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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断弦终章·残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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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断弦终章·残雪》
暮春三月,旧手机屏忽绽幽光。
酒店订房讯息如淬毒银针,钉入瞳孔——
“钟点房四小时,午间结算。”
价一百二十文,是他单位左近的暖昧驿站。
查得整夜宿费三百有余,心下一声冷笑:
原是与新欢的露水,都比我十年婚姻昂贵。
窥见他近日新裁春衫,革履锃亮如镜,
理发修容,□□亦作殷勤修剪。
新购电动车座垫犹带塑封气息,
暗袋里滑出“金鞭”“西地那非”铝箔药板,
人体润滑油莹然如泪。
所有线索串成一条冰冷的珠链:
这是又逢春了。
三月十三日夜,女儿鼻息渐沉。
客厅灯火昏黄如旧伤疤。
我望进他眼底深渊:
“可是心有所属?”
他面庞覆上铅灰雾霭:
“非人人如你,视我若珍宝。”
声音沉似井底顽石。
我竟笑出声来,喉间漫起铁锈味:
“若遇皎皎明月,实属常情。
但求莫再欺瞒——你开心便好,
我与谨语自能度日。”
他忽如幼兽瑟缩:
“若我回头,卿仍纳否?”
沉默是唯一的盔甲。
他俯身吻我额际,唇瓣温软如初雪:
“心悦汝。”
多荒谬。
相遇十余载,
今夕方知唇齿相偎,
原可点燃早已冻僵的血脉。
这迟来的亲密,原是偷情震颤的余波。
三月十六夤夜,月光浸透窗棂。
趁他鼾声沉堕,用旧手机验证登陆微信——
密码仍是女儿生辰。
“叮当猫”头像跃入眼帘,昵称“小数点”。
三月七日对话如凌迟刀阵:
“敏敏此世属汝…尔言即圣旨…”
满屏粤语黏腻如蜗牛涎迹。
小数点未回,他翌日补絮:
“昨夜仅饮一小杯耳。”
对方终施舍八字:
“少喝一点控制自己。”
他即刻跪接:“遵旨!”
忆起那夜他携女食狗肉归,
酒气氤氲间对手机喃喃,
女儿仰面望他,他横目叱:
“与你妈说话!”
原是在另个女人的虚空圣坛前,
焚我母女为香。
三八节他奉礼如贡,言:
“将见吾之蜕变。”
为她装肘垫、改车座、代值班,
殷勤胜当年考场递纸条的少年。
小数点朋友圈里,其子学车照下,
他秒赞如叩首。
而我十年悲欢荒芜如冢,
从未得他一瞥入他眼帘——
原不是不看,是眼中从未映我形影。
最痛是二月十三夜二十三时四十六分,
情人节前的献祭:
“自遇汝,死灰复燃…纵贫病失忆,必护汝周全。
我爱你,纵要排队终生,亦誓死相随。”
十年婚姻未曾换他半句温存。
我生辰那日,他陪小数点加班至深夜;
他从未带我住逾二百元的旅舍,
礼物需讨要方得,蛋糕是施舍。
我出差一月,音讯杳然;
携女旅游旬日,如石沉海。
原所有情话与体温,
都另赠了名唤“王敏”的彼岸。
——原来深情告白,从不是说给我听。
连日在女儿面前泪溃成堤。
小谨语以袖拭我面:
“妈咪不哭,我吹吹痛痛飞走。”
她愈懂事,我心愈如刀绞。
分开若断手脚,相守似裹针毡。
十余年,我竟养大了两个孩童:
一个渐抽枝发叶,一个永嗜乳如婴。
原以为助他挣脱父母傀儡线,
赠他轻松差事、近家温馨、
旅行星辰、佳肴烟火,
便能孵出颗人心。
我彻夜工作扛房贷,
忍辱周旋护小家,
总信精诚所至,金石当开。
直至医院同事窃语随风入耳:
“王敏,治疗室护士,年长他十岁,
两离两子,豪放多情,
宴坐男腿喂酒,
他为她重燃少年热血,赞其“洒脱重情”;
我持家养女十年,他竟比较:“妻不如彼会处理婆媳关系”
——全然忘了,他的婆媳劫难,始作俑者正是其母。
更见他征婚网站密聊“葵秋”,
备注竟改“老婆”;
年节值班□□险骗数十万,
警铃乍响方止倾家之灾。
自此手机成禁域,
因每次开启皆是修罗场。
试图加王敏微信。自称“六榕旧识”,
彼警觉如狐:“李东凌主任相识?”终未通过。
夫知后,眼底掠过阴翳。
他手书保证书墨迹淋漓:
“聚会受其挑逗,行苟且…妻贤惠持家,
吾却盲如瞽叟…”
忏悔涕零,转眼又赞王敏:
“外表豪放,内里重情。”
羡其智斗前夫,报警夺子,
叹“妻不如彼会理人际关系”。
王敏言“舍不下小家”,
他未觉刺心——
我们的家,早被他拆作献媚的砖石。
我寻王敏对质,只得三“滚”字相赠。
讽其“提裤济世”,彼反谑“赠君锦旗”。
将王敏的“滚”字截图发于他。
本以为会得半分慰藉,最寒却是他竟相护,
微信跳出一行冰刃:“你我近年早已全无感情。”
“是我自称离异”,
又道“多年无肌肤之亲,早如枯井”。
——可明明这些夜,他吻我如新婚。
原来这场迟来的亲热,不过是另一场表演。
十年委屈自咽,竟换不得他半分回眸;
旁人冷眼唾面,他急拭如珍璧。
最荒诞处在于,他先绘云雨细节如春宫图,
卫健委会谈日,他改口如翻书:
“手未触,言皆幻想。”
此前一年细述的云雨细节,
原是他精心豢养戕害我的幻兽。
我气极嘶吼:“变态!”
他嘴角竟曳一丝笑纹——
原来我的痛楚,是他癫狂的笙歌。
最终审判在寻常黄昏。
我泣问:“王敏说感激你,
你为何从不做让我感激之事?”
他足尖忽如恶蟒抬头,
将我自一米高台踹落。
后脑撞地闷响如瓜碎,
恍惚听见女儿梦呓:“妈咪...”
地垫侥幸承颈,
却承不住十余年信仰崩塌之重。
瘫软如败絮间,
见他俯视眼神如观虫豸:
“你不过是个NPC。”
原是我误入他的游戏半生,
血泪皆成无关剧情。
NPC终有觉醒日——
当程序识破自己永是配角,
便该焚毁旧代码,
在废墟里长出新骨骼。
突然想起移民局来信:F3排期还需五年。
五年,够一株玫瑰从扦插到盛开,
也够一个女子,从匍匐到站立。
今收拾行囊,见小谨语画纸飘落:
霞光中三人执手踏云,
背有稚笔题“永远住彩虹房子”。
我忽然读懂——
虹需雨后方生,
而我的滂沱,已下了整整十年。
离婚证轻如蝶翅,窗外玉兰正落最后一瓣。
他雀跃如脱笼少年。
我抚颊顿悟:
原这些年泪水中,
早泡开一朵不凋的金属花。
它不需谁灌溉,
自成风雨中铿锵的星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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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深潭总在夜深时翻涌起黑色冰凌。
那些被我匆忙打包、试图掩埋的碎片,
在“新生”的门槛前骤然竖起尖碑——
是了,在他与王敏情话最烫的时节,
我曾撞见他屏幕上一闪而过的铅灰字符:
“怎么死最舒服”。
追问时,他眼波如死水,
只得一个潦草答案:“追她追到绝望罢了”。
多荒唐可笑。
一个对妻女伤痛视若无睹、能在施暴后酣然入眠的人,
居然会是为情自毁之人?会为求不得的“爱情”自戕?
那时新房方成,别墅生辉,
他正于同事间意气风发,遍撒“成功”的烟霞;
薪资见涨,前途似铺锦缎;眉眼皆缀春风,如孔雀开屏。
王敏的钓饵悬而未决,正是暧昧最勾魂的时节。
天地皆春,何来绝境?
一个志得意满、情场热络,猎物在望,正贪婪吮吸生活蜜酒的猎人,
为何预先丈量黄泉的深浅,凭空思索死亡的滋味?
他曾酒后吐真,言王敏在他心仪女子中“并非最爱”。
既非最爱,何至殉情?
这检索发生在奸情未露之时,
非作态予我看。
既非痴情至死,
何来“追不上就寻死”的戏码?
也许他早勘测过痛苦的等高线,
比较过哪种消失更干净利落。
而我竟以为那只是
又一场博取关注的哭喊。
女儿谨语某日摆弄玩具,仰着天真小脸,
墨瞳里映着孩童不解世事的清澈与直白:
曾将一句戏言当作新奇见闻献宝:
“爸爸说他能杀一个人,警察都发现不了哦。”
童声清脆,落地成霜。
我伫立在这终于挣得的“自由”里,
骤然洞悉:
原来这场漫长婚姻里,
我不仅是他情感的人质,
更曾是他暴力幻想的潜在祭品。
或许因我碍了他奔赴新欢的路,
或许因我知晓太多丑陋秘密,
或许只因我是他最易得手的“所有物”。
如今回望,
每一个他深夜投来的,没有温度的凝视,
每一次无故爆发的,淬着冰渣的怒气,
甚至最后那记将我踹落高台的飞踢——
都在记忆的深潭里,泛起了幽暗的、全新的回响。
我忽然读懂了一种比背叛更寂静的恐惧:
在这段关系里,我作为“人”的边界,
或许早在他一次次的冷漠、戏弄与暴力中,
被无声地擦除了。
我之于他,并非一个需要忌惮的对手,
而更像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的布景——用以衬托他的失意,或承载他无处安放的暴戾。
十余年。
我竟是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
去丈量一个人心中深渊的深度。
直到坠落的失重感袭来,
才惊觉脚下早已不是实地。
我终是懂了。
这场婚姻里最可怕的,
从来不是他爱上别人,
而是他早已学会
用我的血,
喂养他心中那头
名为“绝对掌控”的兽。
那兽不吃爱情,
只吞噬活人的气息。
如今,我终于调转了船头。
不是逃离一个人,
而是驶离一种将人异化为物的、可怕的寂静。
我最终带着谨语,搬离了我们的“家”,我半生经营的“家”。
离开那晚,谨语将那张“彩虹房子”的画贴在别墅空空的门上。
月光下,三个彩色的手拉手小人,在空洞的豪宅门前,
像一句无人接收的、天真而讽刺的偈语。
原来断弦之后,余音不止是释然,还有这迟来的、来自岁月深处的战栗。
它让我知晓,有些离开,不仅是告别一场荒唐的梦,
有些人的心,天生就缺了一角。
那一角,恰好是能映出他人痛苦的镜子。
他不是魔鬼,他只是空洞。
而空洞,有时比恶意更能吞噬光。
我的金属花,正是在这彻骨的认知中,彻底铸成。
它不为对抗谁,
只为证明——
即便曾被视作布景,我也从未停止生长。
即便深渊投来倒影,我仍选择折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