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带过》三婆

1、 初见

　　“你好，请问这里是……古籍修复室吗？”

　　声音带着一点试探，又压不住好奇，在安静得过分的空间里炸开。

　　隋昭从书页间抬眼，动作极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他手里还捏着一支细镊子，指尖停在半空中，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三十二岁的古籍修复师，眉眼寡淡，眉峰平直，眼尾收得很窄，瞳色沉黑，像磨透了的墨，看人时不带情绪，只带着天生的疏离。鼻梁高挺，唇线干净，唇色偏浅，唇角总是绷着，连“你好”两个字，都懒得说出口。

　　他只淡淡“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来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么简短的回应，随即笑了笑，那笑意明亮得有点晃眼：“那就没错了。”

　　年轻男人反手关上门，动作不算轻，却莫名透着一点小心翼翼。他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穿一件宽松的米白针织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手腕上扣着一只旧银镯，镯身磨得发亮，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下身是条水洗蓝的工装裤，裤脚卷到脚踝，白球鞋沾着泥点，像刚从郊外回来。

　　“我叫左弥生。”他主动伸出手，“自由调香师，在附近开了家小工作室。”

　　隋昭看了一眼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没动。

　　左弥生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分明，指腹上有被草木划开的细小划痕，指甲修剪得干净，却有一层洗不掉的浅褐色痕迹——那是长期接触植物汁液留下的颜色。

　　他也不尴尬，自己把手收了回去，顺势挠了挠后脑勺，笑了笑：“我闻到里面有股味道，就……没忍住。”

　　隋昭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味道？”

　　“嗯。”左弥生点头，眼睛亮起来，“松烟、檀香，还有一点青梅的清酸。”

　　他说着，目光已经越过隋昭，落在桌角那只刚被放下的黄铜香炉上。炉身不大，刻着缠枝莲纹，纹路被积垢糊得模糊，炉肩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却被擦拭得极干净，露出温润的铜色。

　　“这炉子，”左弥生几乎是脱口而出，“烧的就是这个味。”

　　隋昭把镊子放回案上，动作极轻，像是在给一本旧书归位。他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了一点冷意：“你看过史料？”

　　“没。”左弥生答得干脆，“我闻出来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隋昭看着他，眼神淡得近乎冷淡：“调香师也开始做考古了？”

　　左弥生被噎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不是考古，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是闻时间。”

　　他走近两步，这次没有伸手，只是站在案边，低头看着那只香炉，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老物件会留下味道。木材、纸张、香料、空气，还有它被放在什么地方，被谁碰过，都藏在里面。”

　　他抬眼看向隋昭，笑意收敛了几分，语气难得认真：“这炉子，被人放在书斋里，烧了很多年松烟和檀香，旁边应该还有一碟青梅蜜饯，或者一小坛青梅酒。”

　　隋昭没有说话，只是垂眸，指尖轻轻划过炉肩那道裂痕。

　　他是古籍修复师，比谁都清楚“时间会留下痕迹”这句话。可他习惯从纸页的纤维、墨色的浓淡、器物的磨损里去读时间，而不是从空气里。

　　“史料里，”他淡淡开口，“没有这种配比。”

　　“史料也会遗漏。”左弥生反驳得很快，“尤其这种，只在一个书斋里流传的小方子。”

　　他说得笃定，像真的见过那个书斋。

　　隋昭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点审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图书馆网站。”左弥生诚实，“我查香文化资料，看到你们馆有古籍修复室，就想来碰碰运气。”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门没关，我敲了两下，没人应，就进来了。”

　　隋昭“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不是没听见敲门声，只是以为是馆里的同事，懒得回应。平日里，这间修复室鲜少有人踏足，他也乐得清静。

　　“你要找什么？”隋昭问。

　　“古方。”左弥生回答得很快，“关于‘书斋香’的。”

　　他顿了顿，解释道：“就是那种，在书房里烧的香，不浓，不腻，能压住墨味，又不会抢味。我想复刻一款这样的香，做小范围试香。”

　　他说着，眼睛又亮了一点：“你手里这只炉子，就是我要找的那种。”

　　隋昭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将香炉轻轻转了个方向，让缠枝莲纹完整地露出来。他的动作很慢，指尖的力道拿捏得极准，像是在给一位老人整理衣襟。

　　“你觉得，”他终于开口，“我会把没考证过的东西，告诉你？”

　　左弥生一愣，随即笑了：“你不会。”

　　他说得太肯定，反倒让隋昭多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才来找你。”左弥生耸耸肩，“你负责考证，我负责闻。”

　　他伸出手，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在强调自己的诚意：“合作怎么样？”

　　隋昭看着他，眼神淡得像一层薄雾：“我为什么要跟你合作？”

　　左弥生被问住了。

　　他想了想，认真道：“因为你也想知道，这炉子当年烧的到底是什么香。”

　　空气里安静了几秒。

　　隋昭垂眸，指尖落在炉盖上，轻轻一推。

　　“咔哒”一声轻响，炉盖被打开。

　　一股极淡的味道从炉内散出，不是浓烈的香，而是一种被时间压得极薄的气息——松烟的清寒，檀香的温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酸甜，像青梅在齿间裂开的那一瞬间。

　　隋昭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左弥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期待，又有一点笃定。

　　过了几秒，隋昭才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你叫什么？”

　　“左弥生。”他立刻答，“左右的左，弥生的弥生。”

　　隋昭重复了一遍：“左弥生。”

　　他把香炉重新盖好，动作轻柔：“三天后再来。”

　　左弥生愣了愣：“啊？”

　　“我会查。”隋昭淡淡道，“查到什么，再告诉你。”

　　左弥生反应过来，眼睛一下亮得像被点亮的灯：“好！”

　　他笑得太开心，整个人都像被阳光照透了。

　　“那我三天后——”

　　“上午九点。”隋昭打断他，“准时。”

　　左弥生用力点头：“一定！”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隋老师——”

　　隋昭抬眼：“嗯？”

　　“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左弥生认真地说，“是纸和墨，还有一点点糨糊的味道。”

　　他笑得很真诚：“很适合做书斋香的底味。”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修复室重新安静下来。

　　隋昭低头，看着那只黄铜香炉，指尖轻轻划过炉肩的裂痕。

　　他很少在意别人的评价，更不会因为一句“好闻”而分心。可不知为什么，“纸和墨，还有一点点糨糊的味道”这句话，在他脑海里，盘旋了很久。

　　他把香炉收入木盒，盖上盖子。

　　三天后。
　　“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

　　然后，翻开了一本尘封已久的古籍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