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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窗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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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是一种极淡的金色,像稀释了的蜜,缓缓流入这间双人病房。窗台那盆绿萝倒是长得肆意,肥厚的叶片攀着栏杆,绿得几乎有些不合时宜,在这满是消毒水气味的空间里,执拗地呼唤着一点生机。
萧云亭躺在那张靠门的床上。他身上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线条嶙峋的肩膀上。一年前一场急性的、凶猛的古兰-巴雷综合征,夺走了他对身体的控制。如今虽已脱离危险,进入了漫长的康复期,但四肢仍像灌了铅,难以挪动分毫。他能做的,只是日复一日地躺着,望着天花板上细微的裂纹,或者,望向窗边那个固定的背影。
那背影属于他的室友,苏寒雨。
他总是坐在窗边那张椅子上,微微侧着身。阳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在发梢和肩头镀上一层虚渺的光晕。他们成为室友,纯属医院资源调配的偶然。萧云亭是神经功能受损,但时间或许能换来转机;苏寒雨则安静得多,他苍白,时常疲惫,但言谈间总带着奇异的暖意。
“嘿,朋友,你叫什么名字?”第一天碰面时,是苏寒雨先开的口,声音清朗,带着一种与病房格格不入的朝气。
“萧云亭。”他答,声音有些干涩。
“萧云亭……”苏寒雨轻轻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脸庞依旧朝着窗外,“好名字。我叫苏寒雨,寒冷的寒,下雨的雨。”
萧云亭想,这名字有些凄清,可声音的主人却像一道温煦的风。
起初的交流很简单。萧云亭无法看到完整的窗外,苏寒雨便成了他的眼睛。
“今天天气很好,”苏寒雨开始描述,语气平静而笃定,仿佛亲眼所见,“有一群孩子,在下面的小广场上喂鸽子。大概五六个,跑起来帽子都飞了。”
“鸽子多吗?广场……是什么样子?”萧云亭忍不住问,他太久没看过鲜活的世界了。
“鸽子很多,灰扑扑的,咕咕叫着围着孩子们转。广场不大,但很干净,旁边有几棵梧桐树,叶子很大,影子投在地上,晃晃悠悠的。”苏寒雨顿了顿,“啊,有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摔了一跤,哭了两声,又被鸽子逗笑了。”
他的描述细致入微,充满色彩与动态。萧云亭闭上眼,便能“看见”那幅画面。他贪婪地汲取着这些声音织就的景象,那是他僵卧生涯里唯一流动的光彩。他渐渐依赖上这个声音,依赖上这个明明自身也时常显露病容、却总在为他描绘春天的人。
然而,萧云亭也敏锐地察觉到,苏寒雨的声音在变化。那清朗的底子还在,但气息日益短促,句子中间的停顿越来越密。他坐在窗边的身影,也一日比一日更加单薄。但苏寒雨从未缺席。只要精神稍济,他总会回到那张椅子上,继续他的“播报”,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鼓励萧云亭,仿佛萧云亭的站起来,和他窗外的秋天一样,是必定会到来的季节更迭。
又是一个清晨,萧云亭醒来,窗边的椅子空着。
一种冰凉的不安悄然攥住他的心脏。他等着,数着点滴瓶里落下的水珠。一小时,两小时……过了午间,那个熟悉的身影仍未出现。
他按响呼叫铃,声音带着自己未曾察觉的颤抖:“请问……苏寒雨去哪里了?”
进来的是护士长,一位面容和蔼的中年女性。她看着萧云亭急迫发红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走到他床边,轻轻拍了拍他无力的手背。
“小苏他……凌晨的时候,安详地走了。”
走了。这两个字像两块冰,砸进萧云亭的耳膜。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萧云亭怔怔地看着那扇窗,看着那盆过分葱茏的绿萝。那个总坐在光里的人,消失了。他默默地消化着这个事实,眼泪无知无觉地淌了满脸。
几天后,他能勉强坐起一些了。他请求护士将他的床尽量推向窗边。他想离苏寒雨“看”过的世界近一点。
当床位终于靠拢窗台,萧云亭急切地、用尽全身力气撑起一点上身,向外望去——
没有广场,没有梧桐,没有鸽子和孩子。
窗外,只有对面住院部一堵灰白色的高墙,墙壁陈旧,有些斑驳的水渍。墙与楼之间是一条狭窄的、无人行走的通道,地上零星躺着几片枯黄的落叶。视野被这堵墙填得满满的,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萧云亭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
“他……”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明明跟我说了那么多……广场、孩子、鸽子……”
一直照顾他们的护士长正在更换绿萝的水,闻声转过头,看着萧云亭瞬间惨白的脸和难以置信的眼神,她明白了。她走过来,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小苏入院时,脑部肿瘤压迫视神经的情况就已经很严重了。最后这大半年……他其实完全看不见。这扇窗外面是什么样子,他从来都不知道。”
萧云亭如遭雷击,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护士长,仿佛没听懂她的话。
护士长迎着他震惊的目光,缓声道,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
“他告诉你的那些,孩子、鸽子、梧桐树、穿红裙子的女孩……都是他希望你看见的世界。他只是在为你……编造一个值得期待的远方。他说,你心里得有光,才能站起来。”
萧云亭颓然跌回枕头,像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他呆呆地望着那堵冰冷的高墙,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向那张永远空了的椅子。
阳光依旧淡淡地铺在那里,尘埃在光柱里静静飞舞。
这一次,他终于看懂了那片光。
原来,那双始终望向窗外的眼睛,早已是一片永夜。原来,那些绚烂无比的日出、湖光、孩童的笑语,都从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里,一字一句,为他打捞而起,编织而成。
最深的黑暗,为他孕育了最亮的虚构星空;最寂静的永夜,为他谱写了最喧闹的人间烟火。苏寒雨把自己囚于荒芜,却用谎言,为他建了一座花园。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不再是纯粹的痛苦。某种沉重而温热的东西,在那片空茫的剧痛里,轰然升起,坚实如大地。
日复一日,复健的艰辛难以言喻。每一个难以支撑的时刻,萧云亭就会望向窗边。他不再“看见”那堵墙。他看见苏寒雨坐在那里,侧影沐着光,用那清朗而笃定的声音,对他描述着一个柳绿花红、鸽子飞翔的鲜活人间。
“你看,柳条绿绿的,垂到水里了。”他仿佛听见他说。
“加油啊,云亭。”那声音带着笑意,从一片他从未知晓的、慷慨的黑暗中传来。
又过了数月,一个春日的下午,萧云亭在康复师的帮助下,颤巍巍地、真正地靠着自己的双脚,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到了窗前。
手扶在冰凉的窗沿上,他再次望向外面。墙依旧是那堵墙,萧瑟依旧那般萧瑟。
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此刻,他“看见”了苏寒雨曾为他描绘的一切——无垠的湖,嬉闹的鸭,飘拂的柳,奔跑的孩子,还有那个穿红裙子、破涕为笑的小女孩。那片由另一个人用生命最后的黑暗编织的、生机勃勃的天地,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地烙印在他的心幕上。
比任何肉眼所见的景象,都更加灿烂,更加不可磨灭。
带着这片永不落幕的、用谎言点燃的光,萧云亭知道,他终于可以开始,走向那个苏寒雨在无尽长夜里,亲手为他点亮的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