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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对峙·父女与君臣 ...

  •   夜色浓如泼墨,距真正的黎明尚有些时辰。

      乾元宫外殿廊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将人影拉得扭曲晃动。慕容晅被两名玄甲军士反剪双臂押着,那身临时寻来的金甲早已歪斜散乱,甲片上溅满不知是谁的血。他脸上涕泪与血污混作一团,额前散落的头发黏在额角,在火光映照下显得狼狈不堪。

      看到慕容昭从廊道尽头走来时,慕容晅竟挣扎着向前扑,嘶哑的嗓音破锣般响起:“七妹!七妹救我!我是被逼的!是皇后和柳承宗逼我!我根本不想造反!我不想弑父!”

      慕容昭在他面前三步处停下。

      火把的光在她脸上跳跃,勾勒出冰冷清晰的轮廓。她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慕容晅,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憎恶,甚至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五皇兄。”她的声音在寒夜里清晰平稳,不带一丝温度,“今夜你带兵闯宫时,刀锋直指父皇咽喉时,口称要‘清君侧’时,可曾想过‘不想’二字?”

      慕容晅被问得语塞,嘴唇哆嗦着,还想辩解:“我……我是为了……”

      “为了什么?”慕容昭截断他的话,“为了皇位?为了权势?还是为了你那点可怜又可笑的野心?”她微微摇头,不再看他,转向侍立一旁的陆沉舟,“陆将军。”

      陆沉舟抱拳:“末将在。”

      “押入诏狱,单独看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亦不得与任何人交谈。”

      “末将领命。”

      陆沉舟挥手,两名军士立刻将还在哭嚎挣扎的慕容晅拖了下去。那凄厉的“我是皇子!你们不能这么对我!”的叫声渐渐消失在长廊深处,最终被夜色吞没。

      慕容昭转身,看向身后的沈擎和陆沉舟。三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沈擎花白的须发在火光中微微颤动,这位老将军此刻眼神锐利如刀,胸膛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着什么。陆沉舟则面色沉静,手始终按在刀柄上,保持着随时可以拔刀的姿势。

      “走吧。”慕容昭说。

      三人迈步走向寝宫内殿。沈擎的四名亲卫无声上前,接管了殿门守卫。他们的甲胄上还带着新鲜的血腥气,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每一个阴影角落。

      殿门被推开。

      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混杂着一种老年人久病卧床特有的、沉闷的衰败气息。殿内只点着几盏长明灯和角落的铜灯树,光线昏黄暗淡。重重明黄色帷幔从殿顶垂下,在无风的殿内静静垂挂。

      龙榻上,皇帝慕容弘毅靠坐在堆叠得很高的锦垫中。他身上盖着明黄绣龙丝被,脸颊深深凹陷,颧骨高耸,皮肤呈现出毫无生气的灰败。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在烛光下却异常明亮锐利。

      在慕容昭踏入殿内的瞬间,那双眼睛陡然射出鹰隼般的厉光。

      “好……好得很……”皇帝喘息着,声音嘶哑破碎,像是破旧的风箱,“朕的好女儿……这是带着兵……来送朕最后一程了?”

      他说话时胸口剧烈起伏,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喘息,但眼神里的锐利丝毫不减。

      慕容昭在距龙榻五步处停步。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清晰对话,又保持着安全的界限。她行了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宫礼,姿态端庄,一丝不苟。

      “儿臣慕容昭,见过父皇。”

      礼毕,她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皇帝审视的眼神。

      “今夜前来,儿臣只问父皇三件事。”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清晰响起,冰封般平稳,“问完便走。”

      皇帝盯着她,枯瘦的手指在被面上缓缓收紧,手背上青筋凸起。他没有说话,只是喘息着,等待她的问题。

      “第一件。”

      慕容昭抬眸,目光如淬过冰的刀锋,直刺榻上之人。

      “永昌二十七年冬,母妃沈容‘病逝’于景阳宫,太医诊为‘久病体虚,风寒入骨’。父皇可知,母妃缠绵病榻那最后两年,每日所服的‘温补汤药’里,一直掺着南疆‘枯心草’的粉末?”

      殿内烛火猛地一跳。

      皇帝的脸色在昏黄光线下看不真切,但他攥紧被面的手指关节骤然发白,发出轻微的骨骼摩擦声。

      “你……胡言什么……”他嘶声道,但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儿臣没有胡言。”慕容昭语速不变,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枯心草’性极阴寒,微量长期服用,会缓慢侵蚀心脉,令人日渐虚弱,畏寒咳喘,脉象与体虚风寒无异。母妃‘病逝’前那两年,是否症状与此吻合?敢问父皇,一碗温补药,为何要掺入这等阴毒之物?又为何能从永昌二十五年秋,一直送到永昌二十七年冬母妃薨逝?”

      “第二件。”

      她没有给皇帝喘息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声音在寂静中回荡。

      “母妃‘病逝’后一月内,景阳宫所有近身伺候过的宫女太监,共计十一人。‘突发急病身亡’者五人,‘失足落水’者三人,‘因过错被遣送出宫后不知所踪’者三人。”

      慕容昭向前微微踏出半步,烛光将她半边脸映得明亮,半边脸隐入阴影。

      “父皇,十一条人命。就为了掩盖一碗持续两年的毒药?就为了让坤宁宫那位主子,在您默许下,慢慢折磨死一个您忌惮其父兄兵权的妃子?”

      “放肆!”

      皇帝猛地挺直身体,枯瘦的手指着慕容昭,指尖颤抖,脸色由灰白转为骇人的紫红。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仿佛下一刻就会散架。曹无妄下意识想上前,却被他挥手狠狠推开。

      好半天,咳嗽才勉强止住。皇帝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却更加凶狠:“逆女……你……你今夜逼宫……就为了编造这些……荒谬之词来污蔑……污蔑朕?!”

      “荒谬?”

      一直沉默站在慕容昭身后的沈擎,此时猛地踏前一步。

      老将军的声音因极力压抑的悲愤而剧烈颤抖,却又洪钟般响彻寝殿:“陛下!老臣沈擎,今夜不为兵权,不为朝局,只为替我那冤死的女儿沈容,问陛下几句话!”

      他花白的须发在烛光中颤动,眼中血丝密布,却死死盯着榻上的皇帝。

      “永昌十八年,北疆大捷后,陛下亲书嘉奖,称沈家军为‘国之柱石’,称老臣为‘朕之肱骨’。老臣愚钝,以为陛下信重,便一心戍边,年复一年,以为京城繁华之地,天子脚下,妻女自有陛下看顾。老臣在北疆喝风饮雪,击退北漠十三次叩关,身上大小伤痕四十七处,从未有过半分怨言!因为老臣以为,守住了国门,便是守住了家,守住了在宫中的阿容!”

      沈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近十年的悲愤与痛楚:
      “可陛下是怎么看顾她的?!她是你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妃子!是你亲生女儿的生母!她在宫中谨小慎微,书信中从未提及半分委屈,只让老臣安心戍边!可你呢?!你就因为那点可笑的猜忌,就因为忌惮沈家兵权,就眼睁睁看着她被人用慢毒一点点耗死?!看着她从明媚鲜活的一个人,变成缠绵病榻、咳血而终的一具枯骨?!而我,我这个做父亲的,远在千里之外,直到她病死半年后才得知消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声音嘶哑:
      “老臣不止一次上书请求回京述职,陛下次次以‘北疆紧要,非卿不可’驳回。老臣当时只道是陛下倚重,如今才明白,陛下是怕老臣回京,看出端倪!怕老臣这双握惯了刀枪的手,握住阿容冰冷的手时,会问一句为什么!”

      “你闭嘴!”皇帝嘶吼,挣扎着想从榻上起身,却因虚弱又跌坐回去,只能死死抓住床沿,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沈擎!你……你也想造反吗?!”

      “老臣若想造反,今夜带进来的就不是这几百亲卫,而是北疆三万铁骑!”沈擎怒喝,眼中血丝更密,“老臣只想问问陛下,午夜梦回时,可曾见过阿容最后那双枯井般的眼睛?!可曾听过她弥留时或许喊过的‘陛下’?!可曾有过……哪怕一丝愧疚?!”

      “你……你们……”皇帝指着沈擎,又指向慕容昭,手指颤抖得厉害,脸色由紫红转为骇人的青黑。

      就在这时,陆沉舟动了。

      他上前一步,在慕容昭身侧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方油布包裹,双手高高捧起。

      “末将陆沉舟,以性命与二十年军旅生涯积累的声誉为担保,呈上三份证物。”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在寂静的殿内字字清晰。

      “其一,坤宁宫前司药宫女碧荷,于永昌二十八年投井自尽前,托同乡带出宫外的绝笔信。信中言明,自永昌二十五年秋起,奉皇后苏氏密令,每日在送往景阳宫沈容妃的温补汤药中,加入定量‘枯心草’粉末。信中原话:‘皇后娘娘说,这是陛下的意思,要沈妃慢慢病着,别再碍眼。’信纸与笔迹已由专人核验,确系碧荷手书。”

      “其二,太医院存档中调取的部分残缺脉案与用药记录影本。永昌二十五年至二十七年,沈容妃脉案中‘畏寒’、‘心悸’、‘咳喘’之症渐重,所用‘温补’药材清单中,多次出现与‘枯心草’药性相冲、却一同开具的药材,经多位避世老医官复核,认定此等开方,若非故意,便是庸医至极。而当时负责景阳宫脉案的周太医,于沈容妃薨后三月‘告老还乡’,途中‘遇匪身亡’。”

      “其三,前内务府采办太监小顺子留存的口供画押。他供认,永昌二十五年至二十七年,曾多次受坤宁宫管事太监指使,通过隐秘渠道采购南疆‘枯心草’,并亲眼见到药材送入坤宁宫小厨房。小顺子因恐惧,于永昌二十九年私逃出宫,隐于市井,半月前被寻获,已画押作证。供词在此。”

      陆沉舟将油布包裹轻轻放在地上,解开系绳。三份泛黄陈旧的纸张在烛光下展开,上面的字迹、手印、内务府标记清晰可见。

      曹无妄站在榻边,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深深低下头。

      皇帝死死盯着地上那三份证物。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凶狠,渐渐转为震惊,再转为茫然,最后凝固成一种混合了暴怒、羞耻、恐惧与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脸色由青黑转为一种濒死般的惨白,又陡然涌上不正常的潮红。

      “不……不可能……”他嘶哑地挤出几个字,“是伪造……你们伪造……”

      “父皇若不信,可召小顺子当面对质,可核验碧荷绝笔信,可请太医院现存老臣重验当年脉案。”慕容昭平静地说,“人证物证俱在,时间线清晰,下毒手法、动机、掩盖方式一应俱全。儿臣敢呈上,便不怕查验。”

      皇帝猛地抬手,似乎想抓起那些证物撕碎,却因动作太猛,整个人向前一倾。

      一大口暗红粘稠的血从他口中喷出,如同泼墨般洒在明黄绣龙的锦被上。鲜血迅速洇开,染红了精致的龙纹,让那些腾云驾雾的龙形显得狰狞可怖。

      皇帝的身体剧烈痉挛,手指还保持着前伸的姿势,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凸出的眼珠死死瞪着慕容昭,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暴怒、深藏的惊惧,还有一丝或许是后悔的东西,无人能看清了。

      随即,他头一歪,彻底昏迷过去,倒在血泊之中。

      “陛下!”曹无妄惊呼扑上前,颤抖着手去探皇帝的鼻息。

      慕容昭静静看着这一幕。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将她的表情映照得晦暗不明。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没有目睹生父吐血的悲痛,没有复杂的挣扎。她只是静静看着,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许久,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异常清晰。

      “曹公公,传太医。”她说,“父皇忧思过度,旧疾复发,需绝对静养。从此刻起,乾元宫封宫,任何人不得擅入,亦不得将今夜之事泄露半句。违令者,斩。”

      曹无妄猛地抬头看向她,老太监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最终深深垂下头:“老奴遵命。”

      慕容昭转身,不再看榻上昏迷的皇帝和那摊刺目的鲜血。

      “沈侯爷,陆将军,随我出去。”她向外走去,声音平稳如常,“这宫里的污秽,该彻底清一清了。”

      沈擎狠狠抹了把脸,将眼中最后一点湿意擦去。这位老将军挺直脊背,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坚毅,转身跟上。

      陆沉舟沉默起身,看了一眼地上的证物,将它们重新包好收起,最后扫了一眼龙榻方向,随即大步跟上慕容昭。

      三人走出寝殿。

      廊外,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天际的尽头,已经撕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青灰色的光,正从裂缝中渗出。

      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

      寒风卷过宫墙,吹动廊下的灯笼晃动。远处隐约传来收拾战场的声响,兵甲碰撞,脚步匆匆,但已无喊杀之声。

      慕容昭站在廊下,望着那抹即将破晓的微光。

      她知道,属于原主慕容昭的复仇,至此才算真正迈出了第一步。沈容被慢性毒杀长达两年的冤屈得以昭雪,仇人即将付出代价。

      而她的道路——这个从异世而来,占据了这具身体,承接了这份仇恨与责任的女帝之路,才刚刚开始。

      晨风凛冽,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她微微眯起眼,看向那越来越亮的东方天际。

      真正的白昼,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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