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城》周小龙1988

11、三（1） 宇峰爸爸检查他的功课

　　要不是何民仁忽然回来，宇峰差点忘了自己还有个爸爸。在何宇峰心目中何民仁除了创造他的时候作了一点贡献之外，其他还有什么用处。他给这周末制定了许多计划，钓钓鱼钓钓龙虾什么的，这下全要泡汤了。
　　小宇峰第一反应就是抗拒，仿佛跟他爸结下了深仇大恨，懒得瞻仰何民仁的尊容，没好气的歪头问地板：“你怎么回来了？”
　　何民仁见儿子不拿正眼看他，大吼一句：“什么！”两个给宇峰收拾得服服帖帖。
　　“你回来就好。”宇峰懦弱的说。
　　“嗯！”
　　何父有一种收服烈马的快感，心里暗爽生儿子就是好，可以时不时拿出来训两下以彰显他的英雄气概。
　　“妈没回来？”
　　“她那边还有点事情。”
　　宇峰学着父亲的口气：“嗯。”——何民仁勾了一眼何宇峰，心里反而高兴，儿子学老子的威风，正是虎父无犬子的集中表现。
　　父子两沉默了会儿。
　　宇峰怕老子问学习的事情，心虚不已，好像脚下有个陷阱，稍一动弹就会掉进去，想要先开口往别的话题上引，又想不出除了沉默着跟父亲还有什么其他共同语言。
　　何父点根烟翘在嘴上，烟头恨不得笔直朝天，像希区柯克手上的雪茄，带有拷问意味的说：“你，最近学习怎么说的？”
　　宇峰浑身抽紧，舌根紧张得发硬，撒谎说：“还好。”说完后背直刺挠。
　　以往汇报成绩都是在电话里，两头遥隔千里，中间就靠一根电话线传输信息，挂了电话所有说过的话皆成空中之音，好比作案后没留下证据。何父在那头即使听得疑窦重重，也只能听之任之，有心无力。
　　平时的报喜都是撒谎，这会儿“还好”两个字就是对平时的全面总结，而且还是当着面。宇峰自觉这弥天大谎就像一个气泡，只要父亲愿意，随时可以戳破。可他还是诚惶诚恐抱着侥幸的心态，及时偷瞥父亲的脸色。
　　何民仁一听，依然是陈词滥调，好比看了一部剧情没有任何进展的电视剧。没有进展就是没有进步，何父眉头一揪，宇峰心脏猛得一跳。
　　何宇峰屏气凝神等着父亲下一个表情，同时回味对上一个问题的作答，为下一个问题的回答及时总结得失。
　　何父舟车劳顿，没过多力气揪儿子的破绽，说：“噢，我过几天去你们学校呢，问问你们的老师。”
　　这话给小宇峰判了死刑，前面的一番努力全部白费。不过倒也好，反而轻松了，因为通常一个谎言抛出去需要十个谎言才能掩盖上，与其靠撒谎过日子，随时都要担惊受怕，不如让他自己探寻到答案，大不了最终被海揍一顿。
　　这么一想，何宇峰心里短暂释然。可是父亲最终还是会知道真相，杀头的日子已经定下，时间只会一分一秒向那个日子逼近。蓦然间竟然生出一丝侥幸，竟然寄希望父亲将说过的话忘掉，或者老天让他的任课老师在这几天内出些意外，生个重病或出个车祸什么的，如此事情还有个补救的可能。唉！这些都是幻想，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要不然先打个预防针，让父亲心里大概有个数，尽量不要抱有太高的期望，到时候也不会心灰意冷到使用暴力的地步。
　　宇峰鼓足勇气，语气恳切略带可怜得说：“最近数学不太好。呃……还有语文，语文也不太好——不太好。”但愿何父看在父子一场的份上网开一面。
　　何民仁一听儿子这幅低三下四的做派就知事情不对。本就一身的疲惫，此时又好像听完了随时破产的财务报表，双重打击。他把嘴上的烟屁股拔出来掐灭，新抽出一根点上，谨慎得发文道：““总共几门课啊？”——突然间如梦大醒：“总共不就两门功课！”惊悚得快要跳起来。本来说要去学校只是一个威胁，现在看来不拜访一下真的不行。
　　宇峰明知道无力回天，还是做出多余的补救：“还有还有！还有美术体育音乐……”声音细得快要在空气中消失。
　　何父仰天长叹，烟也不想抽了，好像是家属接到病危通知，要做好哀顺变的准备。一声怒吼：“你是要把我气死啊！”
　　宇峰心里想：何海也是这么骂人的。
　　宇峰预想不到事情严重到这种地步，怕得要死，手心里油滑滑的全是汗。再瞧父亲的神情真的快要死了，又恨自己不争气，生他这个累赘，愿一死谢罪。
　　何父不要宇峰死，挥挥手，叫他滚，该干嘛干嘛去，他要一个人呆着。儿子的事情先放一边，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