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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番外·手冢的生日 退役后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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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役后的第一周,手冢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去Berger教授的研究室,按时回来,看起来井然有序。
但很快叶茜茜发现了不对。
第三天晚上,手冢坐在书桌前看论文,她从背后走过的时候,看到他的手停在了一页上,一动不动。她绕到前面去看,那一页他已经停了至少十分钟了,眼睛落在纸上,但焦距不在字上。
她没有出声,退回了沙发上。
第五天早上,她看到手冢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望着内卡河的方向发呆。不是他平时看风景的那种看,是眼神空了的那种。
她端了一杯热的换掉了他手里凉的,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好像才刚回过神来。
第七天,叶茜茜在卧室的衣柜里找东西,不小心碰到了手冢的球拍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了球拍的拍柄。
她愣了一下,伸手把拉链拉上了。
转身的时候,看到手冢站在卧室门口,也在看那个球拍包。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谁也没说什么。
手冢走过来,打开了衣柜旁边的抽屉,拿了一件衣服,关上门走了。
那天晚上叶茜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如果有一天让她放下望远镜,永远不再看星星,她会怎样?
大概也会这样吧。表面上什么都好,该做什么做什么,但心里有一块地方空了,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怎么都填不满。
她翻了个身,看着旁边睡着的手冢。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闭着眼睛,呼吸很平稳,但眉心有一个很浅的褶痕,连睡着了都没有完全松开。
叶茜茜轻轻伸出手,用指腹抚平了那道褶痕。
"国光,"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到,"有我陪你。"
第二天开始,叶茜茜有了计划。
她没有问手冢"你还好吗",没有说"放下了就好了",也没有刻意提起网球,她只是开始拉着他做各种各样的事。
周六早上,她把手冢从书桌前拖起来,"走,去市场买菜。"
海德堡老城的周末集市上,蔬菜水果奶酪面包堆成了小山,空气里混着烤肉和热红酒的味道。叶茜茜拉着手冢的手在摊位之间穿来穿去,什么都要看,什么都要闻,什么都要问价格。
"国光,你觉得这个南瓜好不好?"
"嗯。"
"那这个呢?"
"也好。"
"你能不能认真挑一下。"
手冢伸手,从一堆南瓜里拿了一个,掂了掂重量,用指节敲了两下。
"这个,密度均匀,含水量合适。"
叶茜茜看着他用挑选球拍的方式挑南瓜,忍不住笑了。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手冢拿着南瓜的照片。
"你在拍什么?"
"拍你。"
"为什么?"
"因为手冢国光买南瓜这件事,值得记录。"
手冢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止。
从那天开始,叶茜茜的手机相册里多了一个文件夹,她偷偷命名为"退役后的手冢先生"。
里面有手冢在厨房里揉面团的背影,有他蹲在书店里翻数学书的侧脸,有他在内卡河边跑步时被晨光照亮的轮廓,有他坐在阳台上看书时风吹过头发的瞬间。
有他在超市里对着货架上的酱油认真比较配料表的样子,有他帮邻居老太太搬花盆时微微弯腰的背影,有他去Berger教授研究室报到那天穿着白衬衫走在老城石板路上的全身照。
她不一定每张都给他看,但每张都拍得很用心。
有一次手冢走到她身后,看到了那个文件夹的名字。
"退役后的手冢先生?"
"嗯。"
"你什么时候拍的这些?"
"你不注意的时候。"
手冢翻了几张,在那张他买南瓜的照片上停了一下。
"这张不太好看。"
"我觉得很好看,手冢国光最帅气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但嘴角弯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那是退役之后,叶茜茜第一次看到他笑。
周日,她带他去了哲学家小径。
周三下午,拉他去了老城里一家新开的日本拉面馆,"尝尝看正不正宗,你来评分。"
周五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纪录片,手冢选的,讲的是深海生物。
"你什么时候对深海感兴趣了?"
"最近。"
"为什么?"
"你看天上的,我看海里的,以后有什么发现了可以讲给对方听。"
叶茜茜靠在他的肩膀上,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电视上一只透明的水母在深海里慢慢飘着,身体一缩一张,像在呼吸,又像在跳舞。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只水母,谁也没有说话。
十月七日,手冢的生日。
叶茜茜提前两周就开始准备了。
她给林晓宁打了三个小时的电话讨论方案,被林晓宁否了五版,最后定下来的是第六版。
十月七日这天,手冢像往常一样去了Berger教授的研究室。叶茜茜送他出门的时候,表现得一切如常,甚至故意没有说"生日快乐"。
手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她歪着头问。
"没什么。"他转身走了。
叶茜茜关上门,开始忙。
傍晚,手冢回到公寓的时候,玄关的灯没开。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发现整个房间只有一种光源,餐桌上的蜡烛。不是那种精致的香薰蜡烛,是最普通的红色长蜡烛,插在他们结婚时买的那对银色烛台里,火焰在空气里轻轻摇着。
餐桌上铺了一块白色的桌布,是新的,叶茜茜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熨得很平。桌上摆了两副碗筷,一瓶红酒,两只高脚杯。
中间放着一个蛋糕。
不大,是叶茜茜自己做的。她练了五次,前四次都塌了,第五次终于成功了。巧克力味的,上面用奶油写了四个字,"生日快乐"。
旁边放着一本相册。
叶茜茜站在餐桌旁,换了一条手冢没见过的裙子。酒红色的丝绒吊带裙,锁骨露着,头发松松地挽了一半,剩下的散在肩上,耳朵上戴了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是他送的。
她化了妆。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是认真画过的,眉骨有一点光,嘴唇是深一度的红,睫毛翘着,眼尾微微上挑。
"生日快乐,国光。"
手冢站在客厅的入口处,看着这一切。
蜡烛光在他的脸上跳动,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生日礼物。"她把那本相册递给他。
手冢接过来,翻开了第一页。
是一张手冢十六岁时在温布尔登的照片。叶茜茜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大概是从网球协会的官方资料库里翻出来的。照片里的少年站在草地上,白色球衣,球拍握在手里,表情认真得像是在面对全世界。
第二页,十八岁。第一座大满贯,澳网。领奖台上举着奖杯,背后是墨尔本的夜空。
第三页,二十岁。和叶茜茜在海德堡的合影,两个人站在老桥上,内卡河在身后。她笑得很灿烂,他的嘴角弯了一点点。
第四页,二十四岁。婚礼那天,他牵着她的手,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每一年一张。有比赛的,有日常的,有两个人的,有一个人的。有他在球场上的背影,有他在书桌前的侧脸,有他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的样子,有他在阳台上看夕阳的轮廓。
最后一页,是今年的。
是叶茜茜"退役后的手冢先生"文件夹里的照片,她精选了九张,拼成了一个九宫格。
买南瓜的手冢,跑步的手冢,看书的手冢,揉面团的手冢,帮邻居搬花盆的手冢,在研究室白板前写公式的手冢,在集市上被她偷拍到回头看她的手冢。
正中间那一张,是他站在内卡河边,逆光,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的侧脸干净得像一幅素描。
九宫格下面,叶茜茜手写了一行字:
"手冢国光的每一年,都是我见过最好看的风景。以后的每一年,我都不想错过。愿你永远热爱,永远被爱。"
手冢一页一页地翻完了整本相册。
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了很久。
蜡烛的光在他的脸上跳,影子在墙上晃。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那行手写的字上停住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蜡烛芯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
手冢合上了相册,放在了桌上。
他抬起头看她。
烛光里,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平时的手冢国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被压了很久的潮水终于碰到了堤岸。
"茜茜。"
"嗯。"
他走过来,一步,两步,每一步都踩在烛光的影子里。
走到她面前,他停下来,伸手捧住了她的脸。
手掌很大,很暖,指腹贴着她的颧骨,拇指在她的眼角旁边轻轻蹭了一下。
"谢谢。"他说。
声音有一点哑,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把这两个字推出来。
叶茜茜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那片被压了很久的潮水。
她踮起脚,双手环上了他的脖子。
"不用谢,"她轻轻地说,"我一直在呢。"
手冢低下头,额头抵在了她的额头上。
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着,烛光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两片交叠的影子。
然后他吻了她。
不是平时那种轻轻的,克制的,点到即止的。
是潮水决堤的那种。
蜡烛的光被两个人靠近时带起的气流吹得猛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剧烈地摇摆。她的后背抵上了餐桌的边缘,桌布被蹭得皱了起来,高脚杯晃了一下,红酒在杯壁上转了一圈。
她的手指插进了他的头发里,收紧了。他的手从她的脸滑到了肩膀,再从肩膀滑到了腰侧,把她整个人揽过来,贴得没有一丝缝隙。
酒红色的裙摆被他的膝盖蹭了上去。她耳朵上的珍珠耳钉在烛光里闪了一下。
"国光……"她的声音碎在了他的嘴唇和嘴唇之间。
他没有回应,只是把她抱起来,她的双腿圈上了他的腰。
蜡烛被他的手肘碰倒了一根,火焰灭了,蜡油在桌布上淌出一条红色的痕迹。另一根还亮着,孤零零地照着空了的餐桌和那本合上的相册。
卧室的门被推开又合上。
门锁咔哒一声。
然后是一片安静。
窗外海德堡的夜色很深,内卡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溜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弯弯的银线。
银线的尽头是床脚。
床单被拽得皱成了一团。酒红色的丝绒裙子搭在床沿上,一半垂在地上,像一片深沉的晚霞。他的白衬衫落在旁边,袖口的扣子还扣着一颗。
月光在两个人交叠的轮廓上流淌,从肩膀的弧度滑过手臂的线条,再落进指缝里。
她的手指扣在他的后背上,随着呼吸一收一放,像是海浪拍岸的节奏。
他的嘴唇在她的锁骨上停了一下,又往上,到耳垂,到太阳穴,到眉骨。
每一处都很慢,很轻,像是在一张地图上,一个坐标一个坐标地标记。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像是夏天的晚风忽然变成了暴雨前的闷热。
他的呼吸也乱了,沉下去,再浮上来,和她的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窗帘被夜风吹起来了,月光忽然涌进来,又退回去,像潮汐。
她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很轻,声音融化在了月光里。
他回答了,也很轻,但她能感觉到那两个字从他的胸腔里传过来,震动着穿过她的皮肤,落进了心里。
是她的名字。
"茜茜。"
然后月光、夜风、河水的声音、蜡烛残余的烟气、酒红色的裙、白色的衬衫、还有那本放在餐桌上的相册,所有的一切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世界只剩下两个人的心跳声。
先是各自的节奏,然后慢慢靠近,慢慢重叠,最后完全同步了。
像两颗星,经过漫长的轨道运行,终于在某个时刻,精确地、完美地、不可逆转地重合在了一起。
很久很久以后。
叶茜茜枕在他的胳膊上,脸颊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慢下来。
窗外的月光又照进来了,这次没有风,很安静,银色的光老老实实地铺在地板上。
"国光。"
"嗯。"
"生日快乐。"
手冢的手臂收紧了一下,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松弛。
"茜茜。"
"嗯?"
"你拍的那些照片。"
"嗯。"
"继续拍。"
叶茜茜愣了一下,然后把脸往他的胸口蹭了蹭。
"好,一直拍。"
"嗯。"
"拍到你八十岁。"
"好。"
"拍到你满头白发还在写论文的样子。"
"嗯。"
"拍到你牵着小手冢买南瓜的样子。"
手冢的手指在她的背上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慢慢地画圈。
"好。"
海德堡的夜很深了。
蜡烛已经灭了,但月光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