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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腊月十五的夜,冷得透骨。
      寒风如刀,刮过苏府高耸的院墙,卷起檐角残存的积雪,簌簌洒在青石砖上。
      风虽冷,但府内却处处张灯结彩。
      腊月祭祖是苏家一年到头最要紧的事,在今天,无论有多么重要的事情,都要靠边。
      仆从们早早挂起红灯笼,烛火在冷风里明明灭灭,照得人影憧憧。
      祠堂设在府邸最深处,是座三进三出的独院。
      此时祠堂内黑压压跪了一片人,从家主苏正尧到嫡母、几位夫人、姨娘、少爷、小姐,按着嫡庶尊卑排成数列,鸦雀无声。
      祠堂内三十四盏油灯沿着祖宗牌位一字排开,昏黄的灯光将跪了满地的家眷影子拉的老长,在青石砖上拖出摇曳的光影。
      苏挽裳跪在最末一排的蒲团上,藕荷色的半旧棉袄洗得发白,袖口已洗得发白,领子处细细补过一道,针脚绵密,不仔细看瞧不出来。
      苏家没有其它家族女眷不能祭祖的习俗,但这却是十八年来她参加的第二次祭祖。
      第一次是母亲死的那一年,苏家家主苏正尧让她参加了一次。
      剩下的那一次就是今天。
      今年是她年满十八岁,或许这就是苏正尧这个血脉上的父亲允许她参与的唯一理由。
      腊月的寒气从青石板透过蒲团渗进膝盖,冷得刺骨,她却跪得笔直,低垂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
      但此时她的心思没有在祭祖这件事上。
      此刻,她的拇指正轻轻摩挲着右手腕内侧,那里藏着一枚蚕豆大的蜡丸。
      这是她偷偷研习生母遗留的香书,花了整整三个月才配成的。
      五岁那年,娘亲“病逝”时,只给她留下一个旧妆匣。十二岁那年,她无意中撬开夹层,才发现里面藏着半本残破的香书。六年来,照着书上的方子调香,到如今,她已经能制作书上十几种简单的香丸。
      而为了制作手中的这枚宁神香,她当掉了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只银簪子,才从黑市换来两钱曼陀罗花蕊。
      碾磨、配伍、凝香,每道工序都在深夜进行,用棉被蒙住窗,怕被嫡母院里的婆子嗅见异样。
      “跪——”
      管家苏福拉长了声音,满院人齐刷刷叩首。
      苏挽裳跟着伏下身去,额头触到带些寒霜的地面。
      不过就在此时,她感觉一道目光正从前排第二列的位置斜刺而来,带着些寒意,是嫡姐苏月璃。
      同样十八岁,苏月璃只比她大一个月,却已是定下的太子侧妃,明年开春便要入东宫。
      此刻苏月璃穿着簇新的银红绣金线缠枝梅斗篷,领口一圈雪狐毛衬得她面若桃花,耳畔的明珠坠子随着祭拜的动作轻轻晃动,流光溢彩。
      真像啊,像极了戏文里那些即将飞上枝头的凤凰。
      而她,不过是苏府最不起眼的庶女。
      生母早逝,父亲不闻不问,能活到今日,全凭一个“忍”字。
      祭祖的流程冗长而沉闷。
      香烛燃起的烟缭绕在祠堂上空,混合着檀香、沉香,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气息。
      苏家的先祖牌位密密麻麻排了七层,最上头的那块乌木牌匾,据说是开国时太祖亲赐的“忠勤传家”。
      苏挽裳悄悄抬眼,看向供桌中央那尊青铜香炉。
      炉内插着三柱手臂粗的高香,烟气笔直上升,在触及房梁时倏然散开,化作袅袅青雾。
      这是苏家特制的“祭祖香”,配方秘而不传,只知其中有一味西域龙涎,价比黄金。
      “……佑我苏氏子孙繁茂,仕途亨通……”
      家主苏正尧立在供桌前,手持祭文,声音沉稳诵读。
      苏正尧今年四十有五,官拜工部侍郎,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烛光映着他端正的侧脸,神情肃穆,像是真在与先祖对话。
      苏挽裳收回目光,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那枚宁神香丸。
      她需要这个。
      从三天前开始,她就觉得心口隐隐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脉里蠢蠢欲动。
      母亲的手札上特意写过:“年满十八,每月十五,月圆则煞动,唯有宁神香可压制。”
      今日正是腊月十五,也是她年满十八的第一个月。
      她虽然不懂,但知道娘亲不会害她。
      “起——”
      又一声长唤。
      苏挽裳正要起身,身侧忽然掠过一阵香风。
      是苏月璃。
      嫡姐不知何时挪到了她这一排,正要从她身边经过,回到自己的位置,身胭脂红的裙摆拂过青石板,在苏挽裳膝边轻轻一勾——
      “啪嗒。”
      系在苏挽裳腰间的香囊掉了。
      浅紫色的细麻香囊滚落在地,袋口松脱,里头装的香粉洒出一小撮。
      一股异样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清甜中带着微涩,与祠堂里原本的檀香格格不入。
      苏挽裳心头一紧。
      这香囊里装的,本该是她配的宁神香残料。
      味道该是清冽的草木气,绝不是这般气味!
      “哎呀,三妹怎么这样不小心。”苏月璃停下脚步,声音温温柔柔的,在寂静的祠堂前格外清晰,“这可是祭祖的大日子呢。”
      满院人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
      苏挽裳跪在原地,没有去捡香囊,看着地上那摊浅紫色粉末,脑中飞速转动,颜色不对,气味不对。
      有人调换了她的香囊。
      这不是她的宁神香!
      “挽裳。”苏正尧转过身,眉头微蹙,“怎么回事?”
      “女儿不慎……”苏挽裳垂下眼睫,声音细弱。
      “还不快收拾了!”前排传来嫡母王氏的低斥。她是苏月璃的生母,曾经的苏府三夫人,现苏正尧的正妻,此刻正回头瞪过来,眼中满是不悦。
      苏挽裳伸手去捡香囊。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细麻布袋的瞬间,前排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夫人!您怎么了?!”
      只见原本跪得端正的三夫人王氏,突然直挺挺站了起来,双眼发直,瞳孔涣散,死死盯着祠堂屋檐的某个角落,嘴唇哆嗦着。
      “香……香煞……”王氏喃喃道,声音嘶哑,“九重香煞来了……来了!”
      满院哗然。
      王氏猛地转身,胭脂色的指甲直指苏挽裳:“妖孽!她是妖孽!她身上有煞气——!”
      话音未落,王氏突然癫狂起舞,宽大的袖摆胡乱挥舞,口中念念有词,全是支离破碎的呓语。
      两个婆子慌忙上前去拉,却被王氏一把推开,力气大得惊人。
      “按住她!”苏正尧厉喝。
      四五个健仆冲上去,好不容易才将王氏制住,不过王氏仍在挣扎,双眼翻白,嘴角溢出白沫,那模样骇人至极。
      祠堂前乱成一团。
      苏挽裳依旧跪在原地,指尖冰凉。
      她看着王氏的症状,眼神涣散、行为癫狂、口吐妄言,这分明是“忘忧香”过量吸入的典型症状。
      忘忧香,她在娘亲的香书上见过这个方子,本有安神之效,但若剂量加重,便会致幻,而三夫人王氏这是吸入过多的忘忧香,这才神智昏乱。
      可她香囊里是宁神香残料,最多只有半钱,不是忘忧香。
      除非……
      苏挽裳抬起眼,看向苏月璃。
      嫡姐正搀扶着被制住的母亲,眼眶通红,梨花带雨:“母亲……母亲您别吓女儿啊……”
      苏月璃哭得凄切,却在低头拭泪的瞬间,朝苏挽裳投来一瞥。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惊惶,只有冰冷的笑意。
      “父亲!”苏月璃转向苏正尧,泣声道,“三妹近日总在房里弄些古怪香料,女儿劝过几次,她都不听。母亲定是……定是中了她的邪术!”
      一字一句,如刀如刃。
      苏正尧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走到苏挽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庶女:“你香囊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回父亲,只是寻常宁神香。”苏挽裳声音平静。
      “宁神香?”苏正尧冷笑,“那你母亲为何会这般模样?!”
      “女儿不知。”
      “不知?”苏正尧猛地提高声音,“祭祖之夜,弄出这等妖异之事,你一句‘不知’就想搪塞过去?!”
      苏正尧转身喝道:“请家法!”
      祠堂前死寂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苏家的家法,是一根浸过盐水的藤鞭,鞭身粗如拇指,打在人身上,一鞭就是一道血痕。
      上一次动家法,还是三年前有个小厮偷了库房的玉器,十鞭下去,那小厮瘫了半个月。
      两个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按住苏挽裳的肩膀。
      苏挽裳没有挣扎。
      “父亲!”苏挽裳抬起头,直视苏正尧的眼睛,“女儿冤枉,是有人在女儿的香囊内掺入了其它香粉,若父亲不信,可请大夫验看香囊残粉,也可为母亲诊脉——”
      “闭嘴!”苏月璃尖声道,“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父亲,您看她那眼神,哪有半分悔过之意!”
      苏正尧看着苏挽裳。
      这个庶女生得肖似她生母,尤其那双眼睛,杏眼微挑,瞳孔极黑,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疏离。
      此刻她仰着脸,烛光在眸中跳动,竟有种说不出的冷冽。
      他忽然想起十八年前,那个叫苏婉清的女人。
      也是这样的眼神,跪在他面前,说:“妾身愿为婢为奴,只求老爷留下这个孩子。”
      那时他刚升了从五品,正是需要名声的时候,留下一个外室所出的庶女,已是仁至义尽。至于那个女人……他给了一笔银子,打发得远远的。后来听说她病死了,他也没再过问。
      “父亲……”苏月璃又唤了一声,声音哀切。
      苏正尧闭了闭眼。
      罢了。
      一个庶女,一个已定亲太子的嫡女,孰轻孰重,根本无需权衡。
      “打。”
      婆子将苏挽裳按倒在青石板上。
      粗糙的石面硌着脸颊,冷意刺骨。
      她能闻到泥土、积雪、还有祠堂香烛混合的气味。
      藤鞭破空的声音响起。
      第一鞭落在背上。
      棉袄瞬间裂开一道口子,火辣辣的剧痛炸开,苏挽裳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叫出声。
      第二鞭。
      第三鞭。
      她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浸透了棉袄,粘在皮肤上。
      周围鸦雀无声,只有藤鞭抽打的闷响,和王氏偶尔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呓语。
      苏挽裳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的,是弟弟苏景云的脸。
      那孩子才十四岁,患有先天咳疾,常年卧病。她若在这里倒下,景云怎么办?那些捧高踩低的仆役,会给他按时煎药吗?会在他咳得整夜睡不着时,递上一杯温水吗?
      不能倒。
      至少现在不能。
      她睁开眼,目光掠过祠堂的雕花窗棂。
      就在那一瞬间,她看见窗外闪过一道黑影。
      极快,快得像是错觉。
      但那轮廓分明是个人的侧影,立在窗外,静静注视着祠堂内发生的一切。
      是谁?
      苏挽裳来不及细想,第四鞭已经落下。
      这一鞭抽在肩胛骨上,她终于闷哼一声,喉头涌上腥甜。
      “父亲!”苏月璃忽然扑过来,抓住苏正尧的衣袖,“够了……三妹她知道错了,您饶了她吧……”
      哭得情真意切,手指却暗暗用力,将苏正尧往苏挽裳的方向又拉近一步。
      苏挽裳看着那双绣着金线的胭脂红绣鞋,停在自己眼前。
      她忽然明白了。
      今夜这场戏,不是为了要她的命,至少现在不是。
      苏月璃要的,是让她在众人面前身败名裂,是让父亲彻底厌弃这个庶女。
      然后呢?
      然后,等苏月璃风风光光嫁入东宫,成为太子侧妃,她这个碍眼的庶妹,自然有无数种方法“病逝”或“意外”。
      藤鞭再次举起。
      苏挽裳的手指在袖中动了动。
      袖中有最后一枚香丸,蚀骨香。
      触肤即溃,洒出去,至少能伤到按住她的这两个婆子。
      她能脱身,翻墙出府,隐姓埋名……
      可景云呢?
      那个孩子还在西院的小屋里咳着,等着姐姐明日给他送新配的枇杷膏。
      鞭风袭来。
      苏挽裳松开了指尖。
      不能走。至少不能这样走。
      就在藤鞭即将落下之际,祠堂院门突然被撞开。
      一个穿着褐色棉袍的老仆酿跄奔入,扑通跪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老爷!老爷!靖、靖王府长史携聘礼登门!指名……指名要求取三小姐!”
      鞭子悬在半空,满院死寂。
      连王氏都停止了呓语,茫然地睁着眼。
      苏正尧僵住:“什么?你说什么?”
      “靖王殿下遣长史来下聘……”老仆喘着粗气,“聘礼已抬至前厅,求取三小姐,说……说三日内完婚!”
      “轰——”
      像是冷水泼进热油锅,祠堂前瞬间炸开。
      “靖王?哪个靖王?”
      “还能是哪个!皇后嫡出的那位!”
      “可那位不是……不是克妻吗?前头三位未婚妻,都没活到成婚……”
      “嘘——小声点!”
      窃语声如潮水般涌起。
      苏挽裳趴在地上,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耳中嗡嗡作响。
      靖王谢危楼。
      先皇后嫡子,年二十三,容貌才学皆是上乘,是圣上最器重的皇子之一,却也是京城出了名的克妻。
      前三位圣上钦定的靖王妃皆在婚前暴毙,死状诡异,第一位坠马而亡,第二位染急病去了,第三位更玄,大婚前夜在自家花园里跌进池塘,捞上来时人都僵了。
      从此京城再无人敢把女儿许配给他。
      如今,他指名要娶她?一个工部侍郎的庶女?
      苏挽裳艰难地抬起头。
      烛光晃动中,她看见苏正尧脸上的神情,先是震惊,继而困惑,最后化作一片深沉的算计。那眼神她太熟悉了,每次父亲在官场上权衡利弊时,就是这般模样。
      攀附皇族的机会,哪怕对方是个“不祥”的王爷。
      同时,还能把这“身怀妖异”的庶女送出府,一箭双雕。
      苏挽裳读懂了,缓缓闭上眼,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讥诮。
      也好。
      总比死在这里好。
      “父亲……”苏月璃的声音都变了调,“靖王怎会看上三妹?这、这其中定有蹊跷……”
      “住口。”苏正尧低斥一声,然后看向趴在地上的苏挽裳,沉默片刻,缓缓道:“松绑。”
      婆子们连忙放手。
      苏挽裳撑着手臂想站起来,却因背伤趔趄了一下。
      没人来扶她,所有人都盯着苏正尧,等着他的决断。
      “带三小姐回房。”苏正尧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请大夫治伤。三日后大婚,一切按王府的规矩办。”
      “父亲!”苏月璃还想说什么,被王氏一把拉住。三夫人神智似乎清醒了些,压低声音道:“璃儿,别说了……靖王虽不祥,但终究是皇子。这婚事,咱们苏家……推不得。”
      苏月璃咬碎银牙,死死瞪着苏挽裳。
      那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苏挽裳在婆子的搀扶下站起身。
      每动一下,背上的伤口都撕扯着疼。
      低着头,一步步往外走。
      路过苏月璃身边时,听见对方从牙缝里挤出的低语,比这腊月的寒风还冷:“你以为嫁进靖王府就是飞上枝头?谢危楼克妻,你活不过三个月。”
      苏挽裳脚步未停。
      活不过三个月吗?
      那也比今夜死在这里强。
      经过西院月洞门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是景云。
      因为景云从小染病,每次祭祖都不被允许参加。
      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挽裳的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嫁。
      必须嫁。
      只有借靖王府的势,她才能护住弟弟,才能查清母亲当年真正的死因,才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挣出一条活路。
      离开祠堂,不是回她小院的路,而是来到柴房。
      院里没点灯,黑漆漆的,只有月光惨白地照着地面。
      “夫人交代,祖宗面前,断不能有不清不净之事。所以将三小姐您关入柴房闭门思过。何时幡然悔悟,何时再论其他,三小姐早些歇着。”婆子丢下这句话,匆匆走了,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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