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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铅灰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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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色的天光始终没有变化,但易瑾之知道,时间在流逝。这种感觉不是来自视觉,而是来自身体——疲惫在骨髓里堆积,伤口的疼痛从尖锐转为钝痛,饥饿像一只蜷缩在胃底的动物,缓慢而持续地啃咬。
江离没有带他回之前那种无菌的“安全屋”。他们穿过废墟,穿过一片又一片倒塌的楼群和寂静的街道,最终停在一栋看起来与其他建筑没什么区别的、六层的旧公寓楼前。外墙的涂料剥落殆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混凝土,窗户大多破碎,有的被木板钉死,有的就那么敞着,像一排空洞的眼眶。
江离推开一楼一间商铺早已朽烂的卷帘门,弯腰钻了进去。易瑾之跟在后面。
商铺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货架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发霉的纸箱碎片和不明用途的塑料零件。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混合着老鼠粪便和潮湿纸张的气味。江离没有停留,径直走到商铺最里面,在一面看起来完好无损的墙壁前停下。他在墙面上摸索了几下,易瑾之听到了极其轻微的、几乎被环境噪音淹没的“咔哒”声。
那面墙壁无声地凹陷,向侧面滑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楼梯。楼梯没有照明,深处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散发着冷风,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被长期封闭后的干燥和尘土气息。
“下来。”江离说,率先走了下去。
易瑾之紧随其后。身后的墙壁在他们通过后自动合拢,将商铺里仅存的一丝微弱光线也彻底切断。黑暗瞬间将他包裹,他只能凭听觉和脚底对台阶的触感,一步一步向下摸索。
楼梯比预想的要长。他数着台阶,大约转了三个弯,下降了将近两层楼的高度,前方终于出现了极其微弱的、暖黄色的光。
楼梯的尽头,是一条短走廊。走廊两侧是混凝土墙壁,顶部每隔几米就嵌着一盏发出暖黄光的老式壁灯,光线昏暗,但足以看清环境。走廊尽头是一扇看起来非常厚重的、表面涂成深灰色的金属门。
江离走到门前,将手掌按在门中央一个不起眼的、与门板同色的矩形区域上。几秒后,门内传来低沉的机械运转声,门缝处亮起一圈极细的、淡蓝色的光带,然后门无声地向内打开。
里面的空间比易瑾之预想的要大得多。
这是一个大约一百平米、经过精心改造的地下空间。地面铺着深色的、类似橡胶的材质,踩上去没有声音。墙壁不是裸露的混凝土,而是覆盖着某种哑光的、带有细微纹理的合成板材,在暖黄色的壁灯下显得温暖而沉静。空间被巧妙地分隔成几个功能区:左手边是一组沙发和矮桌,看起来像休息区;右手边是一张长条形的金属桌面,上面摆放着数个光屏和易瑾之叫不出名字的设备,像工作台;最里面,隐约能看到一个用磨砂玻璃隔出的、可能用于休息或存放物品的区域。
空气里没有霉味或尘土味,而是带着一种淡淡的、类似臭氧的清新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某种草本植物的苦香。
“这是我的一个备用据点。”江离走进房间,将风衣脱下,随手扔在沙发上。他里面穿着那件暗红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苍白的、线条分明的胸膛。“比之前那个‘观察舱’简陋一些,但更隐蔽,也更安全。‘鬣狗’就算把上面的楼拆了,也找不到这里。”
易瑾之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的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心里在评估这个空间的安全性,以及江离将他带到这里的真实意图。
“进来,把门关上。”江离走到工作台前,开始操作那些光屏,“你的伤需要处理,你身上的‘味道’需要屏蔽,你也需要吃东西、休息。这些东西我这里都有。当然,不是免费的。”
易瑾之关上门。门合拢的瞬间,外面的世界似乎被彻底隔绝了。他听不到任何来自地面的声音,只有房间里设备运转的、极其低沉的嗡嗡声,以及江离敲击光屏时发出的、轻微的“嘀嘀”声。
“你要什么?”他问。经历过这几次交易,他已经习惯了与江离之间的这种模式——没有无偿的帮助,每一份给予都有对应的价码。
“先坐下。”江离头也没回,手指在光屏上滑动,几块悬浮的屏幕亮起,显示出不同的画面和数据流,“你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如果你死在我这里,我的投资就全打水漂了。”
易瑾之顿了顿,最终还是走到休息区,在沙发的一端坐下。沙发意外地柔软,陷入其中的瞬间,他几乎被疲惫彻底吞噬。他强撑着没有闭上眼睛,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江离的背影。
江离在工作台前忙碌了几分钟,然后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一卷干净的绷带、一小罐淡绿色的半透明膏体、一瓶没有标签的饮用水,以及两块巴掌大小、用防水纸包裹的、看起来像能量棒的东西。
“先用。”江离将托盘放在矮桌上,自己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绷带和药膏是普通的医疗用品,水是净化过的,食物是基础压缩口粮,都没有任何附加效果,也没有追踪成分。你可以放心使用。”
易瑾之没有立刻动手。他看着江离,江离也看着他,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没有催促,只有耐心。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易瑾之说,“你拿走了碎片,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下一步合作的条件是什么?”
“条件不变。”江离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放松,“你继续探索、成长、经历‘故事’,我提供情报、资源、庇护。你遇到的有趣的事情、看到的有趣的画面、理解到的有趣的信息,分享给我。等价交换。”
“只是一个听众?”
“不只是一个听众。”江离微微摇头,“我是一个‘收藏家’。我收藏信息、收藏线索、收藏那些被大多数人忽略或无法触及的‘真相’。而你,易瑾之,你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许多扇我之前打不开的门的钥匙。”
易瑾之沉默了片刻。江离的坦诚让人感到不适,但这种直接的利益捆绑,反而比虚伪的友情承诺更让人安心。
“我身上有三份悬赏。”易瑾之说,“跟我扯上关系,对你没有好处。”
“好处是相对的。”江离笑了,“短期来看,我确实要承担被你牵连的风险。长期来看,如果你真的成长起来,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变量’,甚至影响到这个游戏的走向……那我今天的‘投资’,回报率将高得惊人。”
“你就不怕我达不到你的预期?”
“怕。”江离回答得毫不犹豫,“所以我不会把所有筹码都压在你身上。你只是我众多‘收藏’中的一个,只是目前最有趣的一个。如果你失败了,我会难过三秒,然后继续寻找下一个‘有趣’的存在。”
冷血,理智,赤裸裸。这就是江离。
易瑾之反而觉得轻松了一些。他不再犹豫,拿起托盘上的饮用水,拧开盖子,一口气喝了半瓶。水是凉的,带着一丝微弱的、类似矿物质的涩味,但很解渴。然后他拆开一块压缩口粮,咬了一口。口感粗糙,味道寡淡,但至少能填肚子。
他一边咀嚼,一边拿起那罐淡绿色的膏体,打开盖子。一股清凉的、类似草药的气味飘出来。他撩起衣服下摆,露出腰腹间被碎片的锋利边缘割破的、还在渗血的伤口,用手指挖了一点膏体,涂抹上去。膏体接触皮肤的瞬间,一阵强烈的凉意炸开,随即转为持续的、舒适的微凉,伤口的刺痛感明显减轻。
“碎片的事,后续会有什么麻烦?”他一边处理伤口,一边问。
“麻烦已经开始了。”江离伸手,在工作台上方虚点了一下,一块光屏飘了过来,悬浮在两人之间。光屏上显示出一张废墟的俯瞰图,几个红色的光点在闪烁,位置正在缓慢移动。“这是‘鬣狗’的搜索阵型,我一直在追踪。工厂那边出事之后,他们的搜索半径明显收缩,而且开始向正东方向——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区域——偏移。他们不确定你到底拿了什么,但能感知到‘秩序侧’规则的剧烈波动,这足以让他们把搜索重点转移到这片区域。”
“还有多久能找到这里?”
“以他们目前的效率,大约十二到十八个小时。”江离关掉光屏,“但我不打算让他们找到这里。我会在接下来几个小时内,制造一系列‘假信号’,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向城市西南方向。那里有几个比较麻烦的‘事件’频发区,运气好的话,能拖住他们两到三天。”
“然后呢?”
“然后,你需要离开这座城市。”江离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鬣狗’的搜索网是以这片区域为中心的,只要你还在这个城市范围内,就迟早会被筛出来。你需要去别的地方,新的地图,新的规则,新的机会。”
“去哪里?”
“我有几个推荐。”江离又调出一块光屏,上面显示着一张更大范围的地图,标记着不同的颜色和符号,“但我不替你决定。选择去哪里,怎么去,去了之后做什么,都是你自己的事。我能做的,是给你提供必要的情报和物资,以及在你出发之前,最后一次帮你稳定‘噩梦之眼’的状态。”
“帮我稳定?”易瑾之停下了涂抹膏药的动作。
“你现在的异能处于一种‘半激活、半失控’的边缘状态。”江离指了指易瑾之的眼睛,“你的‘精神基座’和‘过滤层’帮你缓解了过载问题,但没有解决根本。根本在于,你的‘噩梦之眼’与你体内的……某种特质,还没有真正‘适配’。你需要一次深度的、有引导的‘共鸣’,让你的异能和你的精神图景达成暂时的平衡。”
“你能做到?”
“不能完全。”江离坦然道,“我没有‘规则侧’的感知异能,没法从你的视角去体验你所看到的东西。但我有一些……特殊的道具,以及一些从‘旧时代’残存文献里整理出的仪式方法。它们可以帮助你在短时间内,将‘噩梦之眼’的活性提升到一个高峰,然后在高峰之后自然回落,形成一个相对稳定的‘基线’。这个过程有风险,而且不能反复使用。但如果你能成功,你以后对异能的掌控会明显提升。”
易瑾之沉默了很久。手中的压缩口粮已经吃完了,半瓶水也见了底。伤口涂上药膏后,疼痛大幅减轻,身体的基本需求得到了满足,但他的精神依旧紧绷。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你确定要开始了,随时可以。”江离站起身,“但在此之前,你需要真正的休息。你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到了极限,强行进行‘共鸣’只会适得其反。这里有休息的地方,虽然不大,但足够一个人使用。睡一觉,醒来之后告诉我你的决定。”
他走向工作台,拿起之前放在那里的思维水晶碎片,碎片在他掌心安静地躺着,内部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的暗蓝色光点。
“这块碎片里,有你感兴趣的东西。”他头也没回地说,“‘旧时代’的人对系统的逆向解析尝试,一些失败的实验数据,还有……关于‘种子’和‘变量’的最初定义。我会整理出一份你能理解的摘要,在你出发之前给你。这是你今天冒险的报酬之一。”
易瑾之没有回答。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疲惫如同黑暗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淹没。
在意识沉入睡眠前的最后一瞬,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在无穷高处,漠然地注视着他。但在那注视中,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以往的东西。
不是兴趣,不是评估。
更像是……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