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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后山的 ...

  •   后山的路比沐昭宁想象的要平缓一些。

      沈聿说的那条路,其实是沈宅扩建时修的一条消防通道,从花园东侧一直延伸到后山半腰的观景平台。路面铺着细碎的砾石,两侧是高大的松柏和枫树,秋意正浓时,红黄绿三色交织,像一幅浓烈的油画。

      沐昭宁推着沈聿慢慢走着,车轮碾过砾石发出细碎的声响,惊起路边几只觅食的麻雀。沈聿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竖起,遮住了半截下巴。他的头发比刚来时长了,几缕垂在额前,被山风吹得微微晃动。

      “累不累?”沐昭宁问。

      “推轮椅的是你。”沈聿的声音从衣领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点闷闷的鼻音。

      沐昭宁笑了一下,没有反驳。她确实有些喘——上坡的路虽然平缓,但推着轮椅走这么久,对她这个常年伏案看书的人来说,还是有点吃力的。但她没有停下来,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稳稳地推着。

      “前面有个平台。”沈聿忽然说,“可以停。”

      沐昭宁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果然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块平整的水泥地,边缘砌着矮矮的石栏。她加了一把劲,将轮椅推上平台,然后松开手,扶着膝盖微微喘气。

      沈聿没有回头,但他从轮椅侧袋里摸出一瓶水,往后递了递。

      沐昭宁愣了一下,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你早就准备好了?”她问。

      沈聿没有回答,目光投向远处。

      沐昭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从这个角度望去,整个沈宅尽收眼底——主楼的灰瓦屋顶、花园的彩色树冠、玻璃房闪闪发光的穹顶,甚至远处沈聿那栋独立小楼的烟囱,都在秋日的阳光下清晰可见。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群山,被秋色染成深深浅浅的红褐与金黄,像一幅没有边框的画卷。

      “好漂亮。”沐昭宁轻声说。

      “嗯。”沈聿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们在平台上待了很久。沈聿不说话,沐昭宁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看风穿过树梢,看云从山那边飘过来,看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动,将树影拉得越来越长。

      沐昭宁忽然想起母亲生病那年的秋天。那时候她还在上大学,每天医院学校两头跑,累得倒在床上就能睡着。有一天傍晚,她推着轮椅上的母亲去医院的花园散步,母亲也是这样不说话,只是看着天边的晚霞发呆。她当时觉得那晚霞真美,美得让人想哭。后来母亲走了,她才明白,那种想哭的感觉不是因为美,而是因为知道这样的时刻,不会太多了。

      “在想什么?”沈聿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她的思绪。

      沐昭宁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她眨了眨眼,轻声说:“想我妈了。”

      沈聿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以前说,你妈妈也做过复健。”

      “嗯。中风后半身不遂,做了大半年复健,能拄着拐杖走几步了。”沐昭宁顿了顿,“后来复发了,就没再站起来。”

      沈聿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她走了多久了?”他问。

      “三年。”

      “你一个人?”

      “还有我爸。”沐昭宁苦笑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又找了人。我理解,他一个人也难。”

      沈聿沉默了很久。久到沐昭宁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他才开口,声音低沉:“你比你看起来要硬。”

      沐昭宁转头看他,沈聿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群山上。侧脸的线条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分明,冷硬依旧,但那种冷硬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柔软,更像是一种……同病相怜的理解。

      她忽然想起沈怡童说过的话:“哥哥他只是受伤太重了,不知道怎么表达,也不知道怎么接受别人的好意。”她想,或许不只是不知道怎么接受好意,他也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内心的那些情绪——那些痛苦、孤独、不甘,还有那些被层层盔甲包裹住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走吧。”沈聿忽然说,“起风了。”

      沐昭宁这才感觉到山风的凉意,吹在身上已经有了初冬的冷。她绕到轮椅后面,推动沈聿往回走。

      下坡比上坡轻松得多,沐昭宁只需要控制好速度,不让轮椅滑得太快。沈聿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绷紧——她注意到,每次经过有落差的路段或者稍微颠簸的地方,他的身体都会本能地绷紧,双手紧紧抓住轮椅扶手,像是在对抗某种对坠落的恐惧。

      她放慢了速度,尽量走更平缓的路线,避开那些碎石和凹陷。

      “不用那么小心。”沈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点不自在,“我没那么脆弱。”

      “我知道。”沐昭宁说,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放松,“是我自己走得慢。”

      沈聿没有再说什么,但他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

      回到宅邸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花园的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晕洒在小径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沐昭宁推着沈聿经过玻璃房时,看到里面的灯也亮着,隐约有人影晃动。

      “是童童和佑安。”沈聿忽然说。

      沐昭宁停下来,透过玻璃墙望进去。果然,沈怡童和沈佑安坐在玻璃房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本书和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沈怡童正指着书页上的什么东西,兴奋地说着什么,沈佑安侧着头听,苍白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画面安静而美好,像一幅被精心构图的照片。

      沐昭宁注意到,沈怡童的手放在书页上,而沈佑安的手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搭在她指尖旁边,两根手指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寸的距离。近得几乎要触碰到,却又始终没有越过那条线。

      “进去坐坐?”沐昭宁轻声问。

      沈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回吧。”

      沐昭宁没有多问,推着他继续往前走。但她注意到,在轮椅经过玻璃房门口的那一刻,沈聿的目光朝里面投去,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收了回来。

      那个眼神,和昨天在花园里一模一样——沉重的、了然的、带着某种无能为力的悲哀。

      晚饭时,沈佑安没有下来。陈姨说他有些低烧,护士让他在房间休息。沈怡童听了,饭都没吃完就匆匆跑上楼去了。

      餐桌上只剩下沈聿、沐昭宁和沈崇山。沈崇山今天难得回来得早,坐在主位上慢慢喝汤,目光在沈聿和沐昭宁之间来回逡巡。

      “今天去后山了?”他忽然问。

      沈聿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嗯。”

      “听陈姨说,是昭宁推你上去的?”沈崇山看向沐昭宁,目光温和,“辛苦了,那段路不近。”

      “还好,路很平缓。”沐昭宁说。

      沈崇山点点头,又看向沈聿:“你觉得怎么样?那边空气好,以后可以多去走走。”

      沈聿没有立刻回答。他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然后才说:“还行。”

      沈崇山的眼角微微弯了一下。那表情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沐昭宁一直在观察,几乎不会注意到。她忽然意识到,对于沈聿愿意出门这件事,沈崇山的欣慰和开心,可能比任何人都多。只是他不说,只是用一句“以后可以多去走走”轻轻带过。

      父子俩,在这点上倒是很像。

      吃完饭,沐昭宁端着厨房准备的粥和清淡小菜,上楼去看沈佑安。她敲门进去的时候,沈怡童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粥碗,一勺一勺地喂沈佑安。

      “嫂子。”沈怡童抬头看她,眼圈有点红,但脸上还是努力挂着笑,“佑安说他不烧了,就是没力气。”

      沐昭宁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探了探沈佑安的额头。确实不烫,但皮肤凉丝丝的,带着一层薄薄的冷汗。沈佑安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眼睛半闭着,睫毛微微颤动。

      “大嫂,麻烦你了。”他轻声说,声音细得像一缕将断未断的丝线。

      “不麻烦。”沐昭宁说,“你好好休息,童童在这照顾你就行。”

      她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楼梯口那盏壁灯发出昏黄的光。她正要下楼,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轮椅碾过地板的声音。

      沈聿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停在走廊的另一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她。

      “他怎么样?”沈聿问。

      “低烧,没力气,护士说应该不严重。”沐昭宁说,“童童在照顾他。”

      沈聿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停留了很久。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让人看不真切。

      “沈聿。”沐昭宁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收回目光,看向她。

      “你今天在后山说的那些话,”她斟酌着措辞,“关于童童和佑安的……你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沈聿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沐昭宁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看到她也看到了那些细微的、不该有的情愫,看到她在那些瞬间露出的若有所思的表情。他不是在告诉她什么新消息,而是在确认——确认她也看出来了,确认她不会因此大惊小怪,确认她和他是站在同一边的。

      “我会当作没看到。”沐昭宁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沈聿看了她几秒,然后操作轮椅,从她身边经过,朝电梯方向去。

      经过她身边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谢谢。”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散。

      然后他没有停留,直接进了电梯。

      沐昭宁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缓缓合拢,将他的身影遮住。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些烫。

      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那句“谢谢”里,包含的远不止今天的事。那是对她连日来所有陪伴的回应,是对她看见那些隐秘情感后选择沉默的感谢,更是一种微妙的、别扭的、但确实存在的信任。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走下楼梯。

      经过客厅时,她看到沈崇山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却似乎并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壁炉上方那张全家福上——照片里,年轻的沈聿站着,意气风发,旁边是少年模样的沈岳和沈佑安,沈怡童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沐昭宁没有打扰他,安静地穿过客厅,回到自己房间。

      夜深了,沈宅沉入一片寂静。

      沐昭宁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后山的风景,沈聿那句“你比你看起来要硬”,玻璃房里沈怡童和沈佑安几乎要碰到一起的手指,走廊上沈聿那声低不可闻的“谢谢”。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转着,转得她心绪难平。

      她忽然想起母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些路能结伴,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但不管怎样,走就是了,别停在原地。

      沈聿正在从原地站起来——不,不是站起来,是开始往前走了。以他自己的方式,用轮椅,用那点被冰封了很久很久的、重新开始萌动的勇气。

      而她,也在走自己的路。从那个拎着破旧行李箱、在巷口被邻居指指点点的女孩,变成了现在这个能推着沈聿的后山、能看出沈怡童和沈佑安之间那些隐秘情愫、能在沈聿说“谢谢”时心跳加速的女人。

      这条路还很长,但她已经不再害怕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很好,洒在花园的落叶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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