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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笼中知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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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莲雨”三字,像三枚烧红的楔子,钉入沈清辞本就绷紧的心弦,日夜灼烧,无声嗡鸣。
自那夜后,她将玉片藏于发簪最深处。
白日练琴,指尖是《离凰》的既定旋律,心神却悬在那“雨”字凌厉的收笔之上,反复描摹,试图从中窥见一线天光。
淑妃甘冒奇险,用如此隐晦的方式传递此讯,所图必定极大,所指必定极险。
这“险”,是方向,是警示,还是一个即将到来的、必须把握的契机?
李尚宫的“看护”,严密如铁桶,也寂静如古墓。
晨昏定省,饮食起居,皆在她的注视下进行。
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无声的禁令,隔绝了外界,也凝固了时光。
沈清辞的世界被压缩成两点一线,每一寸移动都在预设的轨道上。
但正因如此,她开始将全部感知集中在这“牢笼”之内,观察、倾听、分析——笼中鸟,亦有笼中鸟的“看”法。
她“听”李尚宫呼吸的节奏,判断其专注或分心。
“听”路过宫女太监交谈时,因她在场而骤然压低的声线,以及那些压抑不住漏出的、关于“赵司乐”、“账目不清”、“陈昭仪”的零星字眼。
“听”乐坊里那些刻意完美的琴声下,掩饰不住的紧绷与窥探。她的耳朵,成了这方寸之地唯一自由的触角,捕捉着所有细微的异常。
九月初七,寒露。阶前凝霜,呵气成雾。
晨起梳洗时,沈清辞“听”见窗外落叶被风卷过青石地的簌簌声,比往日更急。
李尚宫准时推门而入,带来早膳与一句平淡的通知:“今日天寒,姑娘添件夹袄。乐坊那边,炭盆会早些生上。”
依旧是事无巨细的“照看”。沈清辞默默用饭,汤药温度被李尚宫试得恰到好处,不烫不凉,像她这个人一样,无可挑剔,也毫无温度。
去乐坊的路上,寒意透骨。
沈清辞能感觉到李尚宫走在她身侧略靠前的位置,并非引领,而是一种无形的遮挡与界定——她的活动范围,到此为止。
路上遇到的宫人,远远便避让垂首,那种沉默的恭敬里,藏着更深的疏离与审视。
乐坊的气氛,比屋外更冷。
炭盆还未生旺,空气里弥漫着生炭的烟气和一种更沉重的、属于人心惶惶的滞涩。
琴声响起,比往日更卖力,也更空洞,像一层华丽而脆弱的壳,覆盖着其下的不安。
沈清辞在自己的琴案前坐下。
焦尾琴已被提前安置妥当,弦音准稳。
她照例开始练习《离凰》,指法早已纯熟,心神却分出一缕,留意着周遭。
当弹至第三节,轮指将缓未缓之际,她听到斜后方林司音的琴声,几不可察地滞涩了半拍。
午歇前,林司音借还琴谱之名,走近她的琴案。
“阿阮姑娘的《离凰》,哀韵入骨,怕是已得此曲真味了。”林司音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赞叹,指尖却在她自己的袖口无意识地捻了捻。
“只是这深秋寒重,琴弦受潮,音色难免沉郁。姑娘弹这悲切之曲,更需注意指力,莫让悲意滞涩了弦振,反失清越。”
这话听着是探讨琴技,实则……沈清辞心中微动。
林司音在提醒她注意“受潮”的环境?还是另有所指?
“谢司音指点。”沈清辞转向她,声调平稳,“秋日湿寒,确会影响琴音。不知司音家乡江南,此季是否也这般潮冷?”
林司音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沈清辞的琴案边缘轻轻划过,留下极淡的体温。
“妾身家乡,秋日多晴爽。只是……”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语速稍缓,像在斟酌用词。
“永和十三年那个秋天,例外。雨下得无休无止,仿佛天漏了一般,许多东西……都被那场雨水,泡得褪了色,模糊了形状。有些事,模糊了,反倒少些烦扰。”
永和十三年。癸亥年。大雨。模糊。
沈清辞袖中的指尖微微一蜷。
林司音并非无意提及!她在确认“癸亥年大雨”的存在,甚至暗示这场大雨“模糊”了某些东西——是证据,是痕迹,还是……记忆?
“天灾无情,难免损毁。”沈清辞顺着她的话,语气淡然。
“只是被雨水模糊的,或许本就是不该存于世间之物。”
林司音似乎轻轻吸了口气,没再接话,只道:“姑娘说得是。天时难违,人事……更当谨慎。”
说罢,她转身离开,步态依旧优雅,但沈清辞“听”出,她的呼吸比来时略微急促了一丝。
这场简短的对话,像暗夜里交换了一次微弱的灯语。
林司音在透露信息,也在试探她的反应。
她提到了“大雨”和“模糊”,这无疑与“琴莲雨”及沈家旧案有关。她的父亲时任地方官,或许知道些什么。
她选择在此刻透露,是自保的预先铺垫,还是结盟的隐晦示意?
午后,沈清辞继续练琴。心绪却被林司音的话搅动。
癸亥年的大雨,琴莲钱的“癸亥”刻字,淑妃玉片上的“雨”字……这些碎片在她脑中碰撞。那场雨,恐怕不单是天灾。
未时三刻,乐坊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杂沓的脚步声,与宫内寻常的静穆不同,带着某种外来的、松散的气息。李尚宫一直守在门口附近,此刻迎上前去。
“奴婢参见四殿下。”
是萧景珩。
“免了。”萧景珩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却比平日更清亮些,带着一丝外间的寒意与朝气。
“本王在南山猎场得了张古琴,说是前朝旧物,看着倒有几分意思。想起正殿乐坊专司此道,顺路拿来,请李尚宫帮着掌掌眼。”
借口找得随意又合理。南山秋狩是皇室惯例,四皇子参与并不出奇,得了古琴来乐坊品鉴,更是附庸风雅的寻常举动。
“殿下折煞奴婢了。奴婢虽掌乐坊,于鉴琴一道只是略知皮毛。”李尚宫应对得体,“殿下的琴,定非凡品。”
“抬进来。”萧景珩吩咐。沈清辞听到有器物落地的轻微声响,应是随从将琴盒放下。接着是开盒,取琴的动静。
“嗯,音色还算清亮,只是年代久了,有些松旷。”萧景珩随意拨弄了两下琴弦,忽而话锋一转。
“咦,这位不是……那位要在御前弹《离凰》的阿阮姑娘么?”
他的脚步径直向沈清辞的琴案走来。沈清辞起身,垂首行礼:“奴婢阿阮,参见四殿下。”
“不必多礼。”萧景珩停在她面前,身上带着一股清冽的、混合了松针、皮革与淡淡尘土的气息,确是行猎方归的模样。
“正好,本王新得的这张琴,音色偏冷,倒是适合《潇湘水云》这类孤高之曲。阿阮姑娘既擅《离凰》,想必对云水苍茫之意也别有会心。可否为本王试弹一曲,也让本王听听,这琴在懂琴人指下,是何韵味?”
请求合情合理,甚至带着几分对“懂琴人”的抬举。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无异于又一次公开的试炼。李尚宫静立一旁,未发一言。
沈清辞心念电转。弹,是必然。但弹什么,如何弹,需斟酌。
她缓声道:“殿下有命,奴婢自当遵从。只是奴婢目不能视,恐拂了殿下雅兴,亦辜负了这张古琴。”
“无妨。”萧景珩笑道,“琴为心声,与目何干?姑娘请。”
沈清辞重新坐下,指尖先轻触那张陌生古琴的琴弦。
冰凉的触感,弦质略硬,果然年代久远。
她略作调试,心中已有计较。不弹《离凰》,亦不弹《潇湘水云》,而是起了一首《渔樵问答》。
此曲描绘隐逸之趣,对话生动,技法多变,既能展现实力,又不涉悲切敏感,更合“试琴”之题,且其中渔樵笑谈古今的豁达,或许能应对这位心思难测的皇子。
琴声起,时而疏阔如江天,时而诙谐如对答。她将一张音色偏冷的古琴,弹得生动盎然,意趣横生。
一曲终了,余韵悠长。
萧景珩抚掌,笑声清朗:“妙!化冷僻为生动,转古拙为天真。阿阮姑娘不仅琴技超群,更懂琴心。这张‘松雪’能在姑娘指下复鸣,也算不枉了。”
“殿下谬赞。”沈清辞起身。
萧景珩却又上前半步,俯身,声音压得极低,仅她可闻:“琴弹得是好。这深宫看似殿宇巍峨,实则回廊曲折,暗室重重,比之山野狩猎,更需耳聪目明。可惜姑娘目不能视,行路时,可要格外当心脚下。有时听着是风声过耳,或许……是毒蛇游走的簌簌;看着是静水深流,底下……怕是藏着能吃人的漩涡。”
他的气息带着松针的清苦,拂过她耳际。话语中的警告,比之前更具体,更森然。毒蛇?漩涡?他在暗示具体的危险?
说完,他不等沈清辞反应,已直起身,朗声道:“李尚宫,这张‘松雪’暂且存放乐坊,闲暇时,可让诸位女官品鉴赏玩。本王还有事,先走了。”
他来如一阵风,去亦如一阵风,留下那张名为“松雪”的古琴,和一室愈发诡异的寂静。
他那几句低语,却像淬了冰的针,扎在沈清辞耳中。
四皇子绝非偶然到来。他借试琴之名,行试探之实。
最后的警告,明明白白指向她目前的处境——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
他口中的“毒蛇”和“漩涡”,指的是谁?陈昭仪?还是连淑妃都未能完全掌控的、更深处的势力?
他特意提到“听着是风声”、“看着是静水”,是否在暗指她“盲”的劣势,以及这深宫中视听混淆的险恶?
李尚宫依旧沉默地履行着职责,送她回房,伺候晚膳汤药。
但沈清辞能感觉到,经此一事,李尚宫的存在更显凝重。淑妃的“庇护”,四皇子的“警告”,林司音的“暗示”,如同从不同方向收紧的网。
夜幕降临,秋雨果然如期而至。
起初是淅淅沥沥,渐渐绵密起来,敲打着窗棂,也敲打在她心头。
琴。莲。雨。
雨已至。是癸亥年淹没旧迹的大雨,也是今秋这场助长寒湿、模糊声息的夜雨。
莲,是否就藏在这样的雨水深处?
而她的琴,将在七日后的重阳,于御前,拨开这重重雨幕,还是会引来更狂暴的雷霆?
她独坐黑暗中,指尖在冰冷的空气中虚按,无声地复习着《离凰》的每一个指法,每一处气韵转折。
心中的弦,却绷在那枚玉片,那场旧雨,和那句关于“毒蛇漩涡”的警告上。
笼中鸟,羽翼被缚,依然竭力昂首,以耳为目,以心为灯,在这片被秋雨笼罩的、无边无际的黑暗牢笼里,辨认着方向,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又或者,酝酿着一次孤注一掷的振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