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ぶ》aroseisarose

25、chapter 25 团体赛 “是啊，能

　　鎌仓的雨季和花火，和海边的风，和那些只在夏天才出现的事物紧紧绑在一起。

　　教室里的日子一天天过，千夏不再被叫“新生”，走廊上偶尔会有隔壁班的女生指着她小声地说“就是那个东京来的转学生”，她假装没听见，走开。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东京的事，她不愿去想，曾几何时的自己也有过平凡而幸福的童年。

　　她把注意力放在功课上，放在便利店的排班表上，放在月底的收支账本上。那些数字是安全的，不会让她难过。她也把注意力放在窗外，偶尔看看窗外，晴或雨都美不胜收的夏日绝景。

　　某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千夏收好课本，正准备走的时候，竹下喊住了她。

　　“雨宫同学，明天体育课要和隔壁班一起上，你知道吗？”

　　千夏点了点头。

　　“分组名单贴在公告栏上了，你去确认一下？好像是大接力。”

　　竹下补了一句。

　　千夏走到公告栏前，在一堆表格里找到了自己所在的组别，她的名字在上面，旁边是几个她不认识的名字。

　　她正要离开，目光忽然被同一张表格上的另一个名字所吸引——仙道彰。

　　在她那一组的最后一栏。

　　千夏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心跳莫名加速。

　　不止一次看见这个名字，黑板上的值日生栏里，考勤表的签名栏里，女生们塞进他桌肚又因为太多而散落到地上的情书封面上。

　　但这是第一次，他的名字和她的名字写在一起。

　　被联系在一起的情况仅仅在竹下口中出现，关于仙道同学也是从东京转学来的背景。

　　“你们都是从东京跑来我们这个乡下地方的呢。”

　　竹下口中的她与他，曾出现在同一句句子里。

　　“嗯。”

　　千夏知道即便如此，他们也是成长轨迹截然相反的两个人，如此爱笑的脸庞，仙道又怎体会过她的悲伤。

　　第二天体育课，气温升了几度，雨终于停了。操场上的积水还没干透，跑道上的白色划线在湿漉漉的红色塑胶上显得格外刺眼。

　　千夏换上了运动服，站在跑道边上的树荫下。她不喜欢体育课，与擅长运动无关，只是单纯不想出汗。出汗意味着要在学校洗澡，要在别人面前脱衣服，要解释为什么她从来不带替换的T恤，要面对那些不经意的、好奇的、同情的、或者其他异样眼光。

　　“雨宫同学是吗？”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拿着一面小旗子跑过来，是隔壁班的。

　　“我们是一组的，接力顺序是按名单排的，你是倒数第二棒。”

　　千夏接过那面小旗子，点了点头，她抬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棒是谁。

　　不远处，仙道正在做热身。

　　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栏杆上，只穿着白色的短袖T恤，袖子被卷到肩膀的位置，露出一截与晒成浅麦色的手臂界限分明的白皙肌肤。他弯下腰，手指碰了碰鞋尖，又直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他的头发大体上保持着往日直立的状态，只有靠近耳朵的两簇被风吹得有些乱。他没有去理，只是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空，好像在确认今天的雨会不会再落下来。

　　千夏别开视线。

　　接力赛开始的时候，她站在跑道上，听见身后的同学在喊加油，听见风穿过树梢沙沙地响，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她握紧手里的旗子，手心出了薄薄的汗。

　　上一棒跑过来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接住旗子，迈开腿。跑道两侧的人在往后退，风从耳畔掠过，她听见自己在喘。她跑得不算快也不慢，刚好维持在前三的位置。她把旗子递出去的那一刻，指尖碰到了一个温热的掌心。她没有抬头，递完就松开手，减速，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

　　她听见身前传来奔跑的脚步声，很快，和她不一样的节奏，更从容更有力，像是不需要拼尽全力就可以跑得很快。

　　然后是一阵欢呼声。

　　千夏直起身，看见仙道冲过终点线，手里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把旗子往肩上一扛，头也不回的走向树荫底下。

　　千夏转身走向操场另一头的饮水台，她拧开水龙头，弯腰喝了一口。水冰冰凉，舌尖尝到一点点铁锈的味道，大概是水管老化的缘故。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直起身的时候，透过旁边那棵树稀疏的枝叶，看见仙道正靠在另一棵树上喝水。

　　他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运动后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白色T恤的胸口处洇湿了一小片。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碎碎的光斑。

　　他的眼睛半眯着，像在发呆，又像在看远处。

　　倏忽间，千夏感到有目光传来，从仙道那边，从他绝无可能察觉到的枝叶间隙间，紧接着是奔跑着的脚步声。

　　“彰君。”

　　听见声音的同时，她收回视线，转向那棵仙道所在的树荫下，裙摆飘飘的某位女生正仰起头对着树上的人说话。

　　再后来，她看见仙道从树上一跃而下，他宽厚的肩膀遮住脸她。

　　究竟在说什么，千夏已经走远，听不见了。

　　十月的湘南，夏天还赖着不肯走。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缕一缕落在教室窗台上，海风从七里浜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水汽，把千夏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去。

　　“雨宫同学，恭喜。”

　　竹下笑着站在她身旁，一起看向窗外的粼粼海面。

　　“接力赛？”

　　千夏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值得被恭喜的了。

　　“是啊，能和仙道君一组。”

　　竹下理所当然道，她的眼神传达着，只要和仙道一组就能拿第一的讯息，但更多的是。

　　“嗯，他跑的很快。”

　　千夏读到了一种羡慕的情感，比起在体育课练习中获得胜利，被分配到仙道一组才是重点。

　　“仙道君呢，是那种做什么都感觉毫不费力就能成功的类型。所以啊……难怪……”

　　后半句竹下捧着脸，少女情怀不难猜。

　　“他很受欢迎？”

　　千夏猜。

　　“女生们都喜欢他。”

　　竹下说。

　　千夏猜错了，受欢迎并不一定是男女之间的动心，喜欢却是如此。

　　“竹下也是吗？”

　　“嗯。请替我保密哦。”

　　女生之间开始有了秘密的说法后，千夏再也无法假装自己不想和竹下瑛子交朋友了。

　　这天下午，她又知道了许多关于仙道的事，从竹下口中。

　　“仙道君就住在学校附近。”

　　“仙道君每天都带鱼竿来学校，有时候藏在鞋柜里，有时候忘了折起来就放在体育保管室。”

　　“因为篮球部的另一位同学有钥匙。”

　　“那个人叫越野，是仙道君最好的朋友。”

　　“仙道君是由篮球部教练亲自在东京选中，克服重重困难才骗来陵南的。”

　　困难？骗？千夏露出疑惑表情。

　　“因为哪个东京学生会没事跑来这念书嘛！”

　　话音刚落，竹下便意识到自己的这句会冒犯到千夏，她赶紧摆手解释道。

　　“不是在说你的意思……每个人都有她的原因……千夏……对不起。”

　　千夏见她如此紧张，噗嗤一下笑出来。

　　“竹下，我同意你的说法。”

　　真是糟糕，比起讨论自己，千夏竟然会对仙道的事更感兴趣，她接着问，“所以呢？”

　　“所以老奸巨猾的教练邀请了仙道君来陵南考察，整整三次！又是车站接送，又是好吃好喝接待，还陪他跑了好几圈介绍哪里的游乐场好玩、哪里有便宜地道的美食、哪里适合情侣约会，把整个陵南高中的升学率吹的天花乱坠，当然我们确实不差啦。然后呢学杂费全免、篮球部有奖学金预算、闯入全国大赛指日可待，等等，仙道君终于同意和学校签字了。”

　　那些口口相传的，关于他是陵南篮球队之光的赞美，半分不假。

　　除非教练是个傻瓜。

　　“不过啊，其实是仙道君把教练骗了，篮球部的同学们都说，其实他第一次来镰仓的时候就决定要转学过来，后面两次单纯是为了让教练陪他找哪片海适合钓鱼。”

　　教练居然真的是……

　　“是不是很有意思？”

　　竹下的自豪感油然而生，千夏有些无语，明明是他很狡猾啊。碍于对方实在崇拜，并且喜欢，她只得点头迎合。

　　“对了，刚刚我说他做什么事都易如反掌，不过现在想来，早起或许不算。”

　　“仙道君不太有时间观念，经常迟到。”

　　竹下捂着嘴又补充，“不过只要校门口的风纪委员是女生，大家都十分有默契的悄悄放过他。”

　　一个住在学校附近的人，经常迟到，难怪会有开学首日他姗姗来迟的开场，他当时的回答如此轻飘飘，原来只是习以为常。

　　“不过这学期已经好多了，因为篮球队队长提前退役，仙道君接棒。”

　　“有人说越野君每天上学路上都会专程拐到他家喊他起来晨练。”

　　难怪千夏并不觉得仙道在经常迟到的名单里，虽然他进班级的时间基本都卡在晨会响铃前几分钟，但她注意到他的椅子上挂了书包，并且桌面上有水杯与一些零散的作业。

　　“仙道君上课总是走神，你有没有注意到，他时常看窗外。”

　　“不过老师点他起来回答问题，下面一片同学稍稍提醒是哪页，他就能立刻接上话来。”

　　“所以不仅体育好，成绩也从未跌出年级前三十，真是全能型天才。”

　　“他好像对谁都很温和，又好像和谁都隔着一点距离。”

　　“真是令人猜不透又着迷呢。”

　　放学前的每节下课，竹下都会凑上前来向她介绍仙道那些口口相传的趣事，眉目间藏不住的好感越加浓烈。九十月恰逢高中篮球另一重要赛事，许多课上都不见仙道身影，千夏也是从别人口中听说他是被安排参加集体训练，对于一位只来半天或有时缺课一整天的当事人，竹下才敢在教室里与她畅聊。

　　“对了，雨宫同学，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现场看仙道君的练习？”

　　鞋柜前，竹下终于提出邀约，本周末的练习场地在陵南篮球馆。

　　“其他学校的人气选手也会一起来哦。”

　　她补充道。

　　千夏为难的思考着，竹下之所以愿意与她成为朋友，即便最初不关心，也在近一个月的校园生活中大致有所了解。尽管没明白为何，可比她正常太多太多的竹下在这间学校里并没有什么朋友，她性格好、成绩优异，同龄女生精通化妆打扮的这些她都有所涉猎，不像她，完全对不起“来自东京”的背景。竹下应该像那些成群结队的女生一样，站在她们之中，和她们畅聊时髦杂志上的新款冬装，和她们一起在树下吃午餐，和她们一起在课后逛街。

　　“竹下同学，抱歉，我周末没空。”

　　而她现在却在邀请她，一起去看心仪的男生练习。

　　竹下失望的垂下眉毛，原本弯弯的眼睛失去一瞬的光彩后，又微微笑对她说“没关系”。

　　千夏的周末总是忙碌，便利店早班过后要在傍晚前立刻赶往家庭餐厅端盘子，写作业的时间被无限压缩。有时她也会思考是否少打一份工，叔叔明明拒绝过她要交房租与水电的提议，可她还是会在月末将信封留在他家信箱内，这样做是为了能更心安理得的在这里念完高中。

　　她庆幸住的足够远，不可能有人专程长途跋涉倒公交来到这，发现她与陵南私校的高贵格格不入，至于吃的穿的用的，保持低调便不会被注意到。透明人的生存法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啊！可真是万分精彩的练习！”

　　“仙道君加湘北的流川同学，还有藤真前辈也超级帅的！”

　　“其实湘北的三分射手也很不错，但是都不能和仙道君比啊……”

　　“是呢，是呢。”

　　周一早晨，据说仙道将与其他几所高中的选手前去名古屋合宿一周，接着参加周末的比赛。整个学校都处于沸腾阶段，尤其是女生们，张口闭口三句离不开他的名字。

　　而千夏思考的问题是，缺课一星期真的可以吗？

　　“我说雨宫同学，你听见了没？”

　　竹下的声音传来，扰乱了她走神的思绪。

　　“那个……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见。”

　　千夏眨眨眼。

　　“哎呀，我说，老师下课的时候不是让你去一次实验室？”

　　上一节是物理课，正在讲一些实验操作的注意事项，这周接下去的两节物理课都将在实验室进行，千夏也不知道为什么老师会把她叫去办公室。

　　“那我现在去，谢谢提醒。”

　　走出教室，一直要到走廊另一头下楼梯，左拐通过连廊才能到一个往返至少耗时十分钟的实验室，千夏知道下节课迟到在所难免。

　　她站在门外敲门，被准许进入。

　　“雨宫同学，距离下节课上课还有三分钟，我就长话短说了。”

　　开场白完全是理科老师作风，野田老师加快语速。

　　“学校力荐你代表高二年级今年的关东地区理化联合竞赛，我有看过你去年的资料，虽然拿的是笔试奖项，但理论知识没问题的话，实验操作应该不难，你觉得呢？”

　　年级前五的优等生身份，手握上一年东京区个人赛的三等奖名次，这便是千夏被陵南接收的根本原因。

　　“野田老师，如果是实验操作，那我可能不行。”

　　然而她必须拒绝，实验操作向来是她的短板，不在实验室投入巨大时间成本，就算是天才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一次成功。

　　“规范化操作的理论知识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如果是不熟练的话，实验室可以24小时开门提供操练场地。”

　　野田老师撑了把眼镜架，口吻循循善诱，耐心十足。

　　“老师，您说的这些我明白，可实在抱歉，中学阶段的老师们也常对我感到可惜。或许是天生手笨，总之一站在操作台上就会出各种状况，曾经还差点把实验室烧了，总之……”

　　千夏朝着老师鞠躬致歉，言辞礼貌中带着明确的拒绝。

　　“这种情况我倒第一次听说，你先去上课吧，雨宫同学。”

　　响起的铃声救了她一命。

　　“是，非常抱歉，野田老师。我先告辞了。”

　　再度鞠躬后，千夏往教室跑。

　　几天后她获悉隔壁班的某位男生接下了参与此次竞赛的重任，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她实在太担心校方会对她施压，毕竟招进来是为了学生能替校争光拿下荣誉，而不是白白养着她。

　　“在笑什么呢？”

　　连竹下都看出了她难得露出的笑容。

　　“没什么，竹下同学。”

　　千夏默念着真好真好，不用在实验室呆一整天，意味着她的打工日常不会受影响。

　　隔周，陵南篮球队带着喜讯凯旋而归，更确切地说是整个神奈川县的荣誉，由海南大附中的高头教练、湘北高中的安西教练以及陵南高中的田冈教练联合率队的球队在本次秋之国体赛中一战成名。

　　“仙道最后的妙传，上了头版！”

　　“当选了本届MVP哦！力压湘北那个流川枫一筹！”

　　“不愧是我们陵南的ACE！”

　　千夏得知消息的速度比这群在周末频繁通信、登陆校园网站留言或SNS发帖的同龄人晚一些，走到校门口就能看见巨幅海报与横条，是学生们自发组织在周日下午得知获胜后前来学校布置的。

　　“篮球队的人都没来！”

　　然而主角与配角们在周一这天为作休整没来学校，仙道的座位空了一周又多一天，千夏看过去，写满祝福语的卡片已经被堆到风一吹就落满地的程度。

　　完全不影响大家庆祝的心情，路过时她和所有人一样，默默捡起卡片重新摆放整齐。

　　当众人无心投入学习，一个个在课堂上、课后、午间等任何一个足以交换眼神的瞬间挤眉弄眼时，噩耗在这日下午临近放学时传来。

　　“雨宫同学，野田老师请你去一次实验室。”

　　千夏原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未料校方始终将她置于优秀棋子的位置上。

　　一样的流程走一遍就行了是吗？

　　谎称自己是实验室的不定时炸弹，别说拿奖，就连保障安全都做不到？

　　或许这次很难推辞，但也必须抱着必胜的决心，她没有多余的时间拿来练习，生存压得她快要透不过气。

　　“雨宫同学，团体赛的话我想就没问题了，笔试你来参加，实验操作的话就和…… ”

　　当千夏踏入位于实验室内的教职工办公室，两张交错叠着的比赛申请表格正对她摆放，她看见上面那张已经将她的全部个人信息填写好并打印出来时，她的心已经凉了一半。

　　“仙道同学一起，你能做些简单的就行，或者只在旁边看着。”

　　当她听见另一个名字时，整个人都作不出任何反应。

　　大脑空白一片。

　　“你意下如何？没问题的话就签字吧。”

　　野田老师往申请表上放了一只原子笔，笔盖还未拧开，她就觉得心被刺了一下。

　　奇怪的感受，明明不在意、不想在意、甚至有控制自己不去在意，然而当她即将因此和仙道同学产生联结时。

　　“抱歉老师，我不能参加。”

　　千夏的本能反应是拒绝。

　　“为什么？”

　　这句“不能”完全出乎老师意料外，他的表情就像是在说，谁会不想和仙道一起，做任何事？

　　“我……我…… ”

　　千夏攥紧掌心，她的理由很简单，但凡参加竞赛就不可避免要和这个人有所接触，就算实验部分说起来可以完全交给他，可参加过竞赛的人都知道团体赛根本不存在一个人傻站在旁边等另一个人做完一切，那会无限拉低进度，最终的失败都会归结于她。

　　“我愿意参加任何，任何学科的个人赛，只要是笔试。英文的话，口语也行。”

　　她只是不想在现有基础上花费多余时间。

　　“你总要给我个合理的理由。”

　　野田老师对她的抗拒感到诧异。

　　“我……我只是……单纯的不喜欢仙道同学而已。”

　　千夏低下头，听见自己憋出来的理由都觉得荒唐，可她别无选择。

　　风吹过裙摆，隔壁实验室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

　　“老师。”

　　仙道站在门口，白大褂敞开，手里举着试管。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

　　然后他抬起眼睛。

　　“明矾好像用完了。”

　　他看向她，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千夏的呼吸停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