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主角受开局被献祭》枝忆序

1、第 1 章 201

　　2016年，所有幸存者被强制参与生存游戏“Sin and Greed”。
　　食物需用天使币或恶魔币兑换——而这两种货币，都由玩弄人心的主神发放。
　　易瑾之绑定特殊系统，开局觉醒异能“噩梦之眼”。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靠依附强者存活的菟丝花。
　　直到他们看见——排行榜第一的主神在黑暗中，颤抖着吻上他染血的指尖。

　　---

　　2016年的秋天，来得毫无征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人类集体感知“季节”的权利，在那个全球同步响起的、冰冷无机制的宣告声中，被粗暴地剥夺了。

　　易瑾之坐在废弃地铁站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斑驳的瓷砖墙，手里捏着半块硬得硌牙的面包。这不是普通面包，色泽是一种可疑的灰白，仔细看，能看到细小的、仿佛某种矿物的颗粒，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标签贴在残缺的包装纸上，字迹是猩红的系统字体：【儿童肋排风味压缩面包】，下方标注着兑换所需：天使币 × 1，或恶魔币 × 0.8。

　　天使币，恶魔币。名字倒是取得泾渭分明。

　　他咬下一口，缓慢地咀嚼。味同嚼蜡都算是夸奖，更像是咬碎了混合着沙子和陈旧血液的土块。但他吃得很仔细，连掉在腿上的碎屑都用指尖拈起，送进嘴里。

　　系统界面在他视野的角落幽幽浮着，半透明，不影响观察外界，但时刻彰显存在。【“Sin and Greed”加载完成】的初始提示早已褪色，现在常驻的是几行简略信息：

　　【持有者：易瑾之】
　　【状态：轻度饥饿（可行动）】
　　【当前货币：天使币 2，恶魔币 0】
　　【权限：特殊系统（未完全激活）】
　　【异能：噩梦之眼（初级，不可用，冷却中）】

　　“噩梦之眼”。名字听着唬人，实际上到现在为止，除了在他刚被拉进这个游戏、意识模糊时眼前闪过一些扭曲破碎、意义不明的恐怖画面外，屁用没有。系统提示它还在“冷却”，冷却时间长得令人绝望。

　　他咽下最后一口面包，喉结滚动，压下那阵反胃。胃里有了点沉甸甸的填充物，但饥饿感只是稍微退潮，依然潜伏在深处，像阴冷的蛇。他需要更多食物，干净的水，安全的休息点——这些，都需要币。

　　天使币，或者恶魔币。

　　他摸索着从脏污的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圆形，比一元硬币略大，入手冰凉。一面雕刻着线条简洁、面容悲悯的天使侧影，另一面则是狰狞狂笑、生有犄角的恶魔头颅。材质非金非铁，泛着冷硬的哑光。这就是“Sin and Greed”的硬通货。据说两种货币通过“游戏表现”获得，表现好，拿天使币，表现“特别”，拿恶魔币。但具体怎么算“好”，怎么算“特别”，主神没说。玩家们摸索出的规律混乱且矛盾，唯一确定的是，恶魔币在有些地方——比如兑换某些特殊物品，进入某些特殊区域——比天使币更好用，但也更容易招来麻烦和觊觎。

　　至于主神？没人见过。祂只存在于系统公告、任务发布以及偶尔降临、判定生死的“神谕”之中。冰冷，绝对，以观看人类在绝望与贪婪中挣扎为乐。

　　一阵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从地铁隧道深处传来，伴随着压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喘息。易瑾之瞬间绷紧身体，将剩余的包装纸塞进更深的阴影，硬币攥回手心，身体往墙壁缩了缩，几乎与肮脏的阴影融为一体。他的“噩梦之眼”虽然不能用，但似乎微微提升了他在黑暗中的视觉。他眯起眼，看向声音来处。

　　三四个人影相互搀扶着，踉跄走来。都很年轻，两男两女，脸上身上脏污不堪，带着新鲜的擦伤和淤青，眼里是尚未散尽的惊恐和劫后余生的茫然。其中一个短发女孩捂着手臂，指缝渗血。

　　“暂时……安全了吧？”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喘着气，声音发颤。

　　“谁知道这鬼地方哪里安全！”另一个高个子男生烦躁地低吼，眼神警惕地扫视着站台，掠过易瑾之藏身的角落时，没有丝毫停留。

　　他们很快发现了站台另一头自动贩售机般矗立的“物资兑换点”，金属外壳在应急灯绿惨惨的光下泛着冷光。几人围过去，屏幕亮起，列出寥寥几样物品和价格。

　　“水！矿泉水要1个天使币！”短发女孩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我们……我们刚才那个‘捉迷藏’，只给了……”

　　“我得了1个恶魔币。”高个子男生闷声道，脸色不太好看。

　　“我也是……”眼镜男小声附和。

　　短发女孩和另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对视一眼，没说话。她们或许拿到了天使币，或许没有。在这种环境下，暴露自己的货币种类和数量，有时比暴露伤口更危险。

　　短暂的沉默。高个子男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妈的，恶魔币！这玩意拿着都晦气！谁知道用了会不会被盯上？”

　　“可总得换点吃的喝的……”眼镜男弱弱地说。

　　他们开始低声争论，是冒险用恶魔币兑换，还是再等等看有没有机会获得天使币，或者……找别的“路子”。

　　易瑾之静静听着。这就是常态。恐惧，猜疑，对那两种代表不同“评价”的货币的复杂态度。天使币未必带来好运，恶魔币也未必直接导向死亡，但那种无形的、来自高纬度评判的压力，以及货币本身可能附加的未知效应，足以将人性的裂痕迅速撑大。

　　他低下头，摊开手掌。那枚硬币安静地躺在他苍白的手心，天使与恶魔的面孔在昏暗光线下模糊了界限。他刚才吃的面包，就是用进入游戏时“新手礼包”发放的、唯一一枚天使币换的。系统额外“赠送”的恶魔币，他还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也不能。系统在激活“噩梦之眼”时有过简短提示：【特殊货币（恶魔币）可作为部分异能与特殊系统功能启动能源】。这枚恶魔币，或许是他眼下除了那个半死不活的异能外，唯一的特别之处。

　　站台另一边，争论似乎有了结果。高个子男生最终骂骂咧咧地走到兑换点前，操作了几下。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吐出一瓶浑浊的液体和两块更小的、黑乎乎的能量块。男生抓起东西，脸色阴沉地退开。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仿佛无数细碎金属片摩擦的嗡鸣声，毫无征兆地在整个地铁站内响起！

　　【区域事件触发：遗忘隧道。】

　　【描述：三分钟后，本区域将弥漫‘记忆尘埃’。吸入尘埃者，将随机遗忘部分短期记忆（1小时至24小时不等），并产生轻微幻觉。持续时间：15分钟。】

　　【应对建议：寻找密闭空间躲避，或使用防尘道具。】

　　【事件奖励：成功躲避/抵御，参与者可获得天使币×1。吸入尘埃并保持清醒至事件结束者，可获得恶魔币×1。】

　　冰冷的系统音在每个人脑海直接响起。

　　“操！”高个子男生第一个反应过来，惊恐地看向黑漆漆的隧道口，那里似乎已经开始飘出一些闪烁着微光的、银灰色的粉尘。

　　“找地方躲起来！”眼镜男尖叫。

　　四个人像受惊的兔子般跳起来，慌乱地寻找掩体。站台上有几间锁死的员工休息室，还有几根粗大的承重柱。

　　易瑾之的心脏也猛地一缩。记忆尘埃！遗忘和幻觉！在这种地方失去部分记忆，哪怕只有一小时，都可能意味着死亡。他下意识想起身，但腿脚因为久坐和饥饿有些发麻。

　　“那里！那个角落好像有个凹进去的地方！”短发女孩眼尖，指向了易瑾之侧后方，一处广告牌后更深的阴影。

　　那几个人立刻跌跌撞撞冲过来。易瑾之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汗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他屏住呼吸，将身体压得更低。

　　高个子男生第一个冲到广告牌后，然后猛地顿住。“有人！”

　　几道目光瞬间锁定了几乎蜷缩成一团的易瑾之。昏暗的光线下，他苍白的脸，过长的黑发，以及因为瘦弱而显得格外宽大的旧外套，让他看起来毫无威胁，甚至……有些可怜。

　　“谁？！”高个子男生厉声问，手已经摸向了腰间——那里别着一根从地铁站里捡来的生锈钢管。

　　易瑾之缓缓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睫轻轻颤了颤。“路过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平淡。

　　“躲开！这里我们先占了！”高个子男生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在驱赶苍蝇。另外三人也围了上来，眼神里的紧张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审视和一种隐约的、面对更弱者时的居高临下。

　　易瑾之没动。他只是看着他们，又看了看已经开始向站台中央弥漫的、闪烁的银灰色尘埃。时间不多了。

　　“里面空间不大，挤一挤，或许够。”眼镜男小声说，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易瑾之脸上停留了一下，似乎在评估他的价值。

　　“挤个屁！带上这种累赘？”高个子男生嗤笑，但眼神闪烁了一下，转向易瑾之，“喂，小子，你有币吗？天使币还是恶魔币？有的话，交出来，也许可以考虑让你蹭个边角。”

　　直白的勒索。在这种朝不保夕的环境里，连掩饰都省了。

　　易瑾之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幽光。他慢吞吞地摊开一直虚握的手。掌心躺着那枚兑换面包后剩下的、唯一的天使币。硬币在应急灯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只有这个。”他说。

　　高个子男生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抓。

　　“等等。”易瑾之的手指合拢，将硬币握住，声音依旧平淡，“带我一起躲。这枚币，事件结束后给你们。”

　　“你现在没资格讨价还价！”高个子男生怒了，钢管指向易瑾之。

　　“粉尘快过来了！”扎马尾的女孩惊恐地叫道。银灰色的“记忆尘埃”已经飘到了站台中央，并且速度在加快，像一片寂静而诡异的雾。

　　高个子男生脸上肌肉抽动，恶狠狠地瞪了易瑾之一眼。“妈的，便宜你了！进去！别耍花样！”

　　易瑾之默默起身，跟着他们挤进了广告牌后那个狭窄的凹洞。确实很小，五个人挤在里面，几乎贴在一起。易瑾之被挤在最外面，半个身子几乎还露在外面。他能感觉到身后几个人紧绷的身体和粗重的呼吸，也能闻到更浓的汗味、血味，还有恐惧的味道。

　　银灰色的尘埃终于飘到了他们附近。一些光点落在皮肤上，带来细微的、冰凉的刺痛感。易瑾之屏住呼吸，拉起外套衣领捂住口鼻，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压抑的咳嗽和闷哼。旁边有人身体开始摇晃，发出含糊的呓语。幻觉开始了。

　　易瑾之自己也感到一丝眩晕，仿佛有细小的针在刺探他的太阳穴。一些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掠过脑海——扭曲的笑脸，滴血的刀尖，还有一双……冰冷无机制的、仿佛由无数数据流组成的巨大眼睛。是“噩梦之眼”之前闪过的碎片，还是尘埃引发的幻觉？他分不清。

　　他用力咬了下舌尖，尖锐的疼痛换来一丝清明。他默默数着心跳，估算时间。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细碎的金属摩擦声渐渐减弱、消失。

　　【区域事件‘遗忘隧道’结束。】

　　【正在判定……】

　　【持有者易瑾之，成功躲避记忆尘埃吸入，判定通过。奖励：天使币×1。】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响起。同时，他感觉到一直紧贴着他后背的、属于高个子男生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传来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呻吟。

　　易瑾之缓缓睁开眼睛，第一时间看向自己的手。那枚紧握的天使币还在。而系统货币栏里，天使币的数量从“0”跳成了“1”。他再看向挤在身边的人。

　　高个子男生眼神有些涣散，正用力拍打自己的脑袋，脸上露出困惑和痛苦的表情。“我……我刚才是不是想拿什么东西？”他喃喃道，看向易瑾之的眼神失去了之前的凶狠，只剩下迷茫。另外三人也差不多，短发女孩甚至忘了自己手臂的伤，正呆呆地看着渗血的地方。

　　记忆尘埃生效了。他们遗忘了部分短期记忆，包括勒索易瑾之的那一段。

　　易瑾之沉默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凹洞里空间顿时宽松了些。那四人还沉浸在记忆混乱和轻微的幻觉残余中，没反应过来。

　　他转身，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站住。”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不高，甚至有些懒洋洋的，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打破了站台诡异的气氛。

　　易瑾之脚步一顿。

　　从地铁隧道另一个方向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身材高挑，穿着一件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看起来质地很好的黑色风衣，衣摆沾了些灰尘，却无损其挺括。他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步履悠闲得像是散步。头发有些凌乱，几缕黑发垂在额前，衬得皮肤是冷调的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色极深，像化不开的浓墨，此刻正落在易瑾之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兴味。

　　易瑾之认识这张脸。或者说，在这个游戏里稍微消息灵通点的幸存者，都该认识这张脸——江离。不是因为他有多强的异能（至少明面上没人清楚），也不是因为他组建了多大的势力，而是因为，他行事肆无忌惮，并且总能弄到一些稀有、甚至诡异的情报和物资。更因为他手里，似乎掌握着远超常人的恶魔币。他是少数公开使用、甚至偏好使用恶魔币的玩家之一。危险，神秘，不好惹。

　　江离的目光扫过还在迷糊状态的四个人，又回到易瑾之脸上，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有意思。‘遗忘尘埃’的效果，对同区域内成功躲避者和吸入者的记忆干扰应该是相对独立的。但他们四个，”他指了指那几人，“好像忘了关于你的某件‘小事’。而你，看起来清醒得很。”

　　易瑾之的心脏微微沉了沉。他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有人出现，更没想到出现的是江离，而且观察如此敏锐。他垂下眼，没说话。

　　“让我猜猜，”江离踱步走近，距离易瑾之不到两米停下，“你手里刚才应该有一枚天使币，对吧？他们看到了，想抢。事件触发，你们挤在一起‘避难’。事件结束，他们因为吸入尘埃忘了这茬，而你，因为成功躲避，记忆完整。”他的目光落在易瑾之依旧虚握的手上，“所以，那枚天使币，现在还在你手里。而系统给你的奖励，也刚刚到账。”

　　全中。

　　易瑾之抬起眼，看向江离。对方深黑的眼眸里映着应急灯幽幽的光，看不清情绪。

　　“所以？”易瑾之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平淡。

　　江离笑了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所以，你不仅运气不错，反应也快。懂得利用规则，甚至……利用别人的‘遗忘’。”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更让我好奇的是，你刚才躲在那么外面，几乎暴露在尘埃里，却能完全‘躲避成功’……怎么做到的？”

　　易瑾之的背脊悄然绷紧。这是个致命的问题。他的位置确实不利，正常情况下很难完全不吸入尘埃。他能成功，一部分归功于极度的谨慎和忍耐（屏息、遮蔽），另一部分……或许是因为“噩梦之眼”的存在，让他的精神或者体质，对这种直接针对记忆和精神的干扰，有了一丝微弱的抗性？他不知道，也不能说。

　　“运气好。”他干巴巴地回答。

　　江离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地铁站里显得有些渗人。“行吧，运气好。”他似乎暂时放过了这个问题，话题一转，“既然你赚了一枚天使币，还保住了一枚，那么，有没有兴趣做个交易？”

　　易瑾之没吭声，等着下文。

　　“我需要一个人，去前面隧道尽头，帮我取一件‘小东西’。”江离语气轻松，仿佛在说去便利店买瓶水，“那里有点‘小麻烦’。报酬是，”他伸出两根手指，“两枚恶魔币。预付一枚，事成之后再给一枚。怎么样？”

　　恶魔币。两枚。

　　易瑾之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恶魔币的价值和潜在风险他清楚，但此刻，这诱惑实实在在。他需要资源，需要了解这个游戏的深层规则，需要激活自己那个该死的“特殊系统”和异能。恶魔币，很可能是关键钥匙之一。

　　而且，拒绝江离？他不觉得这是个明智的选择。眼前这个人，看似随意，但易瑾之能感觉到那种平静表象下蛰伏的危险。被这种人盯上，比吸入记忆尘埃可能更糟。

　　那四个被遗忘困扰的玩家似乎终于找回了一点神智，惊疑不定地看着这边对峙的两人，尤其是江离，脸上露出畏惧的神色，下意识地往更角落里缩去。

　　易瑾之沉默了几秒钟。地铁站里只有通风管道传来的微弱呜咽，以及不知何处滴水的声音。

　　“什么东西？”他问。

　　江离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一个旧的列车控制终端，大概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个笔记本大小的形状，“锈得很厉害，上面有个红色的按钮。把它按下去，然后把终端外壳上镶嵌的一小块黑色晶体带回来给我。就这么简单。”

　　简单？易瑾之根本不信。隧道尽头，被江离称为“有点小麻烦”的地方，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可能简单。

　　但他没再多问。问了也未必能得到真实答案。

　　“好。”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应道。

　　江离似乎很满意，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指尖夹着一枚硬币。不是天使币那种悲悯与狰狞并存的图案，而是通体漆黑，只有边缘流转着一圈暗红色的微光，硬币中央，是一个抽象而邪异的、仿佛无数触手缠绕的眼睛图案。纯粹的恶魔币。

　　他将硬币弹向易瑾之。

　　易瑾之抬手接住。入手比天使币更沉，更冰，那冰冷的触感仿佛能渗透皮肤，直抵骨髓。同时，他视野角落的系统提示闪烁了一下：【获得恶魔币×1】。而他的特殊系统界面，似乎也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瞬，【异能：噩梦之眼（初级，不可用，冷却中）】后面的“冷却中”三个字，颜色似乎……变淡了极其微小的一丝？快得像是错觉。

　　“入口在那边，第三个隧道口。”江离指了指方向，“祝你好运。哦，对了，”他像是刚想起什么，补充道，“如果遇到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感觉‘不对’，记得闭上眼睛，默数十下。有时候，不看，比看更安全。”

　　这算是忠告？还是陷阱？

　　易瑾之没回答，将那枚冰冷的恶魔币小心收起，与那枚天使币分开放置。然后，他转过身，朝着江离所指的、那片更加浓稠的黑暗，迈开了脚步。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深黑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身上，直到他的身影被隧道的阴影完全吞没。

　　隧道比站台更加黑暗、潮湿。应急灯的光在这里变得稀疏而惨淡，只能勾勒出模糊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尘土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淡淡的甜腥气，若有若无，却让人头皮发紧。

　　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碎石和湿滑的苔藓。易瑾之走得很慢，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他的手一直放在外套口袋里，紧握着那枚冰冷的恶魔币。不知是不是错觉，越往里走，口袋里那枚恶魔币似乎越沉，那股寒意也越发明显。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微光。不是应急灯的绿色，而是一种更暗淡的、仿佛某种生物体发出的、粘腻的幽蓝色。

　　他停下脚步，屏息倾听。

　　除了自己的心跳和远处隐约的水滴声，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很多条湿滑的软体动物在岩石表面缓慢爬行的声音。悉悉索索，密密麻麻。

　　易瑾之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他想起江离的话——“小麻烦”。

　　他贴着冰凉潮湿的隧道壁，又向前挪了几步，拐过一个弯角。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隧道在这里豁然开朗，像是一个废弃的小型调度室。墙壁上布满了蛛网般的电缆和锈蚀的管道。地面中央，歪倒着一个控制台样的金属柜子，上面布满了红绿按钮和拉杆，大部分已经损坏。而在控制台的一角，确实镶嵌着一小块不起眼的、拇指大小的黑色晶体，在幽蓝的微光下，几乎看不真切。

　　但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的，不是控制台，而是布满整个空间的“东西”。

　　那是无数条半透明、泛着幽蓝光芒的“触须”，或者说“根须”。它们从墙壁、天花板、地面的裂缝里钻出来，缓慢地、无意识地蠕动、摇摆，像是沉睡中深海怪物的触手。每条触须都有手腕粗细，表面覆盖着湿滑粘液，映出那令人作呕的蓝光。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缓慢起伏的、活着的“丛林”，而那控制台，就位于这片丛林的中心。

　　更令人悚然的是，在一些触须的末端，或者纠结的根部，隐约包裹着一些鼓胀的、人形的轮廓。有些轮廓还在轻微地抽搐。

　　甜腥味在这里浓烈到刺鼻。

　　易瑾之的胃部一阵翻搅。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控制台。红色按钮在控制面板上很显眼。但想要按到它，取走黑色晶体，就必须穿过这片触须丛林，或者，至少靠近到触须能轻易够到的范围。

　　直接过去，是找死。

　　他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江离不可能不知道这里的情况。让自己来，要么是测试，要么是让自己当探路的炮灰，要么……他笃定自己有某种方法能通过？

　　方法？

　　易瑾之的目光再次落向那片缓慢蠕动的幽蓝丛林。它们似乎没有主动攻击的意图，只是在无意识地摆动。但一旦有活物进入范围呢？

　　他想起江离最后那句听起来像随口一提的话：“如果遇到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感觉‘不对’，记得闭上眼睛，默数十下。有时候，不看，比看更安全。”

　　不看？

　　闭上眼睛，穿过这片东西？

　　荒谬。

　　但江离不像是在开玩笑。而且，在这个诡异的世界里，很多时候，常识就是用来打破的。

　　易瑾之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甜腥味的空气灌入肺腑。他再次握紧了口袋里的恶魔币，那刺骨的寒意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

　　他决定试一试。

　　他没有立刻闭眼，而是先仔细观察。触须摆动的频率，空隙出现的规律，控制台周围相对稀疏的区域……他努力记下几个可能的落脚点和移动路径。然后，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向着那片幽蓝的光晕边缘挪去。

　　距离最近的一条触须只有不到三米时，那触须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摆动的幅度稍微大了一点，末梢转向了他所在的方向。

　　易瑾之停住，全身肌肉绷紧。

　　触须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那样“看”着他。

　　就是现在。

　　易瑾之猛地闭上眼睛！

　　视觉被剥夺的瞬间，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潮湿的空气，浓烈的腥甜，还有那近在咫尺的、无数软体蠕动的悉索声，变得更加清晰，更加令人毛骨悚然。他能感觉到皮肤上激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不敢耽搁，强迫自己冷静，开始在心中默数。

　　一。

　　凭着记忆，他向前迈出第一步。落脚点是之前观察到的、两块碎石之间的缝隙。

　　二。

　　侧身，避开记忆中一条斜垂下来的触须轨迹。

　　三。

　　继续向前。悉索声似乎就在耳边。他甚至能感觉到有微弱的、带着凉意的气流拂过脸颊，是触须摆动带起的风吗？

　　四、五。

　　他尽量让自己的动作轻而快，但闭着眼睛在这样复杂的环境中移动，平衡感和方向感都受到巨大挑战。有两次，他差点被脚下的碎石绊倒。

　　六。

　　一股更浓烈的甜腥味扑鼻而来，几乎让他窒息。他好像靠近了某个被包裹的人形轮廓。那轮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易瑾之的心脏狂跳，但他不敢停，也不敢睁眼。他强行扭转方向，向侧面挪了一步。

　　七、八。

　　距离控制台应该很近了。他记得控制台前方有一小块相对空旷的地面。

　　九。

　　他伸出手，向前摸索。指尖触到了冰冷的、锈蚀的金属边缘。是控制台！

　　他心中一喜，但动作不敢有丝毫停顿，手掌沿着控制台边缘快速摸索，寻找那个红色的按钮。金属表面湿滑粘腻，不知道是水汽还是别的东西。

　　就在他的手指触到一个凸起的、应该是按钮的东西时——

　　“嗬……”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粘稠水声的喘息，几乎贴着他的后颈响起！

　　同时，他感到有什么冰冷湿滑的东西，轻轻擦过了他裸露的脚踝！

　　易瑾之浑身的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几乎要冲破他强行维持的冷静。那冰冷的触感顺着脚踝向上蔓延，带着一种滑腻的吸力。

　　十！！！

　　他猛地按下了那个按钮！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械响动。

　　脚踝上冰冷滑腻的触感，以及后颈那令人窒息的喘息声，瞬间消失了。

　　周围那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悉索蠕动声，也如同潮水般退去。

　　甜腥味依旧浓烈，但那种活物般的、充满恶意的氛围，似乎消散了。

　　易瑾之依旧紧紧闭着眼睛，急促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内衣，冰冷地贴在背上。他不敢动，生怕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或者是什么更可怕的前奏。

　　几秒钟后，什么也没发生。

　　他咬着牙，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眼缝。

　　幽蓝的光芒还在，但暗淡了许多。那些布满空间的、蠕动着的半透明触须……消失了。不是缩了回去，而是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只有墙壁和地面上残留着一些湿滑的、闪着微光的粘液痕迹，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虚幻。

　　控制台还是那个控制台，锈迹斑斑。他按下的红色按钮已经弹回原位。而按钮旁边，那块不起眼的黑色晶体，正安静地镶嵌在那里。

　　易瑾之猛地睁开眼，几乎虚脱地靠在了控制台上。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胃里翻江倒海，但他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他成功了？就因为闭上了眼睛，数了十下？

　　这到底是什么鬼规则！

　　他喘息着，伸出手，指尖有些发抖，用力去抠那块黑色晶体。晶体嵌得很紧，他几乎用尽了残余的力气，才把它撬了下来。入手冰凉，质地非金非石，沉甸甸的，像一块浓缩的黑暗。

　　他将晶体攥在手心，又看了一眼这个诡异的调度室，不敢再有丝毫停留，转身沿着来路，踉踉跄跄地往回跑。

　　直到重新看到地铁站应急灯那绿惨惨的光，看到空旷的站台，以及……站台中央，那个依旧双手插袋、悠闲等待的黑色身影，易瑾之才稍稍放缓脚步，但心脏依然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

　　江离转过身，看向他。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被冷汗浸湿的额发、以及微微发抖的手上扫过，最后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看来，你运气确实不错。”江离微笑着说，深黑的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只有一种洞悉般的平静，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易瑾之走过去，将那块冰冷的黑色晶体放在他手里。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感觉江离的手比那晶体更冷。

　　江离看也没看那晶体，直接收起，另一只手再次弹出一枚漆黑的恶魔币。“报酬。合作愉快。”

　　易瑾之接住第二枚恶魔币。同样的冰冷刺骨。他感觉自己的特殊系统界面又波动了一下，【噩梦之眼】后面的“冷却中”字样，颜色似乎又淡了一丝。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易瑾之终于忍不住，沙哑着嗓子问。他需要知道，自己刚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面对的是什么。

　　江离把玩着那块黑色晶体，闻言抬眼看他，嘴角噙着一丝莫测的笑意。“一点小小的‘历史残留物’。这个游戏场，在成为‘Sin and Greed’的棋盘之前，本身也不是什么干净地方。”他顿了顿，看着易瑾之依然苍白的脸，“至于闭眼数十下……有时候，面对某些基于‘认知’和‘视觉’存在的规则类异常，最简单的‘不去看’，‘不去想’，反而是最有效的破解方式。当然，前提是，你能在‘不看’的情况下，准确完成该做的事。”

　　认知？视觉？规则类异常？

　　易瑾之消化着这些信息。所以，那些触须，可能并非实体，或者并非完全实体？它们的威胁，一部分源于被“看到”、被“认知”后引发的某种效应？闭上眼睛，隔绝了这种“认知”，就能暂时规避？

　　荒谬，但符合这个游戏的调性。

　　“为什么找我？”易瑾之问出另一个关键问题。他不信江离只是随便在站台抓了个人。

　　江离的笑意加深了些，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因为你看起来，‘味道’很特别。”他向前走了半步，距离易瑾之更近，那双深黑的眼眸几乎要望进他眼底，“而且，你手里有恶魔币，对吧？不是刚从我这里拿的。是更早之前就有的。一个新人，开局就有恶魔币……这很有趣，不是吗？”

　　易瑾之的心猛地一沉。他怎么会知道？

　　“别紧张，”江离似乎看出了他的戒备，语气依旧懒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只需要知道，你是个不错的‘合作者’，至少这次是。”他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后会有期，易瑾之。”

　　他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易瑾之瞳孔微缩。他从未告诉过对方自己的名字。

　　江离却不再多说，转身，黑色的风衣下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向着地铁站另一个出口走去，很快便融入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站台上，只剩下易瑾之一人，还有远处角落里那四个依旧惊魂未定、远离着他、眼神充满畏惧和猜疑的玩家。

　　他独自站在惨绿的应急灯光下，手里攥着两枚冰冷的恶魔币，口袋里还有一枚天使币。黑色晶体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隧道尽头那幽蓝的诡光、湿滑的触感、粘稠的喘息，依旧在脑海盘旋。

　　特殊系统界面在视野角落幽幽闪烁。【异能：噩梦之眼（初级，不可用，冷却中）】，“冷却中”三个字，颜色似乎又浅了一点。

　　江离最后那个洞悉一切的眼神，和那句“后会有期”，像冰锥一样刺进他心里。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他慢慢收紧手指，硬币坚硬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这痛感让他从混乱的恐惧和寒意中，剥离出一丝近乎麻木的清醒。

　　远处，那四个玩家似乎在窃窃私语，目光不时瞟向他，又飞快移开，充满了忌惮和疏离。他们大概把他和江离归为同类——危险、不可理解的异类。

　　易瑾之垂下眼睑，不再看他们，也不再看向江离消失的黑暗。他转过身，走向站台另一个方向，那里有通向地面的楼梯口。他需要离开这个封闭压抑的地下空间，需要找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需要消化今天发生的一切，更需要……弄明白自己这个“特殊系统”，以及那该死的“噩梦之眼”，究竟是怎么回事。

　　脚步踩在积满灰尘的楼梯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上方传来城市废墟特有的、夹杂着不明嘶鸣的风声。

　　2016年的秋天，人类的“游戏”，还在继续。

　　而他的游戏，似乎才刚刚加载出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任务图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