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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蛰伏·明确分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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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的空气依旧凝滞,但那份因直面惨败而生的沉重,已悄然转化为一种更为专注、更为审慎的静默。炭盆里的火苗稳定地燃烧着,驱散着春末的微寒,也将围坐在小几旁的三人侧影投在身后的书架上,拉出沉默而坚实的轮廓。
谢惊澜将那份伤亡名录和损失简报轻轻推到一旁,从袖中取出一张新的素笺,平铺在小几中央。素笺上空无一字,只在边缘处用墨笔勾勒了几处极简的符号:一个居于中心的圆点,周围散射出数条若有若无的细线;一片疏朗交错的网格;还有几处零星散落的、更小的墨点。墨迹清淡,似有还无,却自有一种含蓄的示意。
“殿下,陆将军。”谢惊澜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清晰,“既然定了‘深潜’之策,我们三人便需各有侧重,如此才能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重新积聚力量。”
他的指尖虚点在那居中的圆点上。“这是核心,也是唯一做出最终决断的地方,须由殿下坐镇。”他的目光转向慕容昭,“往后数年,殿下需示敌以极弱,沉疴不起,深居简出,直至所有人都相信七公主已是一枚废子。然于内,殿下需洞察朝堂风向的每一丝变化,把握柳党势力的消长,判断何时该静默蛰伏,何时可悄然布局,何时又该动用哪条隐线。所有消息脉络最终汇于殿下眼前,所有进退决断亦出自殿下之手。”
慕容昭静静听着,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谢惊澜的指尖移向那片疏朗交错的网格。“这是‘扎根’,也是我们的耳目与屏障,须由陆将军执掌。”他看向陆沉舟,“经此一役,柳承宗已知我们握有不寻常的力量,必会加倍搜寻盯防。因此我们手中剩下的人手,需彻底化入市井,散于无形。‘影刃’之名,从此只存于我等心中。”
陆沉舟的目光紧盯着那片网格,眉头微锁。
“他们不再是集结冲锋的利刃,”谢惊澜缓缓道,“而是无数双沉默的眼睛,无数只警惕的耳朵。首要之务,是织成一张覆盖京城底层的消息网。其次,是确保我们仅存的几条传递紧要物资与消息的隐线绝对安全畅通,如同地底暗河,不见其形,但流不息。最后,是尽力摸清柳党及其他各方势力在京城内外的所有触角、据点和人手。”
他顿了顿,看向陆沉舟:“你们是我们在黑暗中的‘墙’,隔绝窥探;也是通往各处的‘路’,悄然无痕。”
陆沉舟眼中的戾气渐渐沉淀为一种坚毅的专注。他听懂了,这不是退缩,而是将力量从明处的拳头,转化为暗处的筋骨与脉络。他沉默片刻,嗓音粗哑地问:“那谢先生你呢?”
谢惊澜的指尖最后落在那几处零散的墨点上。“这是我的职责,可称之为‘谋路’,亦可说是‘播种’。”
他看向二人,解释道:“此‘播种’,并非直接招揽人手。那样目标太大,易被察觉。我们要做的,是火种的埋藏。”
慕容昭抬起眼,专注地听着。
“具体而言,可分三步。”谢惊澜的声音清晰平稳,“一为‘开眼’。资助那些有才学、有抱负却困于家境的寒门学子,或低品官员中有清正之气者,以游学采风为名,让他们亲眼去看漕运盘剥、边镇废弛、胥吏横行。眼见了,疑问的种子便种下了。”
“二为‘引思’。通过迂回方式,资助或引导小规模的文会诗社,让河工、边贸、吏治这些务实议题被反复议论,不求立竿见影,但求润物无声。”
“三为‘解困’。若遇确有才学品性却陷于具体困境的官员或预备官员,可通过无法追溯的民间渠道施以援手。不图即刻回报,甚至不必让其知晓是谁在帮忙,只留下一点雪中送炭的感念。此事周期漫长,见效迟缓,可能三五年都未必看到回响。但一旦种子发芽,其力量将源自根本,坚韧难摧。”
书房内一片寂静。陆沉舟听得认真,他虽然惯于直来直往,却也能感受到这润物无声背后的深远力量。慕容昭则垂眸沉思,指尖在狐裘上无意识地轻划。
“那钱粮人手如何分配?”慕容昭抬起眼,问出关键。
谢惊澜显然早有考量:“容璎姑娘处,明面产业既失,便只保留那几条最深、最不引人注目的暗线,确保最低限度的消息与物资流通。眼下我们所有资源,需优先保障‘扎根’所需。‘播种’所耗,初期其实不大,贵在持久与隐蔽。一切用度,需恪守‘隐蔽第一,存活为上’的原则。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启用任何可能暴露的渠道;一旦启用,务求绝对稳妥。”
他环视二人,语气郑重:“此外,我们三人,正如这图上三点,虽侧重不同,却需时刻呼应,互为支撑。殿下的洞察指引方向,陆将军的扎根提供依托与耳目,我的谋路播种积蓄未来之力。任何一方孤立,此局便难以为继。往后行事,需时刻谨记这‘三角相倚’之理,不得偏废。”
陆沉舟沉吟良久,眼中的光芒最终沉淀为一种坚毅的领悟。他缓缓点头,声音低沉却清晰:“我明白了。我的刀,以后就藏在这市井烟火里,藏在那些人看不见的暗处。只要脉络不断,耳目犹在,便是我们的根基。”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虽然依旧虚弱,声音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清晰与力量:“好。惊澜谋路,沉舟扎根,我来观势。柳承宗想看着我们在这困局里消散,我们偏要在这阴影底下,悄悄地、耐心地,长出新的筋骨来。”
一种沉重却目标明确的共识,在三人之间无声地达成。
慕容昭最后看向二人,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二位自行去准备吧。记住,从今往后,我们没有大张旗鼓的动作,只有水滴石穿。每一步,都要走得稳,走得悄无声息。”
窗外,暮色渐浓,将书房内的光影涂抹得愈发深沉。一场没有硝烟、却更为考验耐心、智慧与定力的漫长战争,就此拉开了帷幕。
陆沉舟率先起身,没有多余的话,只对着慕容昭抱了抱拳,便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很快融入外间渐暗的光线中。
谢惊澜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那方逐渐被夜色吞没的庭院。庭中的石榴树依旧枯枝嶙峋,在暮色中静默伫立,仿佛也在等待着某个复苏的时机。
“殿下,”他背对着慕容昭,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些,“‘播种’之事,看似迂缓,实则凶险。我们要在柳党的眼皮底下,于士林与寒门中悄然落子,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所选之人,所行之径,需慎之又慎。”
慕容昭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虚弱,却异常清醒,“所以这件事,只能由你亲自去把握。人选、方式、时机,都由你来决断,不必事事回禀。我信你。”
谢惊澜的背影似乎微微顿了一下。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在此刻资源匮乏、前路未卜的绝境中,显得格外沉重,也格外……灼人。
“惊澜定不负殿下所托。”他最终只是这样说道,声音平静无波。
“还有,”慕容昭的目光移向小几上那张素笺,落在代表谢惊澜的那几点墨痕上,“你自己,也要当心。柳承宗或许暂时不会再将注意力放在一个‘将死’的公主身上,但他从未放松过对谢家余孽的搜寻。你如今虽改换身份,潜伏暗处,终究不是绝对安全。‘谋路’之余,自保为先。”
谢惊澜缓缓转过身。暮色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显得愈发深邃。他看着榻上面容苍白却目光清亮的女子,心底某个角落,仿佛被这看似寻常的叮嘱轻轻触动了一下。
“殿下放心,惊澜省得。”他拱手,姿态恭敬,却又比纯粹的臣属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东西。
慕容昭点了点头,倦意似乎又涌了上来,她闭上眼,轻声道:“去吧。万事……小心。”
谢惊澜不再多言,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轻轻掩上了门。
室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慕容昭独自靠在榻上,没有立刻唤人进来伺候。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在宫宴上巧妙示警、在朝堂上推动弹劾、甚至敢于与柳承宗正面周旋的七公主。在所有人眼中,她应该是一个被毒药和打击彻底摧毁了心志与健康的可怜虫,一个随时可能咽气的皇室弃子。
而真正的她,将藏在最深沉的暗处,如同蛰伏于地底的种子,在无人看见的黑暗与寂静中,拼尽全力吸收养分,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质子府西院的灯火,比往日更早地熄灭了大半,只留下慕容昭寝殿窗户透出的、极其微弱的一点光晕,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被夜色彻底吞噬。
而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新的脉络正在黑暗中悄然延伸,新的种子正在精心挑选的土壤中悄悄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