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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宫变·血色骤起(上) ...

  •   丑时二刻,正是夜色最沉、人最困倦的时辰。

      白日里皇帝呕血昏迷、病情急转直下的消息,已在宫中悄然传遍。这消息像一瓢冷水泼进滚油,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激得人心惶惶。各宫主子们早早闭了门户,值夜的太监宫女们聚在耳房里窃窃私语,连巡守的侍卫都比往日少了几分精神,灯笼的光在宫道上游移不定,梆子声敲得有气无力。

      就在这时,西北角凌波轩的火毫无征兆地烧了起来。

      凌波轩靠近冷宫,早已废弃多年,平日里连洒扫的宫人都懒得过去。火是从不同方向同时燃起的,窗纸、门板、廊下的旧毡子,几乎在几个呼吸间就窜起一人高的火苗。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干燥的木质结构发出噼啪爆响,浓烟裹挟着火星直冲夜空,将西北角映得一片通红刺目。

      “走水了!凌波轩走水了!”

      第一个发现火情的太监尖着嗓子喊起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极远。

      这声呼喊仿佛是一个信号。

      西华门外那条白日里也少有人走的僻静巷道,阴影中骤然涌出数十条黑影。他们动作迅捷,落地无声,半数人手持刀斧扑向宫门两侧的守卫,半数人则从巷子深处扛出三根削尖了头的粗木。宫门内侧,两名原本垂手侍立的值守太监几乎在同一时间动了,他们扑向那根需要两人才能抬动的巨大门闩,用尽全身力气将其抽开。门外,沉重的撞木带着风声狠狠砸在刚刚失去门闩束缚的宫门上。

      宫门洞开的巨响盖过了守卫被同伴从背后捅刀时发出的短促惨呼。门外的黑影如潮水般涌入,火光映亮他们身上杂乱的号衣,也映亮他们手中闪着寒光的兵刃。

      几乎在同一时刻,神武门、东南太平门、御花园东侧专供运送杂物进出的角门,都上演着类似的情景。区别只在于内应的身份和打开门的方式——有的是太监,有的是低等侍卫;有的是抽门闩,有的是卸门槛。但结果都一样:宫门洞开,外面等待已久的“叛军”蜂拥而入。

      这些人穿着五花八门,有的是苦力打扮,有的是贩夫模样,甚至还有几个穿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破旧禁军号衣。但他们的动作却出奇地一致,眼神里透着同样的狠厉,行进间保持着基本的队形,显然受过训练,绝非乌合之众。

      冲在最前面的是几十名真正穿着禁军甲胄的军官,他们熟悉宫中的路径和守备情况,是整个队伍的尖刀和向导。

      叛军涌入宫门后没有丝毫犹豫,迅速按照事先演练过无数次的方案分作数股。

      最大的一股近两百人,由两名在宫中服役超过二十年的老太监引路,穿过前廷广场,绕过几处主要殿阁,直奔皇帝寝宫所在的乾元宫方向。他们刻意避开了灯火较亮的主道,专挑阴影和偏僻小径,速度极快,脚步沉重而整齐,刀锋在偶尔掠过的火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另一股约一百五十人,在几名对文华殿一带极为熟悉的叛军头目带领下,扑向文华殿东西两侧的几排值房。那里是留值官员夜间处理紧急政务和休息的地方。今夜当值的,恰好有都察院两名御史、吏部一位郎中,以及两位从翰林院调来协助整理奏章的老翰林。这几人都是清流中坚,白日里还曾联名上书要求彻查柳党。

      第三股人数最少,约八十人,却最为精悍。领头的是个面生鹰钩鼻、眼神阴鸷的中年汉子,他腰间挂着一柄不同于制式的狭长弯刀。他没有选择任何大路,而是带着队伍一头扎进御花园东侧那片迷宫般的假山和回廊。那里可以直接绕过大部分宫殿,以最短的路径抵达沐曦苑。出发前,皇后身边的人亲自向他交代过:七公主慕容昭,必须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杀戮,在叛军踏入宫门的那一刻就已注定。

      西华门内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四名刚刚换岗过来的侍卫还没从宫门突然洞开、喊杀声四起的震惊中回过神,就看见潮水般涌来的黑影。他们下意识拔刀,结成一个小阵试图阻拦。冲在最前面的三名叛军被砍倒,但更多的刀斧从两侧和背后劈来。短短几个呼吸,四名侍卫就被淹没,刀锋砍在铁甲上溅起火星,砍在血肉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残破的尸体倒在血泊里,眼睛还茫然地睁着。

      一名从附近值房冲出来查看情况的吏部主事,身上还穿着六品文官的鸂鶒补服,刚喊出“尔等何人,竟敢……”半截话就卡在喉咙里。一支从阴影中射出的弩箭精准地钉穿了他的脖颈,他捂着伤口踉跄后退,鲜血从指缝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的补子,直挺挺仰面倒下。

      混乱像瘟疫般蔓延。

      宫女太监们的尖叫哭喊声从各处传来。有人从睡梦中惊醒,衣冠不整地奔逃;有人试图躲进柜子、床底、甚至水缸;更多的人像没头的苍蝇,在宫道庭院里乱窜。叛军似乎接到了明确的命令,对身着官服者、对任何手持武器或试图集结抵抗的侍卫宦官,一律格杀勿论。但对那些手无寸铁、只顾逃命的宫女太监,他们往往也顺手一刀,仿佛杀戮本身已成为一种本能,或是为了减少目击者。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太监蜷缩在回廊拐角的阴影里瑟瑟发抖,眼看着一名叛军提着滴血的刀走过来。小太监吓得闭上眼睛,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他睁开眼,看见那叛军被另一名从侧面冲出来的、穿着侍卫服饰的汉子扑倒,两人在地上翻滚扭打。小太监连滚带爬地逃开,身后传来匕首刺入身体的沉闷声响和濒死的嗬嗬声——他分不清死的是谁。

      鲜血在宫城各处泼洒。光洁的汉白玉台阶被染红,精美的莲花地砖缝隙里渗入暗红的液体,雕花廊柱上溅满喷溅状的血点。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烟火气和一种莫名的焦臭。

      五皇子慕容晅在三十余名精锐死士的簇拥下,骑着一匹从御马监抢来的高头大马,出现在通往内廷的宽敞宫道上。他穿着一身临时找来的金甲,尺寸不太合身,头盔有些歪斜,但脸上却洋溢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潮红。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欲望在瞳孔深处燃烧。他手中紧握着一柄剑鞘镶满宝石的长剑——那是他从自己府中带出来的,剑尖上还沾着刚才砍杀一名阻拦太监时留下的血。

      “快!再快点!”慕容晅用剑身拍打马臀,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直取乾元宫!控制住父皇!拿到传位诏书!”他身边一名谋士打扮的中年人想提醒他注意侧翼和后方,却被他粗暴地挥手打断。“成王败寇,就在今夜!冲!”

      马蹄踏过宫道上尚未凝固的血泊,溅起暗红的血花。慕容晅和他的死士队伍像一把尖刀,朝着皇宫最核心、也最脆弱的心脏部位狠狠刺去。

      从第一处火起,到数处宫门洞开,再到叛军分路突进、血腥清洗,整个过程不过半个时辰。凭借精心策划的内外夹击和出其不意,叛军成功控制了从西华门到内廷前部的大片区域,几条关键通道被他们扼守,零星的抵抗据点被逐一拔除。皇宫的中心地带彻底陷入混乱与恐怖。

      然而,这看似顺利的突进背后,已有几处微不可察的异常。

      那股扑向沐曦苑的精锐叛军,在进入御花园后不久,就失去了两名在前探路的哨探——他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假山深处,连一声警示都没能发出。领头的鹰钩鼻汉子勒住队伍,警惕地环视周围黑黢黢的假山和摇曳的树影,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寒意。他派了第三个人去查探,规定十息之内必须回报。十息过去,二十息过去,前方依旧一片死寂,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喊杀声和风声。

      西华门内侧那条他们刚刚经过的岔道阴影里,几具叛军尸体被迅速拖到角落,血迹用沙土粗略掩盖。几个黑衣人影如同鬼魅般贴墙而立,目光冷冷注视着前方喧闹的叛军大队和远处冲天的火光,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潜伏着,等待着。

      而乾元宫那两扇厚重的宫门之后,病榻上的老皇帝慕容弘毅是否真的昏迷不醒?曹无妄又身在何处?这一切,在宫墙之外冲天火光的映衬下,都隐没在更深的黑暗与未知之中。

      丑时已过,寅时将至。

      宫变的大幕,以最血腥的方式轰然拉开。

      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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