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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跨文化交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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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邃广阔的黑暗承载着一列船队平稳向前,星光点缀茫茫宇宙,错落有致。亿万光年的距离混淆了时空感,飞船上的人不难通过仪表盘得知他们在以极快的速度行驶——或者说,飞驰,但无论过了多久,作为参照物的恒星依旧静谧地闪耀在视野的同一个位置,仿佛被黑夜固定,同样被固定的,还有一群误入永恒之境的渺小生物。
安德烈亚凝视漆黑的太空,年轻士兵的面容倒映在观察窗上,染回本色的鬈发堪堪长过耳垂,像垂死的恒星,隆重而火红地燃烧。舰船舱室开阔,冷灰色沉静地铺开,间或点缀着深绿或暗红,成员们按照编制整齐就座,低声交谈。这令她不太习惯:平日乘坐的载具空间远没有如此宽裕,况且航行往往被默认为社交场合,不出十分钟整船乘客便互称姐妹,罕有这样沉寂的氛围。舰船内部似乎做了调整,她猜想那是联邦的审美——灯光柔和得令人不适,座椅也过分宽大柔软,仿佛某种消化器官,要把她整个吞噬进去。
旅途本身平淡得出奇。大部分使团成员都在自己的座位上处理文件或休息,安德烈亚环视一周,发觉她们多是中年工人,面容如同联盟政府机构量产,眉目端正而严肃,适合作为宣传海报。零星端坐着几位士兵,其中一位看到她,友善地问了几句,安德烈亚看到了她的军衔,一阵晕眩:上将。
她胡乱地回答,肩背绷得笔直,手心出了汗。申报流程快得出奇,她到现在还没有实感,飘飘忽忽如坠梦境。上午还是个没申请到荣誉称号的普通小士兵,下午就被批准执行机密任务,晚上就坐上了最高安全级别的舰船,与一位上将交谈——她最狂野的梦都不会这样呈现。
她暗暗地握了握拳。
经过两次跃迁,BK-3069空港三号航站楼出现在眼前,夸张的建筑外皮在恒星照耀下闪闪发光,透着一种表演式的美丽。联盟也有太空港,安德烈亚想,但不是这样的。
穿梭舰平稳对接,气密门打开。某种难以言喻的气息涌了进来,混合着清新剂、香氛以及更隐秘的甜香味,安德烈亚下意识皱了皱鼻子。
下意识地,她将味道与“联邦”本身关联起来。
通道两侧,地勤人员列队站立,个个身姿笔挺,面容俊秀。他们的制服裁剪得极其合身,凸显出各自的身体线条。这在联盟是难以想象的——军服或公职制服的首要功能是统一,是消弭彼此的差异和隔阂,而非强调。
“各位尊贵的客人,请这边走。” 一位嗓音甜蜜、笑容璀璨的地勤上前引导,她的银色名牌上刻着“服务专员”和一行小字:“愿您拥有完美的一天”。
完美的一天?
安德烈亚跟着队伍前进,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无处不在的屏幕吸引。屏幕里播放着风景、城市、笑容灿烂的人群,忽然,一个人吸引了她的注意。
他显然被镜头偏爱,全身、半身、特写夹杂在宣传片中重复出现,却并不令人讨厌:这也许归功于那无可挑剔的五官,搭配笔挺的深色军礼服,便可轻而易举地夺得了观众的注意力。与联盟的男性不同,他的体貌特征以最精致的形式修饰,几乎刻意地呈递到安德烈亚面前。此时屏幕中的他,与安德烈亚在内部简报里看到的形象微妙地重叠,又被眼前这种过度包装的媒体印象覆盖。她感到一阵轻微的认知失调。
塞勒涅·伊莱亚斯。她在心中默念这个男人的名字。
欢迎仪式在这个小行星最好的宴会厅举行。高耸的透明穹顶让自然光倾泻而下,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衣着华丽的人群。联邦方面的接待人员已经等候在此,男女都有,个个身高腿长,容貌出众,穿着剪裁精良的正式服装。安德烈亚又嗅到了仿若联邦底味的特殊气息,这也许就是他们的“信息素”,比航站楼的更收敛、更礼貌,却更具有隐约的攻击性。
他们应该都是阿尔法。凭借为数不多的联邦知识,安德烈亚谨慎地判断。
她站在学生代表的位置,尽量挺直脊背。她穿着联盟军常服,深灰底,金色镶边,在一群联邦阿尔法之中显得格外朴素。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扫过自己,带着审视、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瑟琳联盟使团团长开始发表事先准备好的讲话。内容无非是友谊、合作、展望未来。安德烈亚听着,视线却开始本能地四处逡巡。
善于观察,是一名优秀军人理应具备的素养。
安德烈亚稍一扫视,便厘清了宴会厅的布局。当她的视线停留在联邦的阿尔法们身上时,却微微地皱了一下眉。
他们站立时,姿态并不像联盟士兵那样保持静止与统一。他们有细微的小动作,调整重心,或把手指搭在身前,下颌微扬的角度也各有不同,但奇妙地共同营造出一种从容不迫的掌控感。仿佛他们不是来接待外宾,而是在自家客厅展示藏品。
她感到不适。
轮到联邦代表致辞。出列的不是预想中的高级文官,而是塞勒涅本人。
他真人比屏幕上更具冲击力。并非因为更英俊——屏幕已经足够完美——而是某种更鲜活的存在感。高高束起的银发在天光下流转着冷辉,目光平静地扫过使团成员,在安德烈亚身上几乎没有停留,但她却感到一瞬间皮肤微微发紧,像与凶猛的野兽擦肩而过。那是对于顶级掠食者的本能感应,尽管对方的信息素控制得滴水不漏。
他的致辞通过翻译器流淌进安德烈亚的耳朵,简短、克制,用词精准,不带多余情绪。与屏幕上判若两人。安德烈亚注意到他眉宇间有一丝极淡的倦色,被完美的仪态掩盖得很好。她也注意到,当他发言时,在场的其他联邦阿尔法,无论级别高低,都呈现出一种更专注、更……驯服的状态。
安德烈亚认得这种情景。
在讲述卡特林帝国历史的课程中,带教老师为所有人播放了一段纪录片:黑压压的人群在至高无上的帝国女王面前虔诚地下跪,神情专注,乃至狂热——女王用信息素便可轻易地让她的子民自愿成为她的奴隶。
不自觉地,她周身一寒。
塞勒涅的致辞在一片掌声中结束。他微微颔首,退回了联邦代表的队列中,如同收刀入鞘。接下来是例行的拍照环节。好在本次外交行动保密级别太高,只有零星几个镜头捕捉着两个文明代表握手的瞬间。安德烈亚按照指示,挺胸抬头,直视前方,嘴角扯出一个经过反复练习、足够友好庄重的弧度。她能感觉到握手的联邦年轻阿尔法代表指尖的温度,干燥,稳定——这太怪异了,安德烈亚心想,她第一次与异性握手,是在一场外交行动中,对方来自一个截然不同的文明,需要借助翻译器才能交流。
仪式终于进入相对自由的交流环节。舒缓却存在感极强的背景音乐流淌开来,侍者托着盛满各色饮料的水晶盘穿梭。联盟使团的成员们大多有些拘谨,她们更习惯于简洁高效的简报会,而不是看似随意、实则处处需要斟酌的社交场。几位联盟工人代表试图与联邦的经济官员交谈,话题很快陷入对双方进出口贸易条款细节的枯燥复述。
安德烈亚端着一杯颜色诡异的绿色气泡水,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格格不入。她的目光仍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塞勒涅。他此刻被几位联邦官员和一位身着华服的女性围在中间。那位女性正仰头对他说着什么,笑容明媚,指尖似有意无意地拂过自己颈侧的珍珠项链。塞勒涅微微侧耳倾听,脸上依旧是那种完美的、缺乏实质内容的礼貌神情,偶尔点头回应。
从进入联邦开始便感觉到的无处不在的倒错感再次涌上安德烈亚心头。她从未看到过身穿华服的女性,也难以辨认出欧米伽——在她的脑海里,最接近的形象是纪录片中帝国宫廷的侍君,一群衣香鬓影、摇曳生姿的男人,环绕在女王身边,如同戒托上镶嵌的碎钻拱卫着一颗稀世珍宝。而联邦真正的男人却在履行士兵的职责,那是像她这样的女人才会去做的事。
安德烈亚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开始观察其他联邦成员。逐渐地,她开始能辨认出联邦人各自的社会性别。主导交流的全部是阿尔法,贝塔们更多地分散在边缘,负责具体的引荐、补充说明和调节气氛。他们同样仪表堂堂,但存在感明显弱于阿尔法,像稍不注意便会忽略的背景板。至于欧米伽……安德烈亚只看到少数几位,他们大多容貌姣好,衣着精致,陪伴在某些阿尔法身边,言谈举止带着一种被精心呵护又严格约束的柔美。
她无法控制地再次想起旧帝国时代的宫廷。这里的女王换成了强大的阿尔法男性,而依附其侧的欧米伽,在某种程度上是否也承担着类似旧日侍君乃至宫奴的部分职能?这个念头让她胃部翻涌。
“第一次来联邦?”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安德烈亚转头,看见一位联邦女性,约莫四十岁,穿着得体的深蓝色套裙,胸前别着“外交事务协调员”的名牌。她笑容亲切,眼神里带着一种善意的探究。
“是的,”安德烈亚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很不同的体验。”
“可以想象,”协调员笑了笑,她的信息素非常淡,几乎难以察觉,这让安德烈亚感觉放松了一点。“两个文明的结构差异很大。我们也很高兴能有这样的交流机会。”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安德烈亚的军服,“您是军人?”
“安德烈亚·棘轮,联盟陆军少尉。”安德烈亚报出身份,同时注意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或许是惊讶或许是其他什么的情绪。“很了不起,”协调员的称赞听不出太多情绪,“这么年轻就参与如此重要的外事活动。塞勒涅准将在你们这个年纪,也已经崭露头角了。”
又提塞勒涅。安德烈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塞勒涅不知何时已经脱身,正独自走向宴会厅边缘的观景露台。他的侧影在巨大的透明幕墙前显得更加孤峭,外面是BK-3069中央城永不停歇的灯火和深邃的星空。
“他看起来……很忙。”安德烈亚斟酌着用词。
协调员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意味:“他是联邦最顶级的阿尔法,自然承担得多。”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对于联邦的社会性别结构,您有什么初步感受吗?我知道这可能是你们最感兴趣,也最难以理解的部分。”
问题直指核心。安德烈亚沉吟片刻,决定坦诚:“确实不同。在联盟,生理差异更多地被视为个体特质,而非社会角色的绝对依据。我们的分工更多基于能力和意愿评估。”她没说的是,这种“基于能力和意愿”的背后,同样是六年一次的严厉考核与近乎绝对的集体规划,但至少,在明面上,它不以腺体和激素水平作为标尺。
“很有意思的观点,”协调员点点头,“联邦尊重个体的自然天赋,并认为通过适当的引导和强化,能让每个人在社会中找到最高效也最和谐的位置。阿尔法的领导力,贝塔的执行力,欧米伽的……滋养力,都是社会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她的用词显然经过官方打磨。
“滋养力?”安德烈亚重复了这个词。
“创造温暖、稳定的情感环境,维系家庭与社会的柔和纽带,”协调员解释道,语气自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公理,“许多欧米伽在艺术、教育、护理领域有着非凡的天赋。”
安德烈亚想起了刚才那位靠近塞勒涅的欧米伽女性,以及她指尖的珍珠。
她没再追问。
就在这时,观景露台那边似乎传来一点轻微的动静。安德烈亚敏锐地捕捉到塞勒涅的背影似乎几不可查地僵直了一瞬,他抬起手,极快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那个动作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随即他便恢复了笔直的站姿,仿佛只是调整了一下视线。
那不是一个从容的、掌控一切的上位者会有的动作。
几乎同时,塞勒涅转回了身。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银眸扫过大厅,精准地掠过安德烈亚和协调员所在的方向,没有任何停留,又落回了正在进行的、略显沉闷的交流中。他迈步走了回来,步伐稳定,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从未发生。
然而,安德烈亚心中那根属于军人的弦,却微微绷紧了。宴会还在继续,音乐悠扬,灯光迷离。她喝了一口那杯味道奇怪的饮料,冰凉微涩的液体滑过喉咙。收回目光,她重新看向眼前笑容可掬的协调员,也端起了属于她自己的面具。
“您说得对,”安德烈亚说,“确实是……非常独特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