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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离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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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江北机场时,朱诺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
毯子下与柯东宇一路交握的右手微微发麻,她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轻轻唤醒身边熟睡的小小。小小嘟囔着不肯睁眼,埋头往毯子里钻。
空姐从身旁经过,朝柯东宇甜甜一笑:“柯先生好福气,女儿真可爱。”
柯东宇被取悦到,咧开嘴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
这笑容在见到周昊抱起小小、上前拥抱朱诺时,瞬间四分五裂。
他紧紧攥着行李箱拉杆,后槽牙几乎要咬碎。只有在看见朱诺侧身避开周昊的亲吻时,紧绷的眉头才略微松动了些许。
“我公司还有事,先走了。”他冲周昊点点头,目光却扫向朱诺,“她最近胃病犯了,盯紧点,别让她碰酒。”
周昊心里莫名有些异样,但仍感激道:“谢了兄弟,有空来家里吃饭。”
柯东宇看着朱诺飘忽的眼神,若有所思地应道:“一定。”
机场的广播在头顶回荡,人流如织。朱诺感到一种熟悉的窒息正从四面涌来。仿佛洛杉矶那场借来的幻梦,在踏上故土这一刻,彻底醒了。
小小在周昊怀里扭动,伸手要妈妈抱。朱诺接过来,闻见女儿身上还带着太平洋彼岸的阳光气息,而周昊的西装上,那缕午夜兰花的暗香又隐隐约约飘了过来。
这日周昊难得没有出门,陪小小吃过晚饭,又到楼下球场打了会儿羽毛球。
哄睡小家伙,洗完澡回到卧室,看见朱诺还在收拾行李。
“这次没买什么东西啊?以往你可都是三个箱子起步往回带的。”周昊打趣道,倾身上前轻轻环住她的腰。
朱诺感受到身后熟悉又陌生的拥抱,浑身骤然绷紧,头皮阵阵发麻。
见她不语,周昊将吻轻轻落在她颈间:“老婆,我想你了。”
一阵恶心蓦地涌上心头。朱诺推开他,声音冷得像冰:“我累了,今晚你去客房睡吧。”
周昊皱了皱眉,刚要说什么,想起柯东宇提及她胃病犯了,又忽然释怀。
夜里,周昊还是睡在了主卧。他将朱诺揽在怀中,手掌温热地覆在她胃部。
黑暗中,他的呼吸平稳悠长。四周静得可怕,仿佛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朱诺睁着眼,盯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觉得自己快要被撕成两半。为什么全世界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在煎熬、在内疚、在痛苦?
仿佛错的,从来都只有她一个人。
日子如往常般不咸不淡地淌过。
朱诺还是会在周昊脱下外套时,下意识地凑近领口、袖口,寻找那缕午夜兰花的痕迹。
很久没有闻到了。
是那个女孩换了香水?还是说——他身边又换了新人?
想到这里,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整日疑神疑鬼、患得患失的模样,像一面蒙尘的镜子,映出自己都陌生的轮廓。
周昊近来对她格外体贴。记得她的生理期,推掉应酬回家陪小小拼乐高,甚至有天清晨起早,煎了形状滑稽的荷包蛋。
可她只觉得冷。那种体贴像一层精致的糖霜,轻轻一碰就碎,底下早就烂了。
直到那日接到Miranda的电话,说是周昊喝多了,她和司机都弄不动他,人一直在饭店门口坐着。
朱诺下意识披上外套出门。
重庆的冬天湿冷刺骨,空气中的水汽钻进肺管,扎得人生疼。与Miranda匆匆寒暄两句,正要上前,却见对方脸色骤变——
一个穿着天蓝色羽绒服、踏着雪地靴的女孩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直直扑进周昊怀里。
午夜兰花的香气在寒夜里弥散开来。
原来是个小姑娘啊。
用这么浓的香水,是为了向她宣战吗?
朱诺转向Miranda:“你们周总叫她来的?”
Miranda顿时手足无措:“没有……周总的手机在我这儿,他没联系任何人……”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声音低了下去,“对了,我给您打电话前……先联系的柯总。是他让我叫您来的。”
有什么线索在脑中一闪而过。
朱诺点点头,几步上前,看着眼神迷离的周昊和那朵泪眼朦胧的“小兰花”。
小姑娘可真好看。皮肤白得透光,睫毛上挂着泪珠,像清晨沾露的百合。
可我也才不到三十岁啊。
一年多来的忐忑、猜疑、焦灼,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朱诺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请你看清楚自己的位置。这种场合,你不该出现。”
小兰花楚楚可怜地抬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不施粉黛,却有种让人想要保护的脆弱:“我没想做什么……只是听说Howard喝醉了,我担心他……”
“Howard”。
这个英文名还是朱诺给周昊起的。高中时周昊是学渣,英语次次考不过三十分。家里想送他出国镀金,他日日缠着朱诺要个洋气又帅气的英文名。
朱诺想捉弄他,列了一堆课本上的名字:Jim、David、Bill……周昊不上当,嚷嚷着要起个和“Juno”相配的,不然就去学校告示栏写满她的名字。
她被缠得没办法,只好循着他名字的音,给了他“Howard”。
“Juno & Howard Forever!”
母校那棵百年香樟树上,或许还刻着少年周昊当年用力划下的心愿。
而当这个曾被赋予无限爱意的名字,从另一个女人口中糯糯唤出的瞬间——
朱诺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死去了。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脚边。她站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眼前依偎的两人,忽然想起在洛杉矶花园里那些开得热烈的玫瑰。原来再美的花,根茎腐烂了,终究是要凋零的。
只是她没料到,凋零的过程,竟是这样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心跳一寸寸冷下去的声音。
柯东宇总是约她出来。她终于应邀,是在市里一家酒店。
刚进房间,柯东宇就火急火燎地扑上来,抵死缠绵。
“诺诺……诺诺……”
他声声唤她,仿佛心里盛满了爱,满得要溢出来,化作不成章的呓语。
朱诺终于也被点燃。那颗麻木太久的心,第一次有了真实的悸动。她开始热烈地回应他,指甲陷进他后背的肌肤。
男人更加激动,久久不能平息。
“诺诺,你别不理我……”柯东宇倚在床头抽烟,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抚弄着她的头发。
“柯东宇,你觉得我老吗?”
男人愣了愣,随即笑道:“胡说什么?你才多大,也就研究生刚毕业的年纪。”
“可我有个六岁的孩子了。”她从他指间拿过烟,放进自己嘴里。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闪烁的霓虹。
认识她以来,从未见过她这般脆弱的样子。柯东宇心软得一塌糊涂,将脸埋进她海藻般的长发里,深深呼吸着属于她的气息——还混着他自己的汗味。
“你永远十九岁。”他闷声说。
朱诺却冷冷道:“我见到那个小兰花了。”
柯东宇身体一僵。
“然后呢?”他问。
“她是你叫过去的吧?”朱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像结了冰,“又或者……她根本就是你介绍给周昊的?”
男人脸上的完美笑容瞬间碎裂,几乎控制不住表情。
“柯总为了我,可真是费尽心机。”朱诺苦笑一声,“这种手段都用上了……我何德何能?”
“是他自己把控不住!”柯东宇从床上弹起,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我充其量只是给他创造了机会……是他自己——”
朱诺点点头,开始穿衣服。
“以后别见了。”
柯东宇不答应。她穿一件,他扯一件。衬衣扣子崩了一地,像散落的珍珠。
朱诺像看孩子般无奈地看着他。这眼神彻底激怒了男人:
“他都那样对你了,你还要回去?你贱不贱呐!”
朱诺抬起眼,目光比他更冷厉:
“你都这样了,我也不要你——你贱不贱呐?”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死寂。
柯东宇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住的兽。窗外的霓虹灯明明灭灭,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朱诺不再看他,弯腰捡起散落的衣物,一件件穿好。动作很慢,仿佛在完成一场迟来太久的仪式。
穿到最后一件外套时,她顿了顿,轻声说:
“柯东宇,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我们三个人……好像都在同一个泥潭里打滚。你推他下去,他拉我下去,我又拽着你——谁都别想干净。”
她系上围巾,转身看向他:
“可是小小还在岸上。我得爬上去。”
说完,她拉开门,走进走廊昏暗的光里。
没有回头。
柯东宇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他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一枚崩掉的纽扣——小小的,白贝母质地,在掌心泛着温润的光。
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城市的灯火如往常般璀璨流淌,车灯汇成一条条光的河流,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昊兴冲冲地拉着他,说要让他见见心爱的女孩。初秋的阳光正好,梧桐叶开始泛黄。朱诺匆匆跑出来,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身上那件蓝白相间的棒球服略显宽大,马尾辫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抬头看向周昊时,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秋天的阳光。然后她注意到旁边的他,礼貌地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那时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可原来有些故事,从第一页就写错了主角。他在漫长的黑夜里匍匐前行,卑微地盼望着她能分给他一点光,哪怕只是从别人那里漏出来的、不要的余晖。
他等了又等,等到耐心耗尽,等到黑夜将最后一点理智蚕食。于是他伸出手,亲手将月亮推进泥潭。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当月亮沉没时,溅起的泥泞会最先淹没那个推它的人。
而余生,他将永远困在这片自己亲手制造的、漫无边际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