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汽水与少年》玖孟宝

1、一见钟情 互相一见钟

　　《橘子汽水与少年》第一章

　　七月的阳光像融化的蜜糖，黏糊糊地倾泻在青石板路上。梧桐叶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蝉鸣一声高过一声，仿佛在为这座南方小城的盛夏伴奏。

　　唐知柚推着自行车从图书馆后门出来时，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浸湿。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棉布裙，裙摆刚到膝盖，露出两条纤细白皙的小腿。单车后座上绑着两本厚重的专业书——《西方经济学原理》和《高等数学解析》，是她在图书馆泡了整整一下午的成果。

　　即使是在假期，唐知柚依然保持着高三最后冲刺阶段的作息。再过两个月，她就要成为一名大学生，离开这座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城。不知为何，这个念头让她既期待又有些莫名的怅惘。

　　“要不去买瓶汽水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唐知柚已经推着车拐进了老街。这条街保留着老城的风貌，青砖灰瓦的店铺一间挨着一间，有卖传统糕点的，有做手工鞋的，还有一家老式的理发店，红白蓝三色灯筒缓缓转动。

　　街角那家小卖部是唐知柚从小就熟悉的地方。木质的招牌上，“周记杂货”四个字已经褪色，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零食和小玩意儿。最吸引人的是门口那台老式冰柜，墨绿色的外壳，拉开时会发出“吱呀”一声，冷气混杂着各种冰棍雪糕的甜味扑面而来。

　　唐知柚停好自行车，从裙兜里掏出两枚硬币。

　　“周爷爷，一瓶橘子汽水。”

　　柜台后的老人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睛，笑眯眯地点头：“柚子来啦，自己拿，冰柜里刚补的货。”

　　唐知柚拉开冰柜门，冷气瞬间包裹了她的手臂。她在一堆五颜六色的包装中寻找着熟悉的橙色玻璃瓶——那是本地汽水厂生产的橘子汽水，瓶身上印着简单的标签，价格便宜，味道却出奇地清爽。

　　就在她的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时，另一只手也同时伸了过来。

　　两只手在冰柜里短暂地相碰。

　　唐知柚像触电般缩回手，抬头看去。

　　冰柜的白雾渐渐散开，她看见一个少年站在对面。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牛仔裤洗得发白，背着一个黑色帆布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在浓密的睫毛下，像盛着夏夜星空的深潭，清澈又深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黏稠而缓慢。

　　唐知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越来越响，几乎盖过了街上的蝉鸣。她愣愣地看着对方，忘了说话，忘了动作，甚至忘了呼吸。

　　少年也怔住了。他保持着伸手的姿势，目光落在唐知柚脸上。女孩的皮肤很白，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红，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她的眼睛圆圆的，像小鹿，此刻正因惊讶而微微睁大，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两人就这样隔着冰柜对视着，谁也没有先移开视线。

　　最后还是少年先反应过来，他收回手，嘴角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你先拿。”

　　他的声音清朗，像山涧流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质感。

　　唐知柚这才回过神，脸颊瞬间发烫。她慌乱地从冰柜里拿出一瓶汽水，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手腕滑下，冰凉的感觉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谢、谢谢。”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少年也拿出一瓶同样的橘子汽水，然后走到柜台前，从兜里掏出硬币放在玻璃柜台上。

　　“周爷爷，一瓶汽水。”

　　“哟，小陆也来啦。”周爷爷笑眯眯地收下钱，看了看站在冰柜旁还没动的唐知柚，“柚子，你的两块钱。”

　　唐知柚这才想起还没付钱，连忙走过去，将手里的硬币递过去。她和少年并排站着，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清香，混着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

　　“你叫柚子？”少年侧头问她，声音里带着好奇。

　　“唐知柚。”她小声回答，不知道为什么补充了一句，“知识的知，柚子的柚。”

　　“很好听的名字。”少年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叫陆星辞。星辰的星，辞别的辞。”

　　唐知柚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它和它的主人一样特别。

　　两人付完钱，拿着汽水走出小店。阳光依旧刺眼，唐知柚眯了眯眼睛，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她平时不算内向，但此刻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手心不断冒汗，汽水瓶变得更滑了。

　　“你去哪儿？”陆星辞问，用牙齿咬开瓶盖。那是老式汽水瓶的金属盖，咬开时会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回家。”唐知柚说，指了指自己的自行车，“你呢？”

　　“我也回家。”陆星辞朝街的另一头抬了抬下巴，“不过得先去文具店买点东西。”

　　又是一阵沉默。唐知柚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陆星辞仰头喝了一口汽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阳光下，他侧脸的轮廓清晰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干净利落。

　　“那个……”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唐知柚连忙噤声，陆星辞也停了下来，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这个小小的插曲缓解了尴尬的气氛。

　　“你先说。”陆星辞示意。

　　“没什么，”唐知柚摇头，“就是想问……你是这里人吗？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算是吧。”陆星辞倚在自行车棚的柱子上，“不过我初中就转学去省城了，只有寒暑假才回来。今年高考完，有时间多待一阵。”

　　“你也是高考生？”唐知柚眼睛一亮。

　　“嗯，刚考完。你呢？”

　　“我也是！”唐知柚突然觉得有了共同话题，心情放松了不少，“你报的哪所大学？”

　　“江州大学，计算机专业。”陆星辞回答，“你呢？”

　　唐知柚愣住了，几秒后才不敢置信地说：“我也是江州大学……经济学院。”

　　这次轮到陆星辞惊讶了。他直起身，认真地看着唐知柚：“这么巧？”

　　“真的好巧。”唐知柚笑了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陆星辞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种发现意外惊喜的光芒，温柔而明亮。

　　“那……九月份开学，我们可以一起走。”陆星辞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唐知柚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点点头，轻声说：“好。”

　　街角的梧桐树上，蝉鸣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两人手中汽水瓶里气泡上升的细微声响。

　　唐知柚低头看着手中的橘子汽水，橙黄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晶莹剔透，无数细小的气泡从瓶底不断升起，在液面破裂，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噗噗”声。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爷爷告诉她，橘子汽水里的气泡，就像是夏天的呼吸。

　　“你的汽水，不喝吗？”陆星辞问，他已经喝掉了小半瓶。

　　唐知柚这才想起咬瓶盖。她试了试，发现瓶盖咬不开——她从来没有掌握这个技能，每次都得用开瓶器或者找别人帮忙。

　　陆星辞看出了她的窘迫，很自然地把手伸过来：“我帮你。”

　　唐知柚把汽水瓶递过去。两人的手指再次轻轻触碰，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缩回，而是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比瓶身的冰凉要温暖许多。

　　陆星辞轻松地咬开瓶盖，递还给她时，低声说：“以后这种事情，可以找我。”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唐知柚的心跳瞬间加速。她接过汽水瓶，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仰头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橘子的清甜在舌尖绽放，碳酸气泡在口中噼啪炸开，带着微微的刺痛感，却莫名地让人上瘾。这是她喝过的最好的橘子汽水，唐知柚想。

　　“对了，”陆星辞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帆布包里翻出纸笔，快速写下一串数字，“我的手机号。到了江州，可以联系我。”

　　唐知柚接过那张小小的纸片，上面的字迹潇洒有力。她也从书包里找出便签本，写下自己的号码递给陆星辞。

　　交换联系方式的过程简单而迅速，却让两人之间产生了某种微妙的连结。从陌生人到校友，再到未来可能的朋友，这个转变在短短十几分钟内发生，快得让人措手不及，却又理所当然。

　　“那我先走了。”陆星辞收起便签，朝她挥了挥手，“保持联系。”

　　“嗯，保持联系。”唐知柚也说。

　　她看着陆星辞转身离开，少年的背影在夏日的阳光中显得格外挺拔。他走了几步，突然又回过头，朝她笑了笑，然后继续向前，消失在老街的拐角处。

　　唐知柚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手中的汽水不再冰凉。她低头看着瓶身上凝结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柚子，还不回家啊？”周爷爷从店里探出头。

　　“马上就走。”唐知柚回答，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快。

　　她骑上自行车，朝家的方向驶去。风吹起她的裙摆和长发，空气里弥漫着夏天特有的味道——阳光晒热的柏油路气味，远处飘来的栀子花香，还有手中橘子汽水清甜的香气。

　　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片被她小心地夹在钱包最里层。她不知道这个偶然的相遇会带来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原本平平无奇的下午，因为一瓶橘子汽水和一个名叫陆星辞的少年，变得不一样了。

　　老街渐渐被甩在身后，唐知柚的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冰柜里同时伸出的两只手，少年清澈的眼睛，他说“你先拿”时的声音，还有那句“以后这种事情，可以找我”。

　　自行车轮碾过梧桐叶的影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唐知柚忍不住扬起嘴角，哼起一首不知名的歌。

　　夏天才刚刚开始，而她的人生，似乎也将迎来不一样的篇章。

　　与此同时，在街的另一头，陆星辞走进一家文具店。他没有立刻挑选需要的东西，而是站在橱窗前，看着玻璃反射出的自己的倒影。

　　他拿出那张写着“唐知柚”和电话号码的便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钱包夹层。做完这些，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

　　店里的老式风扇吱呀呀地转着，陆星辞想起女孩清澈的眼睛，想起她喝汽水时微微皱起的鼻子，想起她笑着说“我也是江州大学”时的神情。

　　他原本只是回老家度过暑假，等待大学生活的开始。没想到，在这个寻常的夏日午后，在一家老旧的小卖部门口，因为一瓶橘子汽水，他遇见了未来四年的校友，和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女孩。

　　陆星辞从冰柜里又拿出一瓶橘子汽水——他今天已经喝了两瓶，这不符合他平时的习惯，但他就是想喝。

　　咬开瓶盖，橙黄色的液体在阳光下闪烁。他想起两人的手在冰柜里触碰的瞬间，那种微妙的电流感，至今还残留在指尖。

　　也许这就是一见钟情吧，陆星辞想。虽然十八岁的他还不太确定这个词的真正含义，但他知道，从看到唐知柚的第一眼起，有什么东西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汽水，冰凉的液体却无法冷却心头的热度。

　　这个夏天，似乎会比想象中更有趣。

　　夕阳西下，将老街的影子拉得更长。两个刚刚相遇的年轻人，各自怀着心事，走向不同的方向，却不知他们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已经开始交织。

　　橘子汽水的夏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