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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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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自那月姬控子伤人去,师者重伤陷昏迷,幼徒为报仇心切且将那门中试炼尽,却月楼决战弑母戏落后,楼主闭深关,首徒寻根去,几度暑往又寒来。
在幻作禁地的意识海里,顾尘与主死仍留的内力搏斗间隙,听着小徒守在塌旁絮絮些周游时趣,算是这些年身无法动口不得言间的难得乐事。
在新收的小弟子奔波吃瓜第一线,大事必有她掺和的絮絮叨叨碎嘴子里,惯以嫉恶如仇有必报之行事的阿砚,形象逐渐化作在外丧彪回家喵喵的猫师兄,待到牵扯进身世相关的九天纠葛中后,更是忙得不着家,需得她与师姐排着空闲轮班照顾他这植物人。
纵闲叙时不会刻意提及年月,也从嗓音变化与渐衰减内力觉出光阴流逝的顾尘,心焦奈何肢体如傀儡新就般难以操纵,直至某日他如常试以控身,忽觉五感格外通透,弟子间交谈也不似往昔如隔烟水的朦胧,清晰可闻。
“你借来的东西真有用?”
“按说也该醒了,刚你不也见着他眼皮动了嘛,这已是最有效果的一次了。”
“明日再运功看看,要还不成的话试试东海找来的方子。”
“那个呀,小别看过说是给当康用的就别试了吧,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也就你还当那是急病乱投医。”
“……”
“痛,师兄你这手比口先动的习惯改改吧,不然等师父醒了我包告状的,就说睡了一觉功夫本来养得油光水滑家狸,变成一言不合哈人罚罪了!”
小徒抱怨尾音渐远,莞尔也知急不得这片刻的顾尘,静心调息待到通联外界的体感再来时,拼除杂念就着感官抵达峰值的瞬息,终于从如沉潭中的状态中脱离出来,久未见光的眼瞳因睁的过于迅猛而被刺痛,重阖眸颤动片刻方止住泪意。
软中带韧的肉垫在颊面拍动数下后被挪开,床畔形容陌生的女子维持着与毛绒小兽搏斗途中,卡合住它两条前肢的状态呆住,眼睑疯狂眨动半晌方确认并非幻觉的惊喜唤出声来。
“哇,师父醒啦!”
“小幺?”
喉间振动吐露音调滞涩喑哑的,像在运转疏于保养的破败傀儡轴承,使发声的本人和听者都愣住了。
段幺单指抵过唇珠示意顾尘且噤声,扯过外袍披在榻上人单薄肩上,丢下句去取药就起身点了轻功飞远,留下未及阻拦的顾尘与匆忙间被塞入怀中的小熊猫面面相觑。
好在不过片晌后她便风风火火冲了回来,木质的托盘上置有供以漱口茶盏,及一帖碧玉色的凝脂状膏药。服侍着顾尘将润喉药物含在唇舌间慢慢吞咽后,忍耐着掌心瑟缩痒意,段幺努力凝神感受他以指尖代笔勾画道出的问询。
好在顾尘的疑问并未出乎她意料,若无其事收回手掌的段幺,组织着言语简略道出些他沉睡间大概,说江山改易,旧人新帝几更替,且不论外间饿殍时疫兵荒乱骑,这方永宁湾中的时日尚算得安平。
“师妹,师伯醒了?”
待到林若谷的问询传来时,顾尘这才意识到现下形容凌乱实在不便与人相见,轻扯了下应过身将起身小徒的袖角,换来她疑惑仍乖巧伸出手掌,待段幺感清他顾虑后抬手比划了个了然动作,去向外间低声与来人说了些什么后,重捧了衣衫挑帘回来。
不想段幺虽是如顾尘所愿取来新衣,却并未直接递于他后离开,反倒姿态娴熟的解开腕上缎带系在面上遮去眉目,指尖弹动引丝,隔着衣袖如控戏偶般缠上手足使他离榻空悬。
发生在不过眨眼间的一切进展过于丝滑,直到丝线末端挣扎颤动的反馈传来时,段幺才动作微顿的觉出不妥,被惊喜冲昏的脑袋迟钝想起,是哦,榻上人已醒不再是能如往昔随意摆弄更衣的活偶啦。
尚在组织言语的顾尘被重轻置回床榻后,见段幺收手背身解缎,而后未加回眸只道:
“我去外间候着,若有何不便处还请务必唤我。”
因段幺应对妥帖方没见窘迫的顾尘,取下她先前借以披身的外裳时眸光忽被牵动,眼中倒映的分明是他手掌观来却十分陌生。
指间经年牵傀引线勾出的细痕无踪,室内陈设也几做变更,隔断外间的屏风旁填了层用以遮风隔离帘,堆满床头柜架的游历纪念昭见年月,忽陷怅然的顾尘怔怔片刻终被外间交谈勾回神思。
在傀儡唤来的王玄砚急着闯入内室前将他险险拦下的段幺,絮絮念着师父初醒把冷脸收收别吓着人,阿砚也难得耐着性子听没打断还偶有简短应和声,想是这些年处来同门情谊很有见长。
欣慰的顾尘开口将人唤至里间,念着别打扰二人叙旧的段幺,守在外间竖耳细听仍觉动静寥寥,不由叹了口气。
本就寡言的人当上地下工作者领导后,语言组织能力更是震撼退步,还得大病初愈嗓子不好的给他找补,怎么就睡了一觉功夫还给亲师徒整生分了呢。
想着事的段幺顺手就把削好的苹果塞进了自己嘴里,被扒拉裤脚等待多时的小熊猫愤怒的挠上了一爪子,正盘算着的她一手捏着毛绒后颈皮,从拉丝的裤脚边给它提溜起来正要点鼻头驯兽,就听屋外传来林若谷中气十足爆吼。
“段小幺!说了多少回别再把活物当土特产往楼里捎,你是要把这里变成第二个万灵山庄吗?”
林若谷这么一打岔,里间本就断续动静更是骤停,把只啃了半口的苹果胡乱塞进小熊猫双爪,认命出门面对师姐怒气的段幺,蔫头蔫脑被一顿长训后再进屋见顾尘时,他已衣衫齐整的坐在堂中与江菱歌执手相看泪眼,而她的闷葫芦师兄却只如桩子般杵在身边紧盯着人闷不作声,心知单凭这两怕是难结心结的段幺无奈,免不得要施计撮合些许。
待得上一辈叙完旧,晓得惯来负责楼中调度采买的师姐,逢喜事时必是要外出张罗整顿好的段幺,接下林若谷递来的眼神默契说带着顾尘出门走走,只是路上不巧有鹰捎来密信急待王玄砚处理,是以真到了镇子里的食肆落座时候,唯余段幺与顾尘两人对坐。
问过顾尘忌口的段幺不必接小二递来菜谱,张口便长长报出串菜名来,甚至配料添减分量多寡都事无巨细吩咐过,方放了记得狼狈的伙计离去。
迎着顾尘失笑眸光不大自在挠了挠颊侧的段幺,低头假装很忙的喝了口茶水,等待后厨备菜间隙,百无聊赖托腮片刻后,没忍住悄咪咪地又将目光转回了打量店家内装的顾尘身上。
于沉睡间就被注目久的顾尘无意识间早已习惯了段幺视线,是以纵然被专注凝视也未有觉察,直至跑堂伙计托了满盘饭菜来她才若无其事收回目光。
海产久熬粥米浓稠鲜甜,特意挑捡了少给胃部造就负担的配菜琳琅推在眼前,碗筷碰撞声响都刻意避免的段幺举止实在安静的过分,使顾尘不由苦笑,方要与她说楼里并没得那些食不言的死板规矩,就见似无意撞上他眸光的小徒又肉眼可见的拘谨了些,无奈开口前先被掌柜大嗓门的招呼截断了话头。
“段大侠,是菜不合胃口吗?难得来一回吃的却很少啊。”
“哪儿能呢,只是午后在海濛村里排了戏,开嗓前得少食免得上台出了岔子,我一人演坏了事小,辜负乡亲们期待乃至砸了师门招牌那罪过可就大了。”
段幺显是与此间食肆主人相熟,放箸攀谈的语调轻快,招来掌柜的一阵大笑。
“还得是小段师傅讲究,咱这旮旯地方忒偏,可都指着啊听你说点新鲜的,得空了也来我在演上几场?那空台啊可一直都给你留着呢。”
“好说,巧在今儿我家师父醒了,少说也得在这多留个十天半载的大演上几场。”
话题转折突兀的掌柜和被提及的顾尘都愣了一下,瞧着段幺愈发热络活泼,恨不得和擦肩路人都炫耀一遍的喜悦上眉梢模样,店家倒也上道
“大喜事啊,那今儿这顿就算我请的,段大侠慢用。”
待酒饱饭足后,本要送顾尘回楼里的段幺,听他提出想要久违看看她演得戏,自然是没有不从的道理。
浅走过两步消食后,为过后免受王玄砚说她带师父出门还让人受委屈的念叨,婉拒了同路车夫拿牛车捎带上半程好意,咒言换来抬紫薇金阙交椅的使役让顾尘得窥这些年行侠一隅。
得交椅代步泥泞土路亦如履平地,得空闲谈的顾尘新奇完问起稍后剧目,换来段幺静候惊喜的狡黠笑意,并有意无意的将话题转到了王玄砚身上。
“师兄这些年为轻不再受制于人可努力啦,不似我江湖虚耗几多载可是出息咯~”
等到了海濛村口,方将招摇交椅收好就被村民围住的段幺不过眨眼间就没了踪影,顾尘被这热情过火的氛围震慑有余,却听渔村里唤叶师傅的有叫牌师傅,甚至缺了牙的老者含混着方言亲昵又熟络的换上一声小段,都人正经叫上声段幺名字。
好不容易拨开热络人群,有眼尖的瞧见了落下半步被段幺护在身后的顾尘,福至心灵的开口:
“难道说这位就是?”
“对,神游海外十七载,蝶梦倏醒容未改,问仙何顾涉红尘,笑言是为讲古来,正是吾师顾尘顾先生。”
听这兴致高昂显是蓄谋已久就待人问起的串词,失笑摇头的顾尘心想,虽尚不知那门中独传技如何,单说口条这块已是十分盘顺的可以出师了。
因着段幺一通介绍转眼成了人群焦点的顾尘,在热情的渔民围拢下向村中专程为段幺搭设的戏台走去,时光荏苒下破败渔村大变样,草屋换就砖瓦房,只是那修的戏台位置恰与神像正对垒多少是有些一言难尽了。
在台下视野最好的位置落座,瓜子花生鲜果鱼干摆满,换就水袖长袍的段幺牵偶上台躬身致意戏演将开。
“为贺吾师游仙还,今朝且演折新戏,恭请诸君倾耳听。”
来时路上段幺便有此打算,且将那江湖秘辛的九天排成戏,真事里混着捕风捉影,演上一折幽天君王玄砚。
只见那指影翻飞的牵丝戏里,鬼首覆面的演师和着锣鼓丝弦幽幽道来,分明言自身边事却道那猫妖扮人形。
讲那幼崽误遭恶妇养,幸遇良人重养恩,斩缘怀愧离师去,坎坷入世且寻根。
戏至半折幕落又开合,待猫偶换作青年体,往后便接江湖事,有道是隐元会卧底,智斗老无名,巧计夺会首,袭位幽天君。
待得幕落观者心神犹激荡,回味良久方声贺满堂。而简单拾掇完的段幺上头编排完迫不及待下台,尚没能凑到顾尘身边问到一手感想,就先被中途赶来听过后半的王玄砚敲了脑袋。
“你演那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编故事就是得添油加醋嘛,不然照着原本发展平铺直叙的滋味多寡淡。”
“那也不能...说谁是猫妖呢?”
“咋啦,瞧不起狸奴啊!那柳五爷在我戏里也是根貂皮缠身的年糕条,谁都没能高贵到哪去好吧,师父你瞧瞧,我费心帮他散播消息免得人识破真身,他还怪我胡编乱造,没天理嘞呜呜呜。”
笑听两人贫嘴的顾尘抬手,轻拍了拍段幺发顶安慰道
“我们小演师大有进步,戏与控傀儡的手法都很好。”
“是吧,还是师父懂我。”
眼见着段幺被夸了两句又要翘尾巴的得意样,王玄砚只觉得指尖发痒又想弹她脑门,好在被凑过来问话的渔民打散了念头
“段大侠要留下用饭吗?都是现捞的渔获新鲜着呢。”
“不啦,今儿回家,吃团圆饭。”
待师徒三人回到无相楼里时,已是暮色四合,通明的灯火里长幼有序的围坐上一桌,眼瞅着在坐都没有起头致辞打算的段幺举杯,刻意的清了下嗓子将视线聚焦过来
“那么,在这个阖家团圆的好日子里,请诸君举杯,贺师父得醒师伯出关师兄高就,敬岁岁有今朝!”
杯盏碰在一处,席开气氛总算热络起来,本地食材混着各处周游带回的土特产装点的席面丰富且新奇,段幺隔着人服侍的殷勤,奈何频繁凑近动作落在王玄砚眼里实在莫名碍眼,终于在她又给顾尘添了碗甜汤的间隙,忍无可忍用空余的筷尾戳了手背
“下次九天集会该让李复好好管管你了。”
故意施为就等着这遭的段幺心下窃笑面上哀嚎,问说是路边捡来的师妹么,彼此间还有没有同门爱了。
“你我尚有那演武赠茶恩,那李复不过旧时授武师失约天降来先占走名头,便要因此生分么?”
段幺尾调拖得长长唱念做打入戏似的眼瞧着就要开演,被看不下闹腾的林若谷先揪了后劲皮,试图挣扎无果的她送了眼波向顾尘讨饶求救,身却为师兄师姐暗中施劲间制肘妄动分毫不得。
顾尘假做未收到暗示的低眉啜了口汤,却掩不住唇边笑意,实在是许久不曾如今时这般与家人围坐热闹过了。
待酒席散了,瞥见段幺离去前特意附耳与身边人说了些什么的顾尘,于夜半时分终于还是等来了满脸欲言又止的王玄砚。
等夜半月下诉完衷肠,已睡过太久困意全无的顾尘步至庭中,就听到了段幺的问询
“就聊完啦,还挺快嘛。”
顾尘垂首,更去白日里戏服换轻便窄袖侠衣,拨弄草叶语调轻快一看就是撺掇激将阿砚去找他的人对上视线坦然回望,倒是丝毫没掩饰做了幕后推手的意思
“让你费心了。”
“就是啊,咱这楼里个顶个的都是内敛闷葫芦,只好我勉为其难扮下闹腾小师妹啦〜”
段幺摊手,全没看出勉强完全是乐在其中的样子,顾尘失笑,默然片刻后开口问道
“阿砚他,现在过的怎么样?”
“官位见长气性没啥变化,在职的组织里多是孙子都能闯江湖了的大前辈,在对抗的也都是百八十了还留江湖里兴风作浪的老妖怪,这样的环境里混久了师兄都跟着要未老先衰了。”
“不过以后就都是好日子啦,再有愧的心结说开了就好,又不是当真要老死不相往来,天塌了也还有师父在嘛。”
纵使身量阅历都见长,眼前人仍坦率的一如既往。
顾尘笑的欣慰,见段幺总算落了一桩心事似的拍拍掌中草叶起身,忽觉困顿意生,启唇道:
“那....晚安?”
“....好。”这次欲言又止的换成了段幺,走出几步忽然福至心灵回转发现她仍杵在原地目送的顾尘无奈的笑了,回身抬手摸摸脑袋改口道
“明日见,晨时莫忘了来问安。”
得了许诺的段幺闻言眸光晶亮,顺势蹭蹭掌心
“说好啦,明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