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的我》九盏星

2、第 2 章

　　“姓名？”
　　“夏，夏奕朗。”
　　“年龄。”
　　“29。”
　　夏奕朗的主治医生站在病床前，询问一些基础的问题，以此来判断夏奕朗意识是否清醒，自己的基础信息都记得很清楚，这样就算是度过了危险期，接下来等着康复就行。
　　“另外是你朋友提起的失忆现象。”医生合上病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不排除血块会对记忆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人的大脑是很精密的仪器，现在无法判断失忆是不是暂时的。”
　　夏奕朗有些失落，他转头看向窗户的方向。
　　齐予怀站在那里，逆着光，他有一点近视，这个距离之下他只能看到齐予怀高挺的鼻梁被阳光描摹出漂亮的轮廓，以及那人紧闭着的唇线。齐予怀的长相有些凌厉，夏奕朗想起早晨醒来齐予怀坐在自己床边那一句“我是你男朋友”，居然有点臊得慌。
　　“别的人都还有记忆吗？”医生又问。
　　夏奕朗听见问题把视线转了回来，想了想，回答道：“都能记得，除了……实在是想不起来。”
　　“好。”医生如实地记录下来，“具体情况等下午脑科会诊，现在看起来问题应该不大。”
　　医生走了，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齐予怀从窗台边离开，拎起脚边的双肩包，夏奕朗认得，这是自己的包。
　　夏奕朗的手机牺牲在车祸里，齐予怀给人新买了一个，他把新买的手机拿了出来，已经充好了电，夏奕朗拿起来看了一眼，初始化的手机干干净净，除了几个常用的社交软件，其他什么也没有，但他还是点开了微信，登陆了进去。
　　“旧手机坏了，买了新的。”
　　“谢谢。”夏奕朗郑重地道谢，“出院了我把钱转你。”
　　齐予怀默默看着他，说：“不用分你我。”
　　这话夏奕朗就不知道怎么接了，还好这时微信登好了，他消失了一周，主页面卡了一下之后就开始往外蹦聊天框，但看不见记录。
　　夏奕朗惊讶地发现，齐予怀是他的置顶，头像是一只很帅的阿拉斯加。
　　聊天框空空荡荡，只剩个备注：a齐齐。
　　还怪粘糊的，夏奕朗突然有点害羞。
　　“难不成他真是我男朋友啊？”夏奕朗半信半疑地想。
　　之所以无法信任，是因为夏奕朗总觉得自己是直男。
　　“失忆还能忘记性取向？”他又想，想也想不出个什么结果。
　　“你怎么用狼当头像啊？”问完夏奕朗就住嘴了，他记得狼，也记得当时自己是怎么把狼从宠物店买回家，记得狼拆家的时候他抄着衣架子追着狼打，还记得狼只爱吃撕碎的鸡胸肉，第一次给它撕的时候没经验，还被烫了个泡。
　　可是其他都是空的，依稀有个人影，但他想不起来是不是齐予怀。
　　“我们俩养的狗，用自己孩子当头像怎么了。”齐予怀回话回得很淡定，有人听着就不淡定了，有些害羞，有些懊恼。
　　特别自责，特别内疚。
　　夏奕朗是画漫画的，有备份的习惯，平时微信的工作记录和重要信息都会备份家里的移动硬盘里，眼下微信全空倒也没什么，他只是担心自己没死在车祸里，会死在自己责编的刀下。
　　他在漫画网站上有正在连载的漫画，还有自己的社交媒体需要经营，这突然养病养了一周，还好之前还有存稿，要不然就开天窗了，现在人也清醒了，就需要慢慢调整工作节奏了，但夏奕朗现在实在没力气长时间说话，也没办法打字，他只能让齐予怀帮忙。
　　齐予怀看着他，伸出了手，夏奕朗迟疑着把手机给了他。
　　“要跟林编说明情况吗？”
　　“他连我编辑姓什么都知道!”夏奕朗想着，点了点头。
　　齐予怀几乎没有停顿地点开了聊天框，熟练地打字说明情况，好像已经做过无数遍相同的事情。
　　“你……真是我男朋友啊？”夏奕朗半张脸缩在被子里，眼巴巴地看着齐予怀。
　　“……”齐予怀莫名想起了家里的狼。
　　是条狗，阿拉斯加，名字叫狼。
　　刚把狼接回家的时候，幼崽没有安全感，也是这样拽着宠物店给的毯子，把脸埋在毛毯里，一双眼睛盯着两个主人看。
　　“是，如假包换。”齐予怀盯着他回答道。
　　“我们，在一起很多年了吗？”夏奕朗问。
　　“今年是我们在一起的第……”齐予怀按了锁屏，摩挲着夏奕朗的手机屏幕，“第十年。”
　　十年之后，我不认识你……
　　没来由的，夏奕朗想起了这首有些应景的歌。
　　“……对不起。”夏奕朗语气有些低落，又有点无奈 ，“我会努力想起你。”
　　“不急。”齐予怀放下手机，向他靠近了一些，双肘支在栏杆上，望着他，然后伸手摸了摸夏奕朗的额头，夏奕朗却缩了缩脖子，齐予怀的手愣在原地，几秒后尴尬地收了回来。
　　夏奕朗也不知道自己会有这样下意识的动作，望向齐予怀的眼神更加内疚了。
　　“我走了，还要上班，只请了上午的假，我给你请了护工，一会儿就到，乖乖吃饭，好好休息，我下班了就来医院看你。”齐予怀坐直了身体，没做过多的停留，就往外走。
　　“等一下。”夏奕朗把脸全露了出来，“可以……摸。”
　　齐予怀反应了两秒，伸出了手悬在夏奕朗柔软的头顶，不一会儿，夏奕朗就感受到头顶的重量，齐予怀的手很大，几乎能罩住他整个脑门，他的手也很热，温热的触感一直顺着血液往下流淌，流进了夏奕朗心里。
　　“快好起来。”齐予怀轻轻地说，很温柔。
　　时间悄然流逝，又是一周过去。
　　夏奕朗平时爱运动，体质比较强健，恢复起来也很快，三天后就能正常下地走路了，只是偶尔还会有些头晕反胃，不过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除了他的失忆。
　　他跟齐予怀一直保持着礼貌的社交距离，齐予怀工作好像很忙，经常需要加班，偶尔准时下班到病房之后也没办法休息，还要抱着电脑加班，有两天甚至跟夏奕朗说得住公司，来不了了。
　　夏奕朗一方面感恩齐予怀的体贴，知道他现在跟自己独处太尴尬，一方面又很忧虑，如果自己真的想不起来这十年的感情，会不会太对不起齐予怀了，但他一时半会儿实在没办法接受是gay，还有男朋友！
　　他自洽能力很强，他给自己的理由是自己十年前就是直男，现在不认识齐予怀了，那就是一下子忘记了十年的记忆，十年前是直男，所以还觉得自己十年后依然是直男。
　　第一个念头是逻辑很严谨，没毛病。
　　第二个念头是齐予怀居然把自己掰弯了！
　　好有实力，但他真的好帅吧。
　　他趁齐予怀白天上班的时候偷偷点开看过齐予怀朋友圈，三天可见，但背景应该是他自己拍的，是家里的阳台。
　　照片上是一个侧面的角度，那天微风正好，阳光明媚，夏奕朗坐在阳台的露营椅上，他搂着狼硕大的狗头，把脸贴在柔软的狗毛上，从侧面都能看出来笑得非常开心。
　　会诊结果不出大家的意料，眼下这种尴尬的情况都是脑子里那个小血块导致的，但医生都建议是等血块自行吸收，不做开颅。从大事来说，这个血块并没有影响夏奕朗别的正常功能，平白无故把脑子打开修理一下万一反而出更大的事故呢？
　　对于这个结论，齐予怀非常赞成，他舍不得夏奕朗躺手术台，这半个月就把他折磨得够呛了。
　　确定好了后续治疗方案后，夏奕朗这个周末就能出院了，本来周五就可以，齐予怀坚持等他周末休息跟他一起回家，夏奕朗说好。
　　身体恢复过来，夏奕朗就闲不住了。
　　他打开空白的微信，去列表里找朋友聊天去了，倒是都能记得跟朋友之前聊了点什么，因为以前经常闭关赶稿，朋友们都对他突然消失没消息传来习以为常，夏奕朗经常开玩笑说就他跟朋友们的信任程度，万一自己哪天真一下嘎嘣猝死在家里，得自己开始发臭了才能有人发现。
　　1ang：邓儿~
　　1ang:想我了没？
　　别等文哥：你？谁啊？
　　1ang:没劲！
　　1ang：我在医院呢，特无聊现在。
　　别等文哥：医院？
　　别等文哥：这是咋了呀？
　　别等文哥：你消失这十来天不会都在医院吧！？
　　夏奕朗笑嘻嘻地把定位和床号发过去，又按了条语音：“出了个小车祸，现在没事儿了，赶紧带着果篮来看我吧！晚了就痊愈了！”
　　那头是夏奕朗大学最好的朋友邓文戈，那会儿他俩上下铺，夏奕朗懒，上了床就懒得下来，老是指使邓文戈给自己递这个递那个，给邓文戈烦的，每天晚上都抢着先躺上床，结果夏奕朗垂着头喊他，邓儿邓儿的，喊魂一样。后来邓文戈急了，跟宿舍另一个睡下铺的换了床位。
　　换了……谁来着？
　　是齐予怀吗？
　　夏奕朗摇了摇头，想起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床前，自己盘腿坐在上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抓着数据线和蓝牙耳机，探过栏杆递到自己手上。
　　他把枕头蒙在自己脸上，使劲压着，许久，一声叹息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