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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别回头,她才是替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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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时,柳寄悠已换回那身烟霞色宫装,鬓边仅簪一支白玉簪,与初入宫时别无二致,唯有眼底沉淀的决绝,是岁月与阴谋刻下的痕迹。她将账册残片、佛堂密道图、黑巫教令牌、崔嬷嬷的契书残片一并纳入锦盒,由春杏搀扶着,一步步走向乾元殿。
御座之上,殷玄刚结束祭天大典的前期筹备,龙袍未解,冕旒垂落的珠玉间,神色难辨。见柳寄悠不请自来,他眉峰微蹙,挥手屏退左右,只留赵德顺立于阶下。
“陛下,”柳寄悠屈膝跪地,将锦盒高举过顶,“臣女有要事启奏,关乎江山社稷,关乎先皇后冤屈。”
殷玄沉默片刻,抬手示意赵德顺取来锦盒。当那些带着血腥与阴谋的证据逐一展开,他的脸色由平静转为凝重,再到震怒,指节因紧握而发白。尤其是看到佛堂密道直通乾元殿的图纸、太后与北狄可汗的往来密信残片,以及那枚完整的黑巫教令牌时,他猛地将密信拍在案上,声音嘶哑如裂帛:“秦氏……好大的胆子!”
殿内死寂,唯有他粗重的喘息声。柳寄悠伏地不起,能清晰感受到他周身翻涌的怒火,还有那怒火之下,难以掩饰的痛苦——那是被至亲背叛的绝望,是被蒙骗多年的屈辱。
“陛下,”柳寄悠低声道,“太后欲借祭天大典发动政变,引北狄铁骑入关,里应外合颠覆大雍。此刻慈宁宫必有异动,需即刻处置。”
殷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帝王的狠厉:“赵德顺!传朕旨意,调禁军围捕慈宁宫,捉拿秦氏及党羽,凡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老奴遵旨!”赵德顺躬身退去,脚步急切。
然而,旨意刚传至宫门口,宫外便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夹杂着诡异的嘶吼与女子的尖叫。殷玄脸色骤变,快步走向殿外,柳寄悠紧随其后。
宫道之上,已然一片混乱。数十名身着黑衣、面蒙黑巾的死士手持弯刀,见人就砍,他们动作迅捷,刀刀致命,更诡异的是,他们周身萦绕着淡紫色的毒雾,靠近者皆会头晕目眩,口鼻流血。宫墙之上,几处隐蔽的箭楼射出淬毒的弩箭,目标直指乾元殿方向。
“是北狄死士!还有巫毒机关!”柳寄悠心头一沉,太后竟早已备好后手,不等祭天大典,便提前发难!
殷玄拔剑出鞘,玄色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护驾!”
侍卫们迅速围成盾阵,将殷玄护在中央。但北狄死士悍不畏死,加之巫毒相助,禁军一时竟难以抵挡,节节败退。柳寄悠取出袖中银针,瞄准几名死士的穴位射去,虽能暂时阻滞他们的动作,却终究杯水车薪。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军令声,一支精锐骑兵冲破宫门禁制,疾驰而来,为首者正是一身银甲的殷溯!他神色冷峻,手中长枪横扫,瞬间挑翻两名死士,高声喝道:“靖王在此!护驾!”
骑兵们训练有素,迅速加入战局,与禁军形成夹击之势。殷溯策马来到殷玄身边,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已达成默契。一人拔剑御敌,一人持枪冲锋,多年的隔阂与猜忌,在这一刻被共同的敌人彻底击碎。
混战愈演愈烈。柳寄悠始终紧随在殷溯附近,手中银针不断射出,为他扫清侧翼的威胁。她看到殷溯肩头的旧伤被死士的弯刀再次划破,鲜血染红了银甲,却依旧冲锋不止;看到殷玄虽不擅近战,却始终坚守阵地,眼神坚定,未曾后退半步。
忽然,宫墙之上的箭楼传来异动,一支漆黑的毒箭瞄准了殷溯的后心!此时殷溯正与一名死士缠斗,全然未曾察觉!
“小心!”柳寄悠瞳孔骤缩,想也未想,猛地扑了过去!
“噗嗤——”毒箭穿透衣物的声音清晰可闻。柳寄悠只觉后背一阵剧痛,仿佛被烈火灼烧,随即麻木感迅速蔓延至四肢,鲜血顺着箭杆汩汩流出,染红了那身烟霞色的宫装。
“柳寄悠!”殷溯回头,看到她倒在血泊中,目眦欲裂,一枪挑飞身前的死士,翻身下马,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声音颤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柳寄悠虚弱地笑了笑,想抬手摸摸他的脸,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殿下……答应过我,要活着……”
殷玄也快步赶来,看到怀中脸色惨白、气息奄奄的柳寄悠,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看着那身熟悉的烟霞色宫装,看着她与莞莞如出一辙的眉眼,却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不是莞莞,这是柳寄悠,是那个一次次在阴谋中挣扎、一次次为他和殷溯解围的女子。
“太医!传太医!”殷玄嘶吼着,声音竟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他俯身,小心翼翼地接过柳寄悠,指尖触到她冰冷的皮肤,一字一句,带着帝王的霸道与前所未有的珍视,“柳寄悠,我不准你死!听到没有?我不准你死!”
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本名,不是“柳氏”,不是“替身”,而是柳寄悠。
柳寄悠的意识渐渐模糊,隐约听到他的声音,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哈哈哈……哈哈哈……”一阵疯狂的狞笑从慈宁宫方向传来。太后秦氏被几名死士护着,站在宫门口,头发散乱,妆容尽花,却依旧眼神阴鸷,“皇帝,靖王,你们以为赢了吗?”
殷玄抬头,眼中杀意滔天:“秦氏,死到临头,还敢猖狂!”
“死?哀家就算死,也要拉上你们垫背!”太后的目光落在殷玄怀中的柳寄悠身上,带着怨毒与快意,“你们以为她只是长得像莞莞吗?错!大错特错!”
她顿了顿,声音嘶哑却清晰:“柳寄悠的生母,是莞莞失散多年的孪生姐妹!她与莞莞,本就有着血脉牵绊!她从来不是什么替身,只是哀家计划中,另一个因血脉而生的悲剧!哈哈哈……你们所有人,都被这血脉牵绊玩弄于股掌之间!”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殷玄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怀中的柳寄悠。孪生姐妹?血脉牵绊?原来如此,原来他多年的执迷,不仅仅是因为相似的容貌,更是因为这冥冥之中的血缘。
殷溯也愣住了,他看着柳寄悠苍白的脸,心中五味杂陈。她不是替身,她是柳寄悠,是独一无二的柳寄悠。
“妖言惑众!”赵德顺带着禁军赶到,厉声喝道,“拿下她!”
太后的死士早已疲惫不堪,面对精锐的禁军,瞬间溃不成军。太后秦氏还想反抗,却被一名禁军上前一脚踹倒在地,铁链锁住了她的手脚。
“哀家不服!哀家不服!”太后疯狂挣扎,却终究无力回天。
混乱渐渐平息。北狄死士被尽数斩杀,巫毒机关被拆除,宫墙之上的箭楼也被攻占。太后被押入天牢,其党羽或被擒,或被杀,或畏罪自杀。北狄可汗得知阴谋败露,又听闻大雍禁军已驰援边境,只得下令撤兵,一场颠覆江山的危机,就此瓦解。
太医们全力救治柳寄悠。那毒箭上的毒乃是黑巫教秘制的“幽冥毒”,霸道无比,虽保住了性命,却已深入骨髓,需常年服药调理,且终身无法痊愈,更不能再动武。
三日后,天牢传来消息,太后秦氏在狱中自缢身亡,死前未留只言片语。
乾元殿内,殷玄看着殿外的阳光,神色复杂。赵德顺躬身禀报:“陛下,靖王殿下请旨离京,愿交出所有兵权,去江南封地养老。”
殷玄沉默良久,缓缓点头:“准。传朕旨意,赏靖王黄金万两,锦缎千匹,准许他随时入宫觐见。”
“老奴遵旨。”
又过了半月,柳寄悠的伤势稍稍稳定。殷玄亲自来到她的宫苑,这一次,他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常服,神色平静。
“身体好些了吗?”他问。
“谢陛下关怀,已无大碍。”柳寄悠靠在床头,神色淡然。
殷玄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歉意与释然:“太后所言,朕已派人查证,属实。你的生母,确是莞莞的孪生姐妹。”
柳寄悠点点头,对此,她已无太多波澜。
“这些年,委屈你了。”殷玄的声音低沉,“朕因执念于莞莞,将你卷入这深宫阴谋,让你受尽苦楚。你从来不是她,是朕执迷不悟。”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金牌,放在床头:“这是免死金牌,凭此金牌,你可自由出入皇宫,无人敢拦。朕放你自由,赐你良田千亩,白银万两,让你离宫静养。”
柳寄悠看着那枚金牌,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她俯身,郑重地磕了三个头:“谢陛下恩典。”
殷玄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脚步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他终究,还是错过了。
离宫那日,春杏收拾好行囊,搀扶着柳寄悠走出宫苑。宫门外,一辆朴素的马车静静等候。马车旁,殷溯身着青色长衫,褪去了银甲的凌厉,多了几分温润。他已交出兵权,不再是那个征战沙场的靖王,只是一个寻常的宗室子弟。
看到柳寄悠,殷溯快步上前,眼中满是关切:“身体可撑得住?”
柳寄悠点点头,轻声道:“劳殿下久等。”
殷溯笑了笑,伸出手,眼神真诚而坚定:“现在,跟我走吗?”
柳寄悠抬头,望向那座巍峨的皇宫。红墙金瓦,曾是她的牢笼,是她的战场,承载了她所有的苦难与挣扎。她想起了莞莞,想起了春杏的母亲,想起了崔嬷嬷,想起了那些在阴谋中死去的无辜之人。
她最后望了一眼深宫,眼中没有留恋,只有释然。然后,她转过身,握住殷溯的手,指尖传来他温热的体温。
“不回头了。”她轻声道。
殷溯握紧她的手,扶她上了马车。春杏紧随其后。马车缓缓驶动,朝着宫外的方向而去。阳光透过车帘,洒在柳寄悠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深宫的轮廓,渐渐模糊,直至不见。
从此,世间再无深宫替身柳氏,只有自由之人柳寄悠。
江南的烟雨,北疆的风沙,往后的岁月,她将与心爱之人一同走过,再也不用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