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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镣初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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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触感从脖颈传来,像一条湿滑的蛇,缠绕,收紧。
柳寄悠猛地睁开眼。
视线先撞入一片刺目的明黄帐顶,绣着张牙舞爪的盘龙。浓重的龙涎香混着未散的酒气沉沉压下来,堵得人胸闷。她眨了眨眼驱散重影,刚一动腕,金属摩擦的细响便传来——一双雕刻鸾鸟纹的赤金细镣扣在腕上,另一端隐没锦被之下。
记忆是破碎的。大雍朝,承平三年,皇帝殷玄……还有一个叫“莞莞”的女子,早夭的皇后,皇帝心尖上那抹褪不去的朱砂痣。
而她,柳寄悠,吏部侍郎家不起眼的庶女,三日前被一顶小轿从侧门抬入深宫。没有册封,没有典礼,只有御前总管太监垂着眼皮,用毫无波澜的调子说:“陛下念旧,姑娘……好生学着些。”
学什么?
沉重的脚步声到了榻前。高大阴影笼罩下来,遮住宫灯昏光。
她侧过脸。
男人一身玄黑常服,领口袖边滚着暗金龙纹,立在榻边俯视。他生得极好,眉骨锋利,鼻梁高挺,一双凤眼本该多情,此刻却沉如古井,映不出半点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黏稠黑暗。烛火在他侧脸上跳跃,一半明一半暗,俊美无俦,却透出令人心悸的戾气。
殷玄。这身体记忆里,也是她穿进的这本书中,那位性情阴鸷的年轻暴君。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逡巡,像审视一件瓷器,或一具还算新鲜的皮囊。那目光太过专注冰冷,刺得柳寄悠皮肤发紧。
片刻,他伸手,指尖带着夜色的微凉,抚上她的眼角。
柳寄悠下意识想躲,腕间金镣哗啦一响。
他动作顿住,眼底死水微动,漾开一丝近乎温柔的涟漪,转瞬即逝。拇指轻摩她眼尾,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这里,”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粗砂纸擦过耳膜,“要再弯一些。”
手指微微用力,调整她眼尾的弧度。
“她笑起来时,眼睛是这样的。”
柳寄悠浑身僵直,血都冻住了。她明白了“学着些”的意思。
莞莞类卿。
她是柳寄悠,但在这深宫,在这位帝王眼里,她必须是“莞莞”,至少,要像。
殷玄似乎满意了些,收回手,目光依旧贪恋地流连在她脸上,尤其那双眼睛。看得那么仔细,仿佛要通过她的皮相,去触摸另一个早已消散的灵魂。
“说话。”他命令道,语气平淡,不容违逆。
柳寄悠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说什么?她根本不知“莞莞”如何说话。记忆碎片里只说她性情温婉,爱笑,声音清柔。
“……陛下。”她挤出两个字,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和无法抑制的轻颤。
殷玄皱了下眉,未发作。又端详她片刻,忽然俯身靠近。浓烈酒气和他身上独有的冷冽气息将她包裹。他撩开她颊边一缕散发别到耳后,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
“明日宫宴,”他看着她,眼底却像透过她在看别的影子,“穿那件烟霞色的宫装,她会喜欢。”
说完,他直起身,没再多看一眼,转身拂开纱帐大步离去。玄黑衣袍下摆扫过金砖地面,无声无息,像一道融进夜色的阴影。
寝殿重归寂静,只剩柳寄悠压抑的呼吸和腕间金镣的冰凉触感。帐外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光线猛跳,映亮她瞬间失血的脸。
烟霞色……那是“莞莞”最爱的颜色。
她慢慢抬起被锁住的双手,指尖冰凉,轻触被他抚过的眼角。那里似还残留一丝不属于她的温度,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屈辱与寒意。
替身。
她成了书中甚至没详细描写的、暴君白月光的替身。一个用来睹物思人、聊以慰藉的精致玩偶。而按照记忆预示的轨迹,这玩偶通常不得善终。不是被正主归来碾落成泥,就是在帝王厌倦后弃如敝履,更可能因知道太多、模仿得不够像,而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重重宫阙之中。
不能这样。
柳寄悠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惊慌水光褪去,取而代之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既然来了,既然顶着这张脸,她就得先活下去。
活得比那个影子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