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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流交锋 ...

  •   殷溯离开后,宫道彻底陷入死寂。

      柳寄悠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夜露打湿了烟霞色宫装的肩头,冰凉的触感刺透薄薄的衣料,她才缓缓动了动僵硬的手指。腕间的金镣随着动作发出轻响,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晰。

      提灯的小宫女早已吓瘫在地,此刻才敢哆嗦着爬起来,颤抖着重新点亮滚落一旁的绢灯。昏黄的光晕重新亮起,映出柳寄悠苍白如纸的脸,和她下巴上那圈清晰可见的、泛着青紫的指痕。

      “姑、姑娘……”小宫女的声音带着哭腔,不敢看她下巴上的伤,更不敢问方才发生了什么。靖王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还有那些压得极低却令人胆寒的话语……她只恨自己耳朵太灵,恨不得立刻失聪。

      柳寄悠垂下眼,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温软平静,只是比平日更哑了些:“今夜之事,若泄露半字——”

      “奴婢不敢!奴婢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小宫女扑通跪倒,连连磕头。

      “起来。”柳寄悠淡淡道,“回宫。”

      她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依旧有些不稳,却一步一步,踏得异常坚定。下巴上的疼痛火辣辣地提醒着她刚才的疯狂,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后知后觉的恐惧像冰冷的蛇,沿着脊椎缓缓爬上。

      但她不后悔。

      与其在暴君掌中做一个随时可能被捏碎的精致傀儡,不如将自己投入另一片更汹涌、却也可能藏着生机的暗流。殷溯是危险,但他也是变数,是这把死局里,唯一可能被撬动的缝隙。

      至于“朱颜醉”……

      柳寄悠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缩。那蜡丸里封存的,不过是她这几日借着“赏花”之名,在御花园偏僻角落寻到的几味有轻微麻痹、致幻效果的草叶花粉,混合了妆粉,匆忙制成的粗糙玩意儿。毒性微弱,远非真正的北疆秘毒。她赌的,就是殷溯对“朱颜醉”的忌惮,和他瞬间的惊疑不定。

      他会不会立刻找军中医官验看?会不会很快识破她的虚张声势?

      都有可能。但至少,今夜他退走了。这就给了她喘息和谋划的时间。

      ……

      回到那处偏僻宫苑时,已是子夜。

      值夜的宫人见她归来,神色如常地行礼,目光却在触及她下巴的淤青时,微微一凝,随即迅速垂下,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柳寄悠心知肚明。这宫里,哪有什么真正的秘密。明日,或许不等明日,她深夜“偶遇”靖王,并被“教训”的消息,就会以各种版本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丽妃之流怕是要拍手称快,而殷玄……他会怎么想?

      她不在乎了。

      挥退宫人,独自坐在镜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妆容半残的脸,烟霞色的宫装衬得那圈指痕愈发触目惊心。她抬手,用浸湿的帕子,一点点擦去脸上精致的妆容,露出原本清秀却苍白的底色。然后,她对着镜子,轻轻碰了碰下巴的伤处。

      疼。

      但也清醒。

      她解下腕间的金镣——每日只有入睡前这短暂片刻可以取下——将它们放在枕边。冰冷的金属在烛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泽。然后,她吹熄了灯,躺进锦被之中。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远处更鼓声隐隐传来,风吹过檐角铃铛的细响,还有……自己平稳却无法真正松弛下来的呼吸。

      她在等。

      等殷溯的反应,等可能随之而来的任何风暴。

      ……

      靖王府,书房。

      烛火通明,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股凝滞的寒意。

      殷溯靠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玄色劲装未换,一手撑着额角,闭着眼。另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而沉闷的“笃、笃”声。

      他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着一卷边关急报,旁边则放着一只空了的茶盏,和一小块颜色奇特的泥土——那是他方才回府后,立刻命心腹暗卫去柳寄悠今夜驻足过的宫道角落,仔细刮取回来的。

      书房内除了他,还有两人。

      一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穿着寻常文士袍服,正是他麾下最得力的谋士兼军医,姓沈,单名一个“寒”字。此刻,沈寒正低头,用银针、药水,极其小心地检验着那块泥土,以及殷溯带回来的、唇上可能沾染的微量粉末。

      另一人则隐在书架旁的阴影里,身形挺拔如松,气息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是殷溯的贴身暗卫首领,代号“影七”。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书房里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殷溯手指敲击桌面的轻响。

      终于,沈寒直起身,将银针等物收起,转向殷溯,神色凝重,却又带着一丝疑惑。

      “王爷,”他开口道,“泥土中确有几种植物的碎屑残留,经辨认,是御花园中常见的醉鱼草、曼陀罗花叶,以及……一些女子妆粉的痕迹。这几样东西单独或少量使用,最多致人晕眩、产生幻觉,毒性微弱,且时效很短。”

      他顿了顿,看向殷溯:“至于王爷唇上沾染之物……分量极微,几乎难以检测出具体成分,但凭残留气息和反应来看,应与那泥土中的成分同源。”

      殷溯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睁开眼,眼底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锐光。

      “所以,”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沉,“并非‘朱颜醉’。”

      “绝非。”沈寒肯定道,“‘朱颜醉’原料罕见,配制复杂,气味虽淡,却有其独特标记,绝非这些宫中常见之物能冒充。此女……是在诈您。”

      “呵。”殷溯低笑一声,听不出喜怒。

      诈他。用一个粗劣的仿制品,几句大胆包天的话,就敢给他下套,还敢提出“杀了暴君”这等诛九族的交易。

      好一个柳寄悠。好一个吏部侍郎家不起眼的庶女,好一个……暴君精心挑选的替身玩偶。

      “王爷,此女留不得。”阴影中的影七忽然出声,声音毫无波澜,“胆大妄为,意图挑动天家纷争,当立即处置,以绝后患。”

      殷溯没说话,只是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又习惯性地开始敲击桌面。

      处置?当然容易。一个无宠无势、只是靠着几分像先皇后才得以存活的替身,消失在这深宫里,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连涟漪都不会有。

      但是……

      他眼前浮现出宫道转角那一幕。烟霞色的衣裙,苍白却强作镇定的脸,被金镣锁住的纤细手腕,还有那双眼睛——在最初的惊慌过后,骤然沉静下来,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映着灯火的微光,也映着他自己错愕的脸。

      以及,她抬起指尖,拂过他嘴唇时,那冰凉的、带着决绝意味的触感。

      “她如何得知‘朱颜醉’?”殷溯忽然问。

      沈寒沉吟:“‘朱颜醉’虽是北疆军中秘传,但这些年与柔然、西狄作战,难免有零星消息流出。或许是她偶然从某些渠道听闻,知其名而不知其实,便拿来唬人。又或者……是有人故意透露给她?”

      “谁?”殷溯目光一凛。

      “不好说。可能是想借她之手试探王爷,也可能是想挑起您与陛下之间……更深的矛盾。”沈寒分析道,“此女入宫蹊跷,背景看似简单,却未必干净。”

      殷溯沉默。

      柳寄悠的背景,他回京这短短两日,已让影七初步查过。吏部侍郎柳文正庶女,生母早逝,在府中并不受宠,性情据传温顺怯懦。三日前被一顶小轿抬入宫中,无册封,无典仪,直接安置在偏僻宫苑,形同软禁。一切迹象都表明,她确实是皇帝心血来潮找来的替身,并无特殊之处。

      可今夜宫道上那个女子,温顺?怯懦?

      那分明是一头被逼到绝境,龇出獠牙,不惜同归于尽也要撕开一条生路的幼兽。

      “王爷,当断则断。”影七再次提醒。

      殷溯却摇了摇头。

      “不。”他缓缓道,眼底掠过一丝奇异的光芒,“留着她。”

      “王爷?”沈寒和影七都有些意外。

      “皇兄这场‘替身游戏’,本王原本觉得无趣得很。”殷溯唇角勾起,那笑容里重新染上了玩味,却比之前更深,更冷,“但现在看来,这个‘替身’本身,倒比游戏有趣得多。”

      他想起她说的——“不如你替我杀了暴君,我陪你玩点更刺激的?”

      杀殷玄?

      殷溯眸色转深。他与殷玄,一母同胞,却自小因种种缘由,并不亲近。殷玄登基后,猜忌心日重,对他这个手握重兵、军功赫赫的弟弟更是多方制衡。将他常年派驻苦寒北疆,说是倚重,何尝不是流放与防备。兄弟之情,早已在权力与猜疑中消磨得所剩无几。

      但他从未想过弑君夺位。至少,在今晚之前没有。

      柳寄悠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他预想的要大。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大胆,更因为那句话背后,似乎隐藏着更深的漩涡——她对殷玄的恨意从何而来?仅仅是因为被当做替身的屈辱?还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沈先生,”殷溯看向谋士,“这几日,你想办法,将柳寄悠入宫前后所有能查到的细节,尤其是她与宫外、与朝中可能的一切关联,再仔细筛一遍。特别是……她与已故的先皇后,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系?”

      沈寒神色一肃:“是。”

      “影七,”殷溯又转向暗卫,“派人盯着她那处宫苑。不必靠太近,留意进出之人,以及……皇兄那边对她的态度变化。”

      “是。”

      吩咐完毕,殷溯挥了挥手。沈寒与影七悄无声息地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

      殷溯独自坐在烛光里,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下巴上似乎还残留着捏住她时的触感,那么纤细,仿佛用力就能折断。唇上那一点冰凉的拂拭,更像一个烙印。

      柳寄悠……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想玩?”他对着虚空,仿佛在跟那个胆大包天的女子对话,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兴奋,“那本王……就陪你玩玩。”

      看看你这颗看似脆弱的棋子,到底能在这盘死局里,走出多远。

      ……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

      至少表面如此。

      柳寄悠下巴上的淤青,用脂粉仔细遮盖后,并不十分明显。她依旧每日去慈宁宫请安,太后对她的态度依旧不冷不热,偶尔目光掠过她脸颊时,会停留一瞬,却什么也没问。

      丽妃倒是特意“偶遇”了她一次,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娇笑道:“柳姑娘这气色,怎么瞧着不如前两日了?可是夜里没歇好?也是,这宫里的床,可不是谁都能睡得惯的。”话里话外的讥讽,柳寄悠只当没听见,温顺地垂眸应是。

      殷玄那边,没有任何特别的动静。既没有召见她,也没有因为宫宴那杯酒或传闻中靖王与她“冲突”的事情问责。仿佛她这个替身,只要安静地待在应该待的位置,扮演好应该扮演的角色,就足够了。

      但柳寄悠能感觉到,平静下的暗流。

      她宫苑外巡逻的侍卫似乎比往日多了一队,换班的时辰也有些微调整。伺候的宫人依旧恭敬,但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送来的衣物、膳食、用具,都更加精细,却也更像是……一种更严密的看管。

      她知道,殷溯在查她,也在监视她。而殷玄那边,或许也得到了风声,只是按兵不动。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等待殷溯查清底细后可能的翻脸,或者殷玄某日突然的厌倦。

      这日午后,天气有些闷热。柳寄悠以“心口闷,想透透气”为由,只带着那个提灯的小宫女——名叫铃儿,经过那夜,这丫头对她似乎多了几分死心塌地的畏惧——去了御花园更深处,一处临近太液池、平日里少有人至的观景水榭。

      水榭临水而建,四面通风,凉爽许多。柳寄悠倚着栏杆,望着波光粼粼的池面,似乎在出神。铃儿安静地立在一旁。

      忽然,柳寄悠身子晃了晃,抬手扶额,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姑娘!”铃儿惊呼,连忙上前扶住。

      “无妨……只是有些头晕,老毛病了。”柳寄悠虚弱地摇摇头,顺势靠着栏杆坐下,气息有些不稳,“许是走得急了,又有些暑气。”

      “奴婢去叫太医!”铃儿急道。

      “不必兴师动众。”柳寄悠拉住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其普通、没有任何纹饰的青色小瓷瓶,“我这里有药,服一粒便好。你去……替我取些温热的清水来,走慢些,莫要惊动旁人。”

      铃儿看着她手中从未见过的小瓶,有些迟疑,但见她脸色确实不好,还是应了声,匆匆去了。

      待铃儿的脚步声远去,水榭周围只剩下风吹水波的声音,和偶尔的蝉鸣。

      柳寄悠脸上的虚弱瞬间褪去大半。她迅速拔开那小瓷瓶的木塞,从里面倒出两粒褐色的小药丸。这并非什么治疗头晕的良药,而是她这两日偷偷用晒干的黄连根磨粉,混合少许面粉搓成的丸子,除了极苦,并无其他作用。

      她将其中一粒放回瓶中收好,另一粒捏在指尖。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投向水榭另一侧连接着的、掩映在浓密树荫后的曲折回廊。

      那里,空无一人。

      但她知道,有人在那里。从她离开宫苑不久,那道似有若无的视线便一直跟着。不是殷玄的人,那些人更张扬些。是殷溯的暗卫。

      她捏着药丸,没有立刻服用,而是用指尖轻轻捻着,目光依旧望着回廊方向,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一定距离内听力敏锐的人捕捉到的声音,自言自语般轻声叹道:

      “这宫里的‘朱颜醉’……也不知还剩几分药性。时日久了,怕是连麻痹之效都要打折扣……”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感受药丸的质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

      “不过……唬一唬人,大约还是够的。”

      说完,她才将药丸送入口中,皱着眉头,努力咽下,仿佛承受着极大的苦涩。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靠回栏杆,闭目养神,脸色依旧苍白,仿佛真的身体不适。

      直到铃儿端着温水回来,服侍她喝下,又歇了片刻,两人才慢慢返回宫苑。

      ……

      当夜,靖王府书房。

      影七垂首汇报:“……属下亲自跟去,确见她服下一粒褐色药丸,神色痛苦。随后,她对着无人处,说了几句话。”他将柳寄悠在水榭的“自言自语”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殷溯听完,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微微一顿。

      “时日久了,药性要打折扣……”他重复着这句话,眼底暗光浮动。

      她是在提醒他,那“毒”有时效?还是在暗示,她手中并非没有真正的“朱颜醉”,只是需要时间“配制”或“保存”?亦或者,根本就是另一层虚张声势?

      这个女子,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像是包裹着重重迷雾。

      “王爷,她故意说给属下听,是何用意?”影七不解。

      “用意?”殷溯轻笑,“自然是告诉本王,她知道你在盯着她。也是在告诉本王,她手里可能真有东西,让本王投鼠忌器。更是……在催促本王,早点给她‘答复’。”

      催促他,关于那个“杀了暴君”的提议。

      “那我们……”

      “不急。”殷溯缓缓道,“再等等。看看本王的皇兄,接下来会怎么对待他这个越来越‘不听话’的替身。”

      他很好奇,当殷玄发现,这个本该温顺模仿“莞莞”的影子,内里却藏着截然不同的灵魂时,是会暴怒摧毁,还是……产生别的兴趣?

      而这,或许就是他可以利用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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