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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移宫·帝心新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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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的光线被厚重的帘幕滤去大半,即便是午后,也显得昏沉沉的。浓重的中草药气味几乎盖过了龙涎香,丝丝缕缕从内室飘出,缠绕在每一件华贵的陈设上。慕容弘毅半倚在临窗的暖榻上,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脸色在晦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幽深难测,时不时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刚服过药,胸腔里那股沉闷的痒意被暂时压了下去,但呼吸仍有些不畅。他抬手掩唇,低低咳了几声,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侍立在榻边阴影里的曹无妄立刻悄无声息地上前半步,将一直温着的参茶递到皇帝手边。他的动作轻巧熟练,尖瘦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恭谨。
慕容弘毅没有接茶,只是抬起眼,目光落在曹无妄低垂的眉眼上,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却异常清晰:“那个七丫头,真病得要死了?”
曹无妄将茶盏放回原处,腰弯得更低了些,尖细的嗓音平稳无波:“回陛下,太医院张院判几日前复诊后的脉案是如此记载。奴才也派人留意着,质子府西院近来异常安静,采买的尽是些吊命的药材,府中仆役神色惶惶。柳太师那边……似乎也撤走了些明面上盯梢的人手。”
皇帝静静地听着,枯瘦的手指在锦被上无意识地捻动。良久,他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讥诮与寒意:“柳承宗这个老匹夫,动作倒快。以为除了谢惊澜,断了沈擎那点遥不可及的指望,再掐掉云霞台的钱袋子,那丫头就真成了任他拿捏的死棋了?”
他缓缓转眸,望向窗外被帘幕遮蔽、只能看到隐约光影的天空,眼神越发幽深:“朕还没死呢。这朝堂,这天下,还轮不到他柳家一手遮天。他手伸得太长,朝堂上都快只闻柳相,不闻朕了。”
曹无妄屏息凝神,不敢接话。
皇帝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虚空某处,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却又字字清晰:“那丫头……活着的时候,是枚能搅动局面的棋子,虽然不怎么听话,但用好了,也能让柳承宗不舒服。现在嘛……”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得这么……无声无息,这么便宜了柳承宗。让她死在质子府,不明不白,外人看来,倒像是朕这个做父亲的刻薄寡恩,连个将死的女儿都容不下。”
他看向曹无妄,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父亲的温情,只有帝王冰冷的权衡:“拟旨。”
曹无妄立刻躬身:“奴才听旨。”
慕容弘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七公主慕容昭,久病居于质子府,其所处喧嚣,于静养调治不宜。朕心甚为悯恤。京郊温泉行宫‘沐曦苑’,地气温润,景色清幽,最宜颐养。着即移居该处,一应起居用度,皆由内务府照例支应,太医院每日轮值请脉,务必悉心调治,以彰朕慈爱之心,冀其早日康复,以慰朕怀。”
这旨意听起来冠冕堂皇,充满了一个“慈父”对病弱女儿的关怀与体恤。
然而,皇帝接下来的话,却将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彻底撕开。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错辨的意味:“让宸极司挑人,要最得力、背景最‘干净’的,跟着过去。沐曦苑地方僻静,人少,‘干净’,正好给朕……看清楚了。她是慢慢好转,还是油尽灯枯,朕都要知道得明明白白。记住,她活着,得在朕眼皮子底下活;她死,也得在朕圈定的地方死。明白吗?”
曹无妄心头一凛,头垂得更低:“奴才明白。陛下慈心体恤,恩泽广被。奴才定会安排妥当,既要彰显天家恩典,亦要确保……万无一失。”
“恩典?”皇帝轻轻重复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朕给的,才是恩典。朕不给的,谁也不能伸手。柳承宗想借刀杀人,朕偏不让他如愿。这丫头……就算只剩一口气,只要朕还没点头,她就得给朕好好‘病’着,好好‘养’着。”
他挥了挥手,神色间透出浓浓的疲惫:“去吧。旨意尽快发下去,移宫之事,要快,也要稳。别闹出什么动静。”
“是,奴才告退。”曹无妄恭敬地行了一礼,倒退着出了内室。
来到外间,他脸上那种凝固的恭谨瞬间褪去,恢复了平日的阴沉与精干。他召来两名心腹内侍,低声将皇帝的旨意复述一遍,特别强调了宸极司人选的要求和监控的要点。
“去翰林院当值处,让他们按陛下的意思,即刻拟旨用印。用词要恳切,彰显天家亲情。”曹无妄吩咐道,随即又补充,“还有,去宸极司传咱家的话,让赵指挥使亲自挑人,要嘴严、眼利、跟各方都没什么牵扯的。沐曦苑那边,先派一队人过去清场、布防,务必在公主驾临前,把里里外外都‘收拾’干净了。”
心腹内侍领命,匆匆而去。
曹无妄独自站在御书房外间的阴影里,看着窗外庭院中被高墙切割的一方狭窄天空。皇帝的意图他再清楚不过:将七公主移往远离权力中心、更易掌控的京郊行宫,既是对柳承宗过度伸手的警告与制衡,也是将这颗可能惹祸的“棋子”彻底置于自己掌控之下。所谓的“静养”,不过是换个更精致的牢笼罢了。
旨意很快拟好,用了印,由专人送出皇宫,前往质子府。
曹无妄回到内室门口,低声禀报:“陛下,旨意已发出去了。”
里面传来皇帝几声压抑的咳嗽,然后是一声极淡的“嗯”。
曹无妄垂手侍立,不再出声。御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更漏滴答,和皇帝时而沉重、时而微弱的呼吸声。那浓重的药味仿佛浸透了一砖一瓦,将这帝国最高权力所在之处,笼罩在一片病态而压抑的暮气之中。
而在宫墙之外,那道看似充满“父爱”的旨意,正如同一条无形的锁链,向着质子府的方向,无声而坚定地延伸过去。它将把一个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正欲在绝境中蛰伏重生的女子,带入另一个看似舒适、实则监控更为严密的崭新牢笼。
皇帝的棋盘上,一颗被认为即将废弃的棋子,被他亲手挪动到了另一个格子上。是囚禁,也是某种意义上的“保护”;是冷漠的算计,也是帝王心术中对平衡与掌控的极致追求。只是这棋盘上的所有人,包括执棋的皇帝自己,都未必能完全预料,这颗棋子接下来会走出怎样出乎意料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