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钉子户·有罪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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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安静了。
王专让少年短暂睡下后，两人长舒一口气。
“你觉得他是装的？”顾飞花疑惑，“但我感觉他的脑子也不正常。他已经十三岁了，怎么看上去心智和小屁孩一样？”
“等他醒后我探探底，”王专把玩着折叠小刀，若有所思。“如果是装的我可饶不了他。”
……
瘦骨嶙峋的少年醒来，发现自己还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一个满眼冷意的少年盯着他。
“别看了，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好好聊聊吧。”王专目无表情，“为什么你对别人给予你的关心毫不领情？”
少年死鱼般的眼睛凝视着高高的天花板。
“托你的福，我刚刚突然有点懂了。监护人给你做的饭，你吃完后抠嗓子眼全部吐出来；邻居给你买各种玩具和衣服，你全部砸烂剪烂；监护人想给你换个新房子，在附近上个更好的中学，你耍泼无赖逃课辍学。你对所有事情心知肚明，也清楚别人都没有害你，但你不想接受他们关心，不想让他们爱你，所以明明想说谢谢，却变成恶语相向。你走不出心结不是因为你有多不舍死去的家人，你是不想踏出新的一步。”
少年的眼球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其实我单独找你聊天还有一件事想问你。”王专手指叩着左膝，语气略微缓和。“我有一个朋友，从小就是孤儿，偏偏还是瞎子，被人欺负冷落都是家常便饭。有一天，瞎子被一户人家收养，那户人家对他很好，那家的小儿子也很喜欢和他玩。”
“瞎子很懂事，很乖巧，也养父母也很感激。于是选了一个小熊玩偶当作那家小儿子的生日礼物。问了价格，瞎子便一有空闲时间就偷偷外出捡废品卖钱。”
“没想到生日前夕，瞎子拿着攒够的钱想买时，玩偶的价格竟成了原先的五倍。瞎子质问老板，怀疑他偷改价牌，却挨了老板一顿打。”
“瞎子不敢在附近偷钱，便忍着痛跑了老远，跑到偏僻的郊外偷了一家杂货店老板的钱，总算是买到了玩偶。但当瞎子送出去时，才发现老板给他的是一个瑕疵货，小熊没有尾巴，只剩半截孤零零的线头。”
“瞎子因为偷钱，连着几日不敢回养父母家，却还是被人逮到，挨了一顿打，找到养父母家。养父一听偷钱，又打了一顿，罚睡在地下室。”
“我想问你，为什么瞎子宁肯偷钱也不愿意从养父母家里拿钱？”
少年没理睬，翻了个身背对王专。
“每当我问起这些，我朋友都不肯告诉我。”
少年依旧不理。
“你一定知道些什么，能不能告诉我，我想多了解朋友一些。”
少年有些不耐烦。
“求你了，这对我很重要…”
“你很烦欸！”少年转身暴怒，“你们这些有钱人别总是天天把爱啊关心啊挂在嘴边！别以为我们会稀罕你们的臭钱！以为在地上假惺惺地撒一堆臭钱我们就会像狗一样疯抢然后感恩戴德吗？门都没有！我们才不需要你们可怜！而且凭什么说我们没有家！我们又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我家就在那间房子里，我搬不走，你们也别想拆！”
王专两眼一怔，神色黯然，喃喃自语。“难怪他喜欢吃甜食却从不吃，还骗我说不喜欢吃。”
“快放我回家！”
“答应我，不再自暴自弃，就放你走。”
“凭什么管我！难不成每个人都要活得积极向上吗！我长成什么样关你们屁事！”
……
“要不要和我打个赌？”王专翻出袖口的折叠小刀，交到少年手里。“如果你自杀失败被我拦下，就让一切生活重新开始。”
“没拦住我不就死了吗！”
“既然怕死为什么不好好活着？”
……
少年默不作声，盯着小刀看了许久。
倏地，朝脖子刺了进去。
……
“喂？怎么了？”
“顾飞花，快叫医生。”
……
“我去！！！你们在我家书房干什么！决斗吗！！！”
顾飞花进门后大惊失色。“发生什么了？为什么你的右手会伤成这样？”
王专毫不在意地用手帕包住右手，怔怔地望着少年。
“他会死吗？”
这是王专现在最想知道的答案。
“应该不会。”旁边一名医生说道：“虽然扎进了脖子，但好在伤口不算深，应该伤不到要害。”
“那就好。”
……
此后的时间里，王专一言不发。
等到家时，已经凌晨五点半了。
王专推开房门，发现落七坐在床边等他。
……
“你受伤了？”
落七闻着王专身上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奇怪。
“手破了点皮，没事。”
王专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双腿发软，浑身有点不听使唤。
落七摸到王专被厚厚包扎起来的右手，震惊地反问：“你是欺负我眼瞎吗？这是小伤吗！怎么弄的！”
“……”
“快说！”落七怒道：“我的计划里可没有这种意外，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专强撑着回答：“那个孤儿打算自杀，我拦了一下。”
“自杀？你们…王专？王专！”
惊呼中，王专软绵绵地倒在落七怀里。
……
有些事情，王专大概一辈子都说不出口。
所有人以为是王专拦住了试图自杀的少年。
但事实是，他没拦住。
不仅没拦住，还差点变成教唆少年自杀的罪魁祸首。
他自以为是，以为手到擒来，而现实却是手碰到刀刃的瞬间，伤口的剧痛让他卸力松了手。
锋利的小刀仿佛在嘲笑主人，戏谑地顺着主人手掌滑进少年的脖颈。
少年诧异的眼神，是惊讶没救他，还是救了他？
本能的懦弱让王专反胃，险些酿成大祸的自负小鬼却受到夸奖。
极大的罪恶感袭来。
……
“你醒了。”落七半躺在床，轻声说道。
“唔。”
小少爷倒头就睡，让落七着实有些慌张。
直到林海老爷拍拍小少爷的脑袋， “没事，就是睡着了。”落七这才稍微放下心来，将小少爷搂在怀里。
可能是小少爷爱去花店的缘故，身上总是香香的，抱起来很舒服，而且睡觉很乖，不会张牙舞爪，像小猫黏在自己身边。
落七挺喜欢搂着小不点睡觉。
……
不过落七隐约感觉，小少爷真正离不开的只是陪伴罢了。
小少爷总会长大，总会遇到其他依赖的朋友，到那时自己这个工作助理就可以“退休”了。想到这里，落七感觉怀里空落落的。
————
成为事务所助理的前一天。
“落七，你愿意搬去学校担任教学助理吗？学校会提供吃住，定期发工资。”
“欸？真的吗？我同意。”
“好，我和校长说声，明天就可以去学校签合同了。”
……
落七心动了，这件事没什么好犹豫的。
毕竟事务所不是常住之地，这是寄人篱下的规矩。当年林海老爷看他可怜才好心收留，如今他长大了，也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有钱拿，还不愁吃住。
是时候该走了。
……
收获人生第一份工作，落七心花怒放、喜形于色，走路都轻快许多，引得小少爷满腹狐疑。
“我有工作了，”落七愉快地哼着调，“包吃住，有工资，明天上午签合同，下午就搬走。”
……
当日。
“哇！！！现在几点了！”落七猛地惊醒。“下！午！三！点！半！糟了！！！”
家里空无一人，房间里弥漫着浓浓的安神香味。
“小少爷在做法吗？插这么多香。”
……
收拾好行李，落七一路疾行。
路过事务所，路过秘密基地，路过大街小巷的喧嚣。
“落七。”
募地，在一条安静的林荫小道，小少爷平静如水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我爸现在正给我挑选一位工作助理，你也去试试吧。”
“听起来很不错，但是我现在要迟到了。”
“明天！明天也不迟吧！和白鸟老师说一声，明天去学校也不迟！”
……
奇怪，明明没有风，白杨叶却沙沙作响。
……
“我家事务所也会发工资，你也不用搬家。”
……
奇怪，没有风吗？
……
“但是我家工作很忙，你不喜欢，我也不勉强。”
……
但为什么风声四起，群鸟惊飞？
……
“如果你急着赶路，事务所送你去学校更快些。”
……
不，一定有风。
……
“你晚饭要在学校吃吗？我妈晚上炖蹄花汤，你要不要带些给学校的孩子们？”
……
“小少爷想说，能不能不要走，吗？”
……
猛然，盛夏的热风袭来，裹挟着浑浊的尘埃。
原来刚刚被挡住了。
————
就先抱着吧，抱到小少爷不再需要自己的怀抱为止。
……
自从右手受伤后，王专一直闷闷不乐。
起初大家没有太在意，但随着伤口逐渐愈合，王专还是忧郁得很。
“王专哥最近怎么了？一点也不笑了，变得都不像他了。”顾飞叶疑惑地问他哥。“莫非你们两个处理钉子户那天晚上打架了？”
“那倒没有。”顾飞花神情复杂，敲了敲妹妹的脑袋，“快去用温暖的笑容治愈你的王专哥哥吧。”
……
“王专哥，看我用白萝卜雕的狮子！”
第二天的课间，顾飞叶兴奋地凑到王专身旁坐下，拿出一只用白萝卜做的睡觉中的白毛狮子，毛发丝丝分明，栩栩如生。
王专接过白毛狮子，亲了下顾飞叶的脸颊。“跟你哥说我没事，不用担心。”
顾飞叶被亲得猝不及防，一时语塞，卡得小脸通红。
……
第三天的课间，顾飞叶端给王专一个盒子。
王专打开一看，嚯！竟然是用白萝卜雕出的十二生肖！
“王专哥，昨天一个萝卜亲一次，”顾飞叶嘿嘿笑着，把小脸凑过去，“今天你得亲我十二次。”
“扑哧。”王专觉得，再让飞叶妹妹胡闹下去，五百罗汉都能做出来。
“你终于笑了！”顾飞叶开心地说道。
“好啊，我答应你。”王专拿起一只白萝卜鼠，“第一个。”随后拿起白萝卜牛，“第二个。”
“停！停停！”王专准备亲第三个的瞬间，顾飞花冲过来，“我说怎么突然让我帮忙雕萝卜，还以为王专真喜欢白萝卜花呢！这十二生肖里有一半可是我做的，只能亲六个，不许多亲。”
“那我也亲你六个。”王专说罢便探头过去。
“太恶心了，我才不要！”顾飞花嫌弃地推开王专，拽着他妹走了。
……
右手的伤口逐渐愈合，但钉子户事件后，王专一直有个心结。
自己真的会不顾一切救一个人吗？又或者，落七遇到危险，自己也会和那天一样退缩吗？
王专对自己感到迷茫。
倘若某天落七因此而死…
王专后半夜醒来，左思右想，习惯性地点了根安神香放在落七床头，坐在落七床边，静静看着。
突然，落七诈尸般地坐起，将王专一把拉进被子里，捂住王专的头幽幽地说：“小少爷半夜不睡觉给我点安神香，是要做什么？”
王专想跑，却被落七牢牢地钳在被窝里。
“小少爷总共给我点过几次香？”
“就这一次。”王专扑腾累了，心虚地小声回答。
“看来有很多次，这个时候你都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
“看来做了很多事，具体都做了什么？”
“不告诉你。”
“看来做了很多不能说的事，香都藏在哪里？”
“你放开我就告诉你。”
“不放。除非告诉我你最近总是心不在焉地盯着我，在想什么？”
王专犹豫了一会儿。
“落七。”
“嗯？”
“你恨过我吗？”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我最近想知道，你恨过我吗？”
“没有。”
“那你以后会恨我吗？”
“为什么会恨你？”
“比如当我害你死的时候。”
……
落七一头雾水，但幸好小少爷的心思并不难猜。一番沉思后，落七想到了一个冒险的方法。
……
“小少爷如果想知道答案，明天下午五点半放学后就去人民公园的河边找我。”落七卖了个关子，“不想知道也可以不去。”
“我会去的。”
落七松开了手，“所以安神香被你藏在了哪里？”
“床头柜底下。”
王专紧紧抱住落七，将落七松开的手搭回。
“你在怕什么？”
“怕你死了。”
“你在诅咒我吗？”落七哭笑不得。
“胡说！”
……
第二天下午五点半，人民公园河边。
“你怎么来这么早？”
“提前下课了。”
“真的假的？”
“假的。你神秘兮兮地叫我过来，想说什么？”
“没什么事，就是今天天气很好，想和你出来散散步。”
“亏我特地偷跑出来，原来只是散步啊。”
……
落七双手插兜，悠闲地和王专散步聊天，不知不觉夜色渐浓。
“你的回答呢？”王专忍不住问道。
“等回到家就告诉你。”
“我现在就想…”
“哇啊！！！”
王专顺手一拉，还没等脑子反应过来，便重重摔倒在地。
剧痛从手上传来，王专这时才注意到。
落七掉进了一米多宽的井盖里。
找不到合适的借力点，王专暂时用左手撑住井口边缘，右手勉强拽住落七的袖子。
可是越使劲，王专越感觉手上滑滑的抓不住，袖子正一点点从他手心溜走。
王专感觉右手快要断了，但也顾不得这些，得先把落七拉上来。
“落七，你抓紧我！”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可算是上来了。
王专瘫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吓，吓死我了，井盖，井盖竟然是活的，你没事吧？”
“没事。”
王专偷偷瞥了眼右手。
难怪使不上力，原来胳膊脱臼了。
“胳膊脱臼了？”
“你怎么知——”
“我听见声音了。”
“好吧。”
“如果我说，我故意的，小少爷会恨我吗？”
“你！”王专震惊，“你疯了！”
“我觉得小少爷一直都是个可以信赖的伙伴。”
“就这？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吗！”
“小少爷没有松手，真是太好了。”
“松手了你人不就没了！”
“我还没想好死后埋在哪。”
“你疯了？下次再敢这样我会用安魂香迷晕你后狠狠地揍你一顿！”
“这香真的对人无害吗？我可不想再过几年变傻了。”
“应该，无害，吧。”
“真的有毒啊？小少爷你心真狠。”
“都怪你！我现在胳膊和手痛得要死。”
“我明天和老爷提议一下，伤好之后多增加一些力量训练。”
“不要！太累了！”
……
在吵吵闹闹的拌嘴中，不知不觉一切又恢复往常。
……
与此同时。
“爸，白萝卜清热降火，您多吃些对身体好。”
小叶子给家里买了整整五麻袋白萝卜。
顾鸿飞的大脑停止了思考。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王林海家的食谱也变成了白萝卜汤。
……
“王专哥，你手上的伤不是快好了吗，怎么今天又严重了？”顾飞叶惊讶道。
“哦，昨天英雄救美了。”
“英雄救美？原来你昨天逃课出去是为了救人啊。那我下午和白鸟老师请个假，我也要提前放学英雄救美！”
“飞叶妹妹的脑子真是天下无双。”
“你救谁啊，救你哥啊？”顾飞花没好气地走过来，“你要是敢逃学，家里的白萝卜就全部给你吃。”
“我错了…”
“你们家买了多少白萝卜，送了我们家三十斤？”王专惊讶地问道。
“整整四百斤，现在堆在我家门口，随便拿。”顾飞花淡淡地说道：“一只狗路过我家都得先吃两口白萝卜再走。”
“对不起嘛…”
“爸说了，以后三月二十日就是顾家的‘白萝卜狂欢日’，所有参加活动的人都能免费领取三斤白萝卜。”
“我错啦！我回去就和爸爸道歉！”
“恭喜白萝卜大王，请受小弟一拜！”王专嬉皮笑脸地鞠了个躬。
“不许叫我白萝卜大王！”
“王专，我爸说等天气暖和了咱们三家出去聚个餐。”
“去哪里？”顾飞叶兴奋地问道。
顾飞花提溜起妹妹的耳朵，“爸说等吃完白萝卜再走。”
“啊啊啊不要啊！”
顾飞叶痛苦地跑走了。
“王专，放学后一起去看那个孩子吗？听说明天出院。”
……
病房里。
少年乖了许多，也开始好好吃饭了。
“抱歉，我当时松手了。”
“其实我也不想死。”
两人相视一笑，就此别过。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钉子户·有罪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