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见离光》Prejudice妄栖迟

1、罪魁祸首

　　聂雪倩跳楼这个消息，聂炘安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此时，他站在《二十四季》的选角现场，低头看着隔壁邻居吴婶发来的一段话，身躯剧烈颤抖。

　　烈日暴晒下，男生雪白的皮肤被晒得通红，额头的汗珠划过他右眼角的泪痣，顺着下颌线滴落在地。

　　“聂炘安！”

　　工作人员站在房荫底下，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点名手册，视线扫过场地，见没人上前，不耐烦的又叫了一声：“聂炘安！”

　　还是没有人答应他，工作人员皱了皱眉，想着应该是迟到了，便直接跳过他，念出下一个人的名字：“何钱！”

　　“这儿！”不同于刚才的鸦雀无声，被念到名字的人立马举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小跑到工作人员面前。

　　工作人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进去吧。”

　　等聂炘安回过神来时，那个叫何钱的人已经失魂落魄的从里面走出，正直直经过聂炘安身边。

　　一阵风被带起，吹散聂炘安混乱的思绪，他抖着手闭上手机，转身，和何钱一同往出口走去。

　　何钱正想着这次的选角可能又不会通过了，一偏头，见有人，又是个生面孔，立马惊讶问道：“哥们儿，你还没试戏吧，这就走了？”

　　他从第一个人进去试戏时就一直在紧紧盯着，出来的人基本都看见过，而他记性这一块有些异于常人，所以非常确定聂炘安没有进去试过戏。

　　看侧脸，长得应该不错，就这么放弃了？

　　这么想着，何钱心里的好奇心被吊了起来，但聂炘安显然并不想和他解释，没答应，而是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何钱见状，下意识地也迈起大步，追了两步，刚想出声，就见那人突然转头看了过来。

　　等和聂炘安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说的话也噎在了喉咙里。

　　男生面容俊美，桃花眼，双眼皮，鼻梁高挺，唇珠却不明显，但嘴型很好看，微分碎盖的刘海盖住通红的眼框，紧抿的唇瓣微微颤抖。

　　何钱在那一刻突然就忘了自己想说什么，只愣愣的停住脚步。

　　而聂炘安只是瞥了他一眼，就立马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怎么打的车又是怎么回的家聂炘安已经不记得了，这不重要，在看见自己家楼下围着一群人时，那种崩溃，和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的感觉才是最深刻的。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大喊一声：“雪倩妹子他儿子回来了！”

　　顿时，喧闹声戛然而止，一道道如针的目光落在聂炘安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打量，最多的还是可怜。

　　听见声音，领居吴婶立马从地上爬起，扒开人群，果然看见不远处站着的聂炘安。

　　那一刻，她强忍的眼泪如雨一样落下，每一滴，都砸在聂炘安身上。

　　“炘安......”吴婶声线颤抖，一步一步走向聂炘安，停下脚步时，聂炘安才像如梦初醒一般，抬眼，看着她。

　　聂炘安的眼眶里没有眼泪，只有充血的红，红的像聂雪倩身下的血一样，刺眼。

　　吴婶扶着他，走到人群中央。

　　躺在那儿的，是聂炘安三月不见的母亲，聂雪倩。

　　女人平日里最喜欢穿的白裙被染成了酒红色，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躺在地上。聂炘安脚步虚浮地走过去，在聂雪倩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撩开那些因为急速下降而被风吹散的发丝，露出一张美艳又平静的面容。

　　往日看见他就会弯起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和三个月前，聂炘安与她吵架时，聂雪倩因为不想听而耍赖的闭上的眼睛一模一样，只是这次，她睁不开眼了。

　　“妈......”聂炘安无法思考，是凭着本能在喊她。

　　“妈......”见聂雪倩不理自己，聂炘安再次出声，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眼前这一幕让在场不少人都红了眼睛，有的更是直接转身不再看，径直走开。

　　有人报了警，有人叫了救护车。医护人员把担架放在地上，见聂炘安还紧紧捏着死者的手不放，急忙叫了他一下：“先生！您先放手行吗？”

　　聂炘安像个提线玩偶一样，医护人员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但就是不说话。

　　“也就是说，三个月前你们发生过争执？”

　　年轻警官眯起眼睛，锋利的视线盯着对面六神无主的男生，张嘴问道。

　　半分钟后，聂炘安才回答他的问题：“嗯。”

　　很轻，却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警官紧追不舍：“因为什么原因？”

　　聂炘安眼神一动，什么原因？

　　他的记性从小就就很差，但对三个月前与母亲的那场史无前例的争吵却刻骨铭心。

　　那天下午，聂炘安从片场回到家，兴奋地和聂雪倩说自己争取到了《二十四季》的选角资格。

　　《二十四季》是国内知名导演徐成参与主制作的一部关于爱情的影片，讲述了一个外号叫四季的女孩靠自己的努力考上大学，和男主经历一系列的爱恨情仇之后最终还是走向分离。

　　聂炘安想去面试的是男主，那个在剧本里坚韧不拔又身不由己的男人。

　　就在上午，面试官通知他通过初选，三个月之后到城西的横店影视城参加角色选拔。

　　但聂雪倩听见这个消息后，却是一脸的不赞同。她告诉聂炘安：“这个角色不适合你，不要去。”

　　聂炘安的笑容顿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为什么，你之前不是最想让当演员吗？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个角色，为什么不让我去？”

　　可无论聂炘安怎样强调这是自己唯一一个能进入娱乐圈的机会，聂雪倩就是不松口，到最后直接捂住耳朵闭上眼睛，不去看聂炘安也不听他说了什么。

　　看着这样的母亲，聂炘安也很无奈与生气。他是单亲家庭，父亲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出车祸死了，只剩他们母子相依为命。

　　从小聂雪倩都会无条件的支持他的任何决定。她说他年轻时候的梦想就是当演员，只是当时条件不允许，也就只能不了了之。

　　为了弥补她的遗憾，亦或许是母子心意相通，聂炘安从小就对这方面特别感兴趣，大学更是选修的表演专业，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进入娱乐圈演戏。

　　想到这，聂炘安就更加不解，他想和聂雪倩好好谈一谈，奈何对方态度坚决，说什么就是不让聂炘安去演那个角色。

　　他们不欢而散，聂炘安心里也憋着一口气，三个月没回家，专心准备和等待着角色选举。

　　警官听完全程，点了点头，又问了聂炘安几个问题，做完笔录后就让他先回去处理聂雪倩的后事。

　　走出公安局，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手机也因为没电关机，好在这里与他所居住的居民楼不远，聂炘安一步一步走了回去。

　　居民楼是典型的老破小，每栋楼都紧紧相挨，到处都是杂草与蜘蛛网，聂炘安站在楼梯口嗫嚅了一下，才缓慢抬脚踏上台阶。

　　上了楼梯，果然在门口看见房东和吴婶站在门口。

　　房东叫胡沁，是一个少年丧夫的寡妇。因为没有孩子，她对聂雪倩母子的遭遇深感同情，对聂炘安更是当亲生的一样疼，两个同命相连的女人就这么成了对方在世界上唯一的知己。

　　聂炘安也一直把她当做第二个妈妈。

　　女人背对着他跪在铁门口，崩溃哭声止都止不住，在空旷的楼道中回响，穿进聂炘安耳中震耳欲聋。他停下脚步，静静看着胡沁颤抖弯下的脊背，沉默了很久。

　　楼道中的声控灯熄灭后又亮起，胡沁哭了多久，吴婶就站在她身边陪了多久，久到胡沁哭到嗓子哑的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吴婶好说歹说才给她劝回自己家里。

　　全程，聂炘安没有站出来说一句话，只影在黑暗中，任由思绪神经大起大落，如紧绷的线一般，随时都会碎裂。

　　他不知道该这么面对事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世界，因为妈妈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人，聂炘安在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想聂雪倩那么乐观温柔的女人怎么会突然自杀呢？

　　最后，所有线索全都指向一处——源于他们三月前的吵架，是他的冷暴力与不理解一步一步将世界上最爱他的人推向深渊。

　　杀死聂雪倩的罪魁祸首，是他。

　　聂炘安背靠墙壁，缓缓滑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