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城》周小龙1988

3、二（2）

　　这堂语文课是数学老师捡来的，孟老师心里特别犹豫，如果进新课程就算占用语文课，待何海回来必被讨要回去；但如果他不上——他不上谁上？老何占他的便宜还算少？这只能算是利息。孟老师这份强硬是做给自己看的，目的是为自己遭受过委屈要讨回公道的心打气助威。一想到自己在何海面前如此微不足道，内心就有气发不出来，如同侏儒对着肌肉猛男的挥拳怒吼却被蒙上了一层棉被。于是想到一个聪明的办法，发一份数学讲义下去让学生们做题目，再补充一句说：“也可以做语文讲义。”——语文老师都消失了哪还有什么讲义。
　　孟老师的做法无异于遭受了强者的霸凌，只敢私底下做出一些不痛不痒的反抗，起码心里平衡了不少。布置完讲义孟老师去办公室倒水。
　　全班都在认真做讲义，唯独何宇峰心里的抗拒排山倒海，假装埋头用功，余光瞥一眼同桌，这家伙速度惊人马上做到第二页。当下也管不了那么多，厚着脸皮就偷抄。何宇峰既要偷看又要假装没偷看，为了一道题目要把脖子和眼珠连续上下左右调换好几十个角度，非得要艺高人胆大、耗尽平生全部修为不可。眼看着第一页就差最后一道题，宇峰屏气凝神，压制住噗噗跳的心脏，就像个小偷开保险箱，财物即将唾手可得，同桌也不知道哪只眼睛瞧⻅宇峰偷看，把讲义抱得密不透⻛，能把自己闷死。何宇峰心里暗骂，真恨不得动手去扒开一道缝。
　　冒险电影情节中男主角往往都是在最后危险关头成功的——那是男主，何宇峰群演做久了就有把自己想象成主演的错觉，以为稍微再坚持瞄一眼就能抄到答案，以为脑袋提在半空差一点就能够到。他也不是没有警觉孟老师忽然从后面搞突然袭击，感觉中好似一个黑影渐渐靠近，但是关键时刻已经顾不得那许多了。黑影子到了何宇峰后头稍一停留，见何宇峰还不收手。
　　突然一只大手对着后脑瓜子一推，那手力气好大，来得又猝不及防，宇峰脖子一酸，额头朝课桌结结实实的一撞，“咚”一声闷响，对前排同学磕了个响头。正是孟老师驾到，从特意从后门进去，老远就看到全班同学认真写作业，唯独何宇峰翘着脑袋看同桌，他慢慢挪过去，一个又瘦又高的影子逐渐将何宇峰覆盖，何宇峰竟然没有发觉，可见抄得有多认真。
　　前后左右的同学都被咚声吓一跳，纷纷扭头看向何宇峰。还好桌子比脑袋结实，要不然赔偿在所难免。何宇峰惊吓出一身的热汗，脑袋前后夹击疼痛，一时间没了主意，不知道该先安抚哪一边。
　　何宇峰颜面这下彻底丢尽，心也老实多了。大家看又是何宇峰，都报以同情的目光。宇峰自己害怕起来，可别打成了白痴。忽然间聪明的想到刚才孟老师那一招是打乒乓球中削球的动作，陡然间放心不少，知道自己的智慧还在。
　　孟老师并不说话，立在那里给何宇峰制造紧张感。宇峰一阵慌乱，把讲义折到第二页，又一阵慌乱，满桌子寻找稿纸。
　　孟老师忽然问：“要不要我帮你找？”
　　说着手一伸，揪住何宇峰的耳朵向上提，想要造就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趋势。宇峰疼得要喊出来，孟老师可能感觉仅靠着一只耳朵把人钓上来不太现实，动作一变，旋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圈，好似调一个老式的黑白电视机。孟老师的手就像个绞肉机，何宇峰感觉耳朵都要被搅碎了，彻骨的疼。何宇峰咬牙挺住，想他搅完也就过去了。岂料孟老师的手好似有鳖咬人的决心，死活不松口，耳朵也一阵火热。孟老师绞完再一拉，幸好耳朵犹如一只油腻的肥皂滑了出来。他又换成用食指和无名指的关节去夹，重新一拉，耳朵陡然抻宽一倍。
　　何宇峰想到一则流传已久的故事，一个老师把学生的耳朵活生生的揪下来了，头脑中立即想象自己少了一只耳朵的情景，一时间害怕得想要哭。他可不能变成第二个被揪掉耳朵的人，屁股悄悄地外挪了半寸，脑袋也跟着向外挪出半寸帮助耳朵减轻压力。
　　“咦——”孟老师一声惊奇。手上发力一提，恰如提一条上钩的大鱼，何宇峰耳朵眼里冒进去“登”一声响，猜是肌肉断裂的声音，耳根肌肉麻木，耳膜里跑进去一阵乱窜的轰鸣。何宇峰的心脏慌得上下乱跳，预想最糟糕的事情果真应验，怕什么来什么，这回耳朵真的没了。当务之急，应该⻢上将耳朵抢回来，及时的治疗说不定还能黏上去。
　　宇峰一扭头准备去找孟老师要耳朵，耳朵忽然猛的刺疼，从数学老师手中脱开。赶快伸手去确认，万幸零件还在，居然生出感激的念头。
　　孟老师捏着嗓子眼道：“还躲！全班都在做讲义，我老远就看见你交头接耳，想什么心事！”
　　何宇峰竟然存有一丝侥幸心理，扯出一个自己都不相信的慌:“我看看他做到了什么地方。”
　　宇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说着也辅以一个勾起小指指向同桌的动作，仿佛明知道乱尿乱拉犯错的宠物面对质询习惯性摇尾讨乖。
　　对于谎话，人的第一反应往往是立即拆穿，可何宇峰的这个谎言是明白着的假，效果上等同于整了个阳谋，弄得孟老师哭笑不得，胸口憋了无数的话纠缠在一块，一时不知道该用哪一句。不禁佩服天下谎话的厉害。
　　似乎任何一句拿出来应对都比不上何宇峰高明，竟然楞住了。他想杀人又想打人又想骂人，最后拳头一捏，恼羞成怒痛骂道:“看你个头!看个屁!别人作业有什么好看的!”
　　骂过这几句话觉得没有切中要害，没有戳到点子上，没有点中贼子的痛处，干脆转换成实际的“点”——伸手盯着何宇峰的课桌猛戳，戳得桌子“笃笃笃”作响，本来想再骂几句，事到临头各种骂人的话搅合在了一起，反而一句也骂不出来，火冒三丈得干瞪着何宇峰。
　　何宇峰能理解到孟老师对他的极力羞辱，只不过这会儿有点走神，这羞辱就好像是闹事中的一句悄悄话被其他氛围掩盖得气若游丝——何宇峰心里在为孟老师戳课桌喝彩，反正手指不能他的，他心里呐喊着：加油加油。
　　不料老孟越戳越气得发疯，大概自己也感觉到干用手指戳桌子确实有点傻，最后那一戳聪明起来直接点在了何宇峰的胸口上。
　　孟老在农村老家有几亩地，工作之余常参加农活儿锻炼身体，因此手指苍劲有力，何宇峰感觉好似被一颗子弹射穿，胸口从里到外的疼。那颗子弹一定刺破衣服从后背飞出去，又击中了后面的同学，他想扭头确认后排同学死了没有。要是死了，这下可有好戏看了;要是没死，半死不活也该送医院，也是好戏。一想自己已经坐在最后排了，后面无人，子弹一定穿墙而过，射中隔壁教室的同学了，好戏去了隔壁班。
　　孟老师气得头晕，暗想跟一个拖油瓶的差生计较太不值当，他饶过自己，但不能饶过何宇峰，依然是又尖锐又阴冷的声音道：“现世宝!你就这么过!早点叫你老子把你领回去，别耽误其他学生前途。害群之马，你不学其他人还要学，你就这么混日子!就你，这辈子不会有出息......”——何宇峰的脑海中一阵轰鸣，这样的言论他早就听多了，早就不在乎了，有种穷寇之勇，反正他已经死猪不怕开水烫了，能混一天是一天。未来是什么样，他还太小根本没有想过，虽然有时候也有那么一丝丝害怕，怕人生真的就这样定论了，真一辈子窝窝囊囊。他现在还活得浑浑噩噩哪懂得什么是未来？
　　孟老师气急败坏的给宇峰的人生下了一番定论，既做了教育家又做了预言家。小宇峰麻木得盯着课桌
　　听清了最后一句——孟老师捏着嗓子问:“我说的话你都听清啦?”宇峰默默点头：“听清楚了。”
　　孟老师更加轻蔑，反问自己:“咦？他竟然还点头。”全班都笑。
　　何宇峰心里为自己辩护：“不点头还能怎么办?”
　　反正何宇峰无可救药，索性放弃，懒得浪费口舌，这种学生在他的教育生涯中⻅多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尤其是累着了，孟老师说：“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