。
我看了看雯倩,又看了看辰淮,拱手道:“嗯……抱歉,你们继续?”
眼看着辰淮继续给雯倩念经,我轻轻捻起袖口的一片雪花,心里默默想道:霜辞,你在的吧?我一直有闻到梅香呢……
灵魂深处传来平缓且空灵的声音:嗯,阿晏,我在……你别生气,我不做其他……我只是担心……
……阿辞,我会去找你,在做完所有事之后,我会去云外川找你……我有很多很多话想跟你说。
阿辞仿佛就站在远处,我触摸不到的地方:那我们说好了,她轻声道,不准……再骗我。
好,我答应你。
阿晏,万事以自身为重……我走了,你一定要来。
阿辞……一会儿见。
指尖的雪花化作水雾,轻轻钻进我袖口,直至心脏。
我回过神来,却见他俩不知何时已经打起来,准确来说,是雯倩追着辰淮砍……
“洛——前——辈——!!救命啊——!”
不知何时,辰淮最开始的害怕、谨慎已转变为对我的丝丝信任了。
?不是?辰淮是真没战斗力啊?行吧……
“雯倩,”我眯了眯眼,“你就那么想清算前尘?”
雯倩猛的摊开手:“那是自然!我要你还我们命来!”
“呵……”
“雯倩,我给过你机会了,你自己不走的。还有,你就算再怎么努力地搅动这些瘴气,我也不会被毒死,何必白费力气。”
我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时,周遭的水汽已悄无声息凝成无数细如牛毛的水线,如蛛网般将雯倩层层裹在中央。待食指指尖轻轻往下方一压,恰好按在离她心口最近的那根水丝上。
就像拨动了一张蓄满力的弓弦,穿插在雯倩周身的水线瞬间齐齐绷紧,在空气里扯出银弦震颤般的锐响,那水丝裹着坚润的戾气划过她的身躯,她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身体便在丝线的切割下四分五裂,碎块坠地的瞬间便化作墨色瘴气消散,最终再无声息。
还是实体的?那真是便宜她了……算了。
“别傻站着,已经结束了,”我伸了个懒腰,“你继续带路吧,辰淮小师弟。”
辰淮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洛前辈,我想……先跟燕婆婆他们道个别。”
啧……烦心。
我眉头皱了皱。
“我知道不该再耽误时间,我不做其他,只是嘱咐些事……很快的。”
“那你还在这处着干嘛?去啊。”我白眼一翻,“人都死了,听得到你说话吗?整天只知道白费功夫。”
“多谢。”辰淮拱手一礼,随后飞快向山下跑去。
唉……瘴气总算淡些了。
待我慢慢悠悠地走到村口,入目的便是满地尸骸,辰淮正将尸体摆列整齐,一一为其盖上白布,嘴里絮絮叨叨地说:“时间紧迫,辰淮实在对不住诸位,”辰淮深深鞠了一躬,“待一切尘埃落定,辰淮一定回来好生安葬,让你们入土为安,往后年年来祭拜。”
他哪来的这么多白布?储物袋之类的东西吧……不过谁出远门会只带一堆白布?他好像生怕自己死不了似的。
“弄完了?”我笑了笑,“没想到你还挺重情义的,要是你也这么对你的好师姐,她一定感动得要死。”
“……嗯,走吧。”辰淮低着头,语气满是落寞。
这么逗都没反应,没意思……
我长叹一声:“希望别再出现写莫名其妙的熟人了。”
特别是跟雯倩有关系的……
我晃了晃脑袋,试图将脑海中的痛苦全部丢弃,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宋安的。
我们一前一后,继续走在回扶生宗的路上,途中也遇到诸多“拦路虎”,好在都是些小喽啰,解决他们毫不费力,不过太多了也是真的折磨人……
比如现在,我已经记不起是第几千次了……烦都烦死了!
“啊——!”辰淮挠着自己杂乱的头:“洛前辈,你真的不是什么天煞孤星吗?”
“你还要问多少遍?”我紧紧皱着眉头,一字一顿地说,“我说了很多次了,我、不、是!”
“哎哟,小妞儿性子真烈,我喜欢。”面前的彪悍大叔搓着手,一脸□□。
“死老头别打岔,和你说话了吗?你就在这磨嘴皮子。”
“你叫谁老头呢?!”
“谁应我叫谁!”
“小丫头我告诉你,你最好现在就从了我,不然你和你的郎君就都别想活着离开!你若是从了我,我还可以留你一条命。”
……?烦死了!
辰淮:“……?”
“谁是她郎君!”
“谁是我郎君!”
我和辰淮异口同声。
彪悍大叔双眼一瞪:“谁关心那些?!快点给我把衣服脱了!别逼我亲自动手!”
啧……
辰淮拉住试图动手的我,轻轻摇了摇头:“修习之人不与凡人计较,让我先劝劝吧。”
“他是凡人关我屁事?我招他惹他了,自寻死路怪得了谁?”我翻了个白眼,“这一路上,一遇到拦路的,无论种族、无论修行与否,你都要啰嗦那么两句,到最后还是我来杀,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
“哎呀!算我求你了,我劝不动你再杀,成吗?”
我都无恶不作了,还管他凡人不凡人的,况且是他挑衅在先……还有,辰淮怎么越来越像老妈子了?我建立的威望呢?
正想着,辰淮已经上前去,试图跟那不知死活的凡人讲道理。
不过那人好像没有耐心听下去,毫不犹豫一拳朝辰淮脸上抡去,辰淮猛的后撤一步,才堪堪躲过。
嚯,还是个练家子,可惜,凡人就是凡人,再怎么也打不过修行之人,就算辰淮不知为何法力尽失……
“你看看、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白费力气。”我两手一摊,没好气道,“还不如直接让我上呢,你个没战力的乱凑什么热闹?”
“我……”
“你什么你?这乱世里你真以为人人都是你的好师姐、你的燕婆婆?我提醒你一句,我们已经耽误很长时间了,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想复活你师姐?”
辰淮垂下头,几不可闻地笑了两声:“你肯定已经知道我修为散尽……所以你才觉得我不知道是吗?你觉得我不知道宋师姐的事跟时间没什么关系……我知道。”
我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辰淮抬起头,深吸口气,似乎陷入痛苦的回忆:“我有个哥哥,他叫辰宁……他,总是愿意相信人类或妖族,他会给每个人或妖一个机会……”
“然后,他为此付出了代价,成了个活死人。”
辰淮猛的睁大眼睛:“你怎么?”
“即使这样,即使你无比痛恨,你也要替你哥哥走完剩下的路,是吗?”
“是……师姐的记忆吧?”
“显而易见。”
“喂!你们也太不把我当回事儿了!”彪悍大叔紧皱眉头,肥肉挤成千层,跟那些人画的衣摆一个样。
“聒噪。”我微微侧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彪悍大叔。
这存在感他是得找不可吗?明明只要悄悄走掉就能活命……
彪悍大叔愣了愣,半晌才道:“小妮子,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
“别废话了,报上名来吧。”我眼眸微微眯起。
彪悍大叔大笑两声,唾沫星子横飞:“哟,小妮子还学上话本子里的女侠了!告诉你也无妨,听好了小妮子,老子叫王癞子!这十里八乡的,谁不给我几分薄面?识相的就乖乖跟老子走,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他说着就伸手来抓我的手腕,指缝里还夹着些黑泥,一股酸腐气扑面而来。
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掌心一翻,一把短刀出现手中:“王癞子?倒是人如其名,又丑又癞。”
话音未落,短刀便如灵蛇出涧,“嗖”地从他的面门边窜过。王癞子脸上的笑僵在半空,瞳孔骤缩,慌忙往后一滚,结结实实地摔在尘土里,灰头土脸地呛了好几口沙,脸颊上细长的口子渗出血珠,带着刺骨的凉意。
“你、你这是什么邪术!”他连滚带爬地退到路边树根上,指着我的手都在抖,色厉内荏地吼道,“我告诉你,我可是有靠山的!你敢动我一下,我家主子饶不了你!”
……他耳朵聋吗?刚刚的交谈随便拉出来一句都能知道我们修行之人的身份吧……再说了,我就丢了个短刀,一丝法力都没用……他认真的吗?
“靠山?”我缓步上前,靴底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可惜你再见不到他了。”
辰淮在身后站着,只是指尖在袖管里微不可查地蜷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叹了口气。
真受不了这种,想干什么就去干啊,在意这个、顾虑那个的,像什么样子……
王癞子见我步步紧逼,狗急跳墙般从腰间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刀刃上还沾着些不明污渍。他嘶吼着朝我扑来,短刀带着破风之声,直刺我的心口:“小贱人,跟老子同归于尽吧!”
瞧瞧,狗急跳墙咯。
我微微侧身,足尖点地,身形如鬼魅般错开。刀锋擦着我的衣袂掠过,带起一阵腥风。与此同时,我屈指一弹,短刀猛地飞出,“噗”地刺穿了他的喉咙。
王癞子的嘶吼戛然而止,他捂着脖子,眼睛瞪得像铜铃,嘴里涌出的鲜血混着口水,在地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他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我说,聒噪。”我收回短刀,语气平淡得像碾死了一只蝼蚁。
辰淮的目光只在尸体上扫了一瞬,便迅速移开,落在了路边的枯草上,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我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转头看向他:“走了。”
辰淮脚步顿了半息,又若无其事地跟上:“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几不可见地泛了白。
直到走出很远,辰淮才低声道:“前面的镇子,应该能买到些干粮。”
我斜他一眼,知道他是在刻意转开话题,却也懒得拆穿,只淡淡道:“你还没辟谷呢?”
肚子不合时宜的叫起来。
“不是我,是你。”
这老些天,确实已经是极限了……好——饿!这具身体我真是受够了!
我眼眸弯了弯:“准确来说,是宋安,你那没用的师姐。”
辰淮没再接话,只是脚步又快了些,像是想尽快离开这片沾了血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