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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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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市华灯初上,魏群一袭正装,将客人送上车。
锋利的外表此刻包上一副谦虚恭敬的模样,他微微俯下身,听着车内高官酒后的胡话。
“魏、魏总,今日一见真是刮目相看,优秀!”大腹便便的人握着魏群的小臂,说着要将女儿介绍给他,他含糊着,朝麦克递出一个眼神,麦克赶忙带着人上前拉开那双手。
车子远去,魏群呼出一口气,酒局缠人,不论在哪里都是一样。喝惯了洋酒,猛地换成稻花香,还真有点不习惯。
“老板,我送你?”麦克小跑着过来,魏群双手插兜,淡淡撇了他一眼。
“不用,我走回去。”
麦克讪讪地停下脚步,目送魏群离开的背影。
他也知道那件事他办砸了,方公子从那天收了合同起,至今没信,连带着几个亿的别墅都不回了。
别墅还来了一群人,写着搬家公司的大卡车停在庭院外,工人们进进出出,打包好一件件物品,有条不紊地装车带走。
窗户再也没亮起过灯。魏群也没再见过方纯。
日子一日复一日,开会、看合同、做风险评估,中午吃顿饭,下午继续工作,直到华灯初上。
那天的一切仿佛没发生过。
老板当初悄悄把自己名加进了员工名单,还特意吩咐条件都能谈,可怎么谈!方公子都不带搭理他们的。
麦克臊眉耷眼,目送魏群走远。
——
魏群本想着走回公司顺便加会班,可晚风一吹,酒精跟着在血管里发酵起来,魏群只觉得头越来越昏沉,只好找了个地方坐下。
宁市临港,海水送来腥咸的晚风,熏的人愈发头昏,傍晚临港的公园里,一对情侣挽着手,卿卿我我地路过,被黑暗里的魏群吓一跳。
“呀!!有鬼!”
“宝宝别怕!我在!”
“没事,这好像是个人……”
“害,我还以为是条狗呢……”
狗?哪来的狗?
谁是狗?谁的狗?
是我吗?
魏群面无表情,不是我、不是我了。思及此的几乎一瞬间,一股醋火凭空冒头,不是他,凭什么不是他?如果他魏群五年之后依然对方纯没有任何用,他也就劝自己作罢。
恍惚念头如纸片乱舞,魏群胸口酸痛,一股恨意居然从他心里升起。
他呼出一口气,拨出电话的手抖个不停。规整的头发被夜风吹乱,夜色下的他像一条无家可归的狗 。
电话响至忙音,他锲而不舍地拨,拨到手指一片青白,拨到意识已经恍惚。
所以,当他听见话筒那本传来一声轻轻的“喂”时,屏住呼吸,几乎不敢置信。
等意识到对面真的接通后,魏群迅速坐直了身体,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喂。”
对面没讲话,魏群的心又开始无规律跳动。
“有事就说。”不耐烦了。
魏群有点疑惑:“你知道我是谁吗?”
方纯放下文件,沉默地又看一遍通话界面,皱着眉将手机拿近:“你喝多了吗?”
“我没喝多。”男人声音低沉,因为酒精的缘故,语速变得很慢,莫名地有些可爱。
“你、去哪里了,怎么不回……家。”魏群有点委屈,“是不是在躲我。”
被说中心思,方纯眨眨眼,轻描淡写道:“不是,家里进了贼,要好好排查一下。”赶忙转移话题:“你手下呢?没送你?”
“不想让他送,一点小事,也办不好。”
“什么事?”
“……”男人沉默半天,吞吞吐吐,“合同的事。”
“哦——”提起合同,方纯想起来了,连带那天晚上魏群将他堵在车外要钱的场景也一并想起,方纯靠进椅背,眯起眼,“赚不到方家的钱就让你这么难受?”
“……不是。”
“赚不到方家的钱,不难受。”魏群一字一顿,“只是见不到你。”
“见不到你,很难受。”
港口涨潮了,风声随着潮汐猛地呼啸而来,越过听筒吹过方纯的耳朵。他没想过酒后的魏群是这样的,直白得令他招架不住。
脸热起来,方纯放下手机想缓缓,顿了顿开启免提,同手同脚地倒了杯冷水,猛地灌下去。
“小纯。”那头,魏群不断叫着他名字,温柔低沉,像只非要凑上来的大狗,必须注视你的眼睛,确认你的心意,“小纯、纯纯。”
方纯耳朵连带着肩膀泛起酥麻,“早点回去,别呆在外面了。”
挂断电话,方纯给麦克去完讯息,让他去接魏群。房间又安静下来。门被敲响,忠伯端着热牛奶进了房间,提醒少爷该睡觉了。
这一处房产是方纯外祖父赠与他的,知道地址的人只有忠伯和哥哥,环境安全下来,这几日方纯泡在工作里,一个好觉都没睡成。
今夜风大,也许能睡个好觉,他想。
……他想错了。
凌晨两点,方纯在床上翻来覆去,安静的深夜,他的心脏是一台录音机,重复播放着魏群的声音,任由他这个主人狂按停止键,就是不停。
方纯在自己第十次卷起被子时猛地坐起,一把拿起床头的合同。
我只是想看看他凭什么收我五万,方纯目光炯炯,信手翻开那本合同,又拿出钢笔,坐在书桌前,用出当年读书时做数学题的严谨精神,势必要找出这份合同中的漏洞。
一小时后,方纯望着这份完美无缺的,甚至能算得上条件优渥的合同,砰地一声放下钢笔。
平心而论,在方家危急之时,拿出这样一份合同而不是学着其他公司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不管魏群抱着什么目的,至少能称得上诚恳。
深蓝的窗玻璃封存夜色,倒映出方纯犹疑不定的神色。
时钟指向凌晨三点半,方纯拿起手机拨出一通熟悉的电话。
嘟嘟,电话接通,麦克恍惚地只喂了一声,方纯不欲多说,甩下一句“明天来取合同”便挂断了。
——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
麦克今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红光满面,连昨夜扛着老板被迫听一肚子情话导致的精神损伤都好转了不少。
他拿着签好名的合同,喜滋滋地敲开老板办公室,推开门,一眼看见萎靡不振的老板。
“老板,早上好!”麦克一头金发,露出八颗大白牙。
“没事滚。”宿醉让魏群头痛,更头痛的是醒来后发现手机里的通话记录,更更头痛的是他不记得他说过的话了。
劣质白酒。
“以后商务招待别买稻花香,换成茅台。”魏群抬头皱眉,哑着嗓音问道,“你拿的什么?”
“合同。”麦克收起笑容,“方公子已经签署好了,我早上去他公司取的,让我带给您。”
话音刚落,魏群猛地起身,麦克双手递上合同。
魏群将三份合同前前后后翻了几遍,确认这是方纯签署的、具有法律效应的雇佣合同。
麦克适时地开口:“老板,您看我的转正……”
“明天去人资办。”魏群没空理会麦克,满脑子都是方纯为什么突然签合同,他猛地抬起头沉声,“合同签署后,双方应该碰个头商讨具体事宜,更何况是这么重要的单子。”
麦克心里默默呐喊老板你已经忘记了你的主要身份了吗?这只是个小安保公司啊啊啊啊啊!面上十分沉稳冷静:“是,据我了解,方少上午会议排满,下午要和寰宇金融的领导在南山区打球,晚上或许……”
“嗯,那就下午过去。”魏群已经坐回办公桌后,开始处理工作。
麦克傻眼,默默出门安排行程不提。
——
晚秋略微干燥的风吹过南山区的高尔夫球场,方纯穿着贴身的运动T恤,下摆扎进裤腰,勒出一把细腰。
“咚——”利落的一杆入洞,方纯直起身,擦掉额头的汗。
“啪啪啪——”金信看着方纯的背影,眉眼满是欣赏,“小纯,你的动作越来越标准了。”
方纯耸耸肩,在他身边落座,“面子运动而已,你还不明白?”
“方臣把你教的很好。”金信含着笑,“在他之后,你能在方氏做到这个底部,我刮目相看。”
“信哥过誉了。”方纯垂下眼睫,晦暗的光一闪而过。
“只是,做到这些还不够啊。”金信叹口气,仿佛顺嘴一说,舒展臂膀顺势搭在方纯椅背,笑着转移话题。“说起来,臣还在的时候,紧着你不让我靠近,连打个招呼都不成,我当时不懂,他干什么这么防着我。”
方纯闻言轻轻笑,“哪有,我哥是嫌我年纪小,打扰你们。”
金信也笑笑没说话。
一时间,宽阔的场地只有洒水器的哗哗声。
方纯垂下眼,手指扣紧掌心。
金信是他哥从小玩到大的伙伴,两人一起打球,一起读书,毕业后,他哥回家继承家业,听闻,金信整死了他爸在外面生的,也继承了家业。
寰宇金融,是他哥在读大学时和金信一起开着玩的风投公司,毕业后,方臣事务繁忙,只持股不参与决策,金信却没放下这个他们一手带起来的公司,一直发展,直到如今,成为宁市资金第二雄厚的风投公司。
方纯来之前本想着能让金信看在从小的情分上,运作运作,将他哥存在寰宇的一部分钱挪出来,可两人聊了半天,球打了几轮,话头就是不往钱上去。
金信不想给钱,方纯明白他的意思,心渐渐凉了半截。
“哎,你看你这小孩。”金信终于开口,很无奈似的靠近,伸手想捏方纯脸蛋,被方纯不动声色躲过。
金信玩味地笑了笑,“小纯,你想要什么,不妨说一说。”
“哦?”方纯也笑了起来,毫不畏惧地同他对视,“我以为,金总兜了这么久的圈子,是不明白呢。”
“你哥进去了,这钱按理说是不能动的……”金信眯起眼,“不过,你不开条件试试,怎么知道呢?”
“你要什么?”方纯冷下脸,直声问。
“听说你们家最近出了事,闹的有点大,不好收场,上面有些长辈很不高兴,小纯,你……”
“谁不高兴?”一道低沉的男声横空插入,金信被人打断,恼火地回头看。
方纯也顺着他视线回头。
只见车上下来个男人,深色运动服勾勒出宽阔的肩,厚实的背,头发打着摩丝,面上挂着的笑意让金信莫名恼火。
男人大步走进,球杆放松地在手中挽了个花。
金信警惕地盯着这个陌生男人,正想问你睡,魏群已经猛地拉下金信搭在方纯背后的胳膊,半点视线没分给他,目光炯炯,只盯着方纯睁圆的眼,和微微张大的嘴。
小猫一样。
魏群语气狂悖,径直拉起方纯,“不好意思,方少接下来有约。”
“至于谁不高兴,”他头也不回,摔下的一句话飘在风中。
“就让他跟警察说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