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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3 尊贵的屁仙 ...

  •   城南保宁坊。

      近来断断续续下了几场阵雨,每日都有人下田察看墒情,拿着竹尺测量,同时嘴里念念有词,另一人则在旁边记录在案。

      据说三寸不够,五寸勉强可以。

      褚老歪从前在屠夫手底下打杂,来了长安城也只是垦垦荒,扒拉扒拉野菜,对正经种地一概不懂,只觉得官府在故作高深,耽误农时。

      老天赏雨,再不抓紧时间播种,一直等一直等,难道等到泥土再次干裂吗?

      平时总跟他闲聊的宋麻子也不知中了什么邪,每次雨停就带着农具跑去修田埂,一脚深一脚浅,弄得屋前满是泥浆子。瞅他那衣裳本就破旧,沾上泥点子立马干得掉屑,真埋汰!

      今晨刚下过一场小雨,坊墙下还留有淡淡水痕。

      官府又来人了,这回不仅张贴布告,还有专人负责讲解。

      褚老歪不识字看不懂布告,也不屑去听,只盼着宋麻子听完再同他讲。

      谁知这一回宋麻子跟他媳妇头也没回地走了,先把孩子送到临时看顾处,然后又又又扛着农具去干活!

      褚老歪气得鼻子都歪了几寸,忙站起来,随便找一个邻人询问:“官府又弄什么新花样了?”

      邻人倒是好脾气,耐心对他说:“之前不是干渠工一天能管两顿饭么,现在依旧如此。另加一项,干满十日,给你一斗粟,这个粟呢,可以拿来种,也可以自己吃,官府不管你怎么用。”

      一斗粟?褚老歪暗自琢磨,省着吃,掺点野菜、瓜豆,估摸着能吃十日。

      可是连干十日太累了,还得早起,不然赶不上早上管的那顿饭,累死累活饿得快,晚上回家了肯定得熬点粥喝,一斗粟岂不是飞速消耗?

      想到这里,褚老歪一张老脸顿时垮下来,嘟囔着:“官府太狡猾了,怎么算计我们老百姓呢!”

      邻人一噎,“还有贷种,你还听不听了?”

      褚老歪:“你且说说。”

      邻人:“现在大家手里种子少,官府借给我们种子,荞麦、芜菁、萝卜、葵菜、菘菜,秋收还本,官府收取薄息,也就是说你现在借一斗,到时候还一斗一升。”

      听见还要收息,褚老歪便不乐意了,哪怕只收一成,那也是在割他的肉啊!

      他连连摆手,“傻子才会去贷种。”

      正打算去贷种的邻人:“……”
      不仅贷种,还要借农具呢!

      褚老歪看着邻人远去,撇撇嘴呸了声,蹲在墙角兀自筹谋。

      最近乐意干活的人越来越多,就连牛羊粪都有人抢着捡拾,为的是拿回家烧火,虽臭了些,但至少不用花力气砍柴。

      而褚老歪这样游手好闲的人,马上要连牛羊粪都捡不到了。

      他左思右想,蹲着想,站着又想。

      不如……试试看干活吧,先拿上一斗粟,这是连干十日就能拿到手的,不像播种要等秋收,天时还不一定赏脸。

      褚老歪背着手,慢吞吞踱到长吏面前,表明来意。

      **
      雨水给耕夫带来希望,也暴露出不少问题。

      城北龙首原粮仓历史悠久,看管粮仓的官吏也上了年纪,办起事来难免有瑕疵。

      若是小打小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戚夫人发现仓内防潮的席子竟然少了大半,追查源头,是老吏拿去卖了换钱。

      此外,窖底木板早烂光了,无人上报。经雨水一泡,用来防潮隔湿的糠麸结块的结块,发霉的发霉。要知道就算是糠麸在关键时期也能让流民果腹,眼下这般毁坏,着实让人肉疼。

      一众老吏、旧吏跪满空地。

      即便如此,戚夫人可不是好糊弄的。

      她知道面前这批人并非傅家嫡系,乃本地吏员,算上石洮的大晟、步延霄的大晋,还有大齐,历经太多,可以说是铁打的胥吏,流水的朝廷,油滑、敷衍是他们惯常的作风。

      戚夫人声音不高,表情却称得上严肃,把其中资历最老的那人叫到跟前。

      “隐匿不报,监守自盗,失职致损,该当何罪?”

      老吏慌忙叩首,一副惧怕的样子,但说出来的话还是那般推卸责任,“连日阵雨,此非小人之过,还望夫人明察。”

      戚夫人:“我问什么,你便答什么。”

      老吏吞了口唾沫,声如蚊蚋。

      戚夫人哪有工夫跟他掰扯,直接点了另一人,“你说。”

      那人硬着头皮道:“监守自盗,罪加一等;致使粮食损毁,以坐赃论……合并计赃,最高绞刑。”

      “你!”老吏抖似筛糠,强撑着扑向同僚。

      “我按实说,你打我也没用。”

      一时间吏员们人人自危,心中惶惶,暗自计量自己所犯过错当以何罪论处。

      戚夫人拍板:“行了,诸位也听到了,绞刑。并非我不通人情,粮草乃城中军民活命之根本,你偷盗苇席才卖几个钱?可知仓内粮食因此折损多少?又可知折毁的粮食熬成粥本该填饱多少人的肚子?”

      越说越上火,戚夫人声音沉硬:“拿公家的俸禄,盗公家的仓储,死不足惜!”

      “夫人,夫人饶命啊!”

      老吏不合时宜地想起早年间关于傅节帅的传闻。

      武将都是以军功晋升,而军功与人头数量息息相关,据说傅节帅斩首就像砍瓜切菜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这般可怖的人娶的媳妇只会更可怖!

      不知不觉老吏当场便溺,四肢打着摆子,快要被自己的联想吓死了。

      话虽如此,若真当场绞杀此人,恐怕一众旧吏会太过惊惧而生出反心。

      卫芙早就跟戚夫人商量好,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于是她站出来劝道:“此人守仓多年,虽无大功,尚有辛劳,再则,仓库多年未经修缮,旧制又有疏漏……我想此人罪不可赦,但还是饶他一命吧。”

      听了这话,众吏纷纷磕头求饶,一是为那老吏,二是为自己。

      戚夫人神色稍霁,终是颔首,“采繁言之有理。”

      复而看向老吏,厉声:“来人!打他二十军棍,革职,家产没入官中!”

      此番算是把命保下来了,老吏瘫软在地,再也没有争闹的本事。其余吏员则是心有余悸,紧绷的身子稍松了几分却也不敢出声。

      戚夫人又道:“望诸位明白,长安大小谷仓守的是傅家的规矩,即日起把你们的旧毛病都给我改了,否则定斩不饶!”

      “是!”

      吏员们纷纷告退,戚夫人不由叹道:“今次给他们紧了紧皮子,但我估计不会太老实。仓廪乃民之本,光靠这些官吏我可不放心,先前你说二娘绘制了新的贮藏图纸?”

      “对。”今日就是处理这宗事宜的,卫芙把图纸带在身上,这会儿拿出来给戚夫人过目。

      窖底和窖壁之间的隔水层是重中之重,谷仓底部发霉的木板、糠麸全都清干净,先用火把窖底烧硬,再浇筑一层混合了石灰和黏土的作料。

      其余苇席、糠草不变。

      戚夫人一看便知这活计不难干,但需要大量人手,遂问卫芙:“以工代赈弄得怎么样?百姓响应的多吗?”

      卫芙一一作答。

      以工代赈主要目的仍是赈济,让人保住命;贷种则是让百姓秋收有饭吃、明年也有饭吃,一轮接一轮,播种加收获,总会越来越好的。

      就算是好吃懒做的人,见邻里焕发新的面貌,肯定会有所触动。

      “嗯,做的很好。”戚夫人从不吝啬对卫芙的赞许。

      抛开福星之说,再抛开认死理的鹘郎,戚夫人本人也是很喜欢这个未来儿媳妇的。

      早在卫芙刚到凉州的时候,戚夫人就知道错不了,毕竟世道再难也少有贵女能坚持下来,跟着骑兵一路西行硬生生走过二十天。

      戚夫人:“明日起,从渠工里调出一部分到谷仓。”

      卫芙:“好。”
      忖了片刻,她提议以后每次出粮、入粮,都要有至少一名胥吏和一名傅家军兵卒在场,两人共同画押方可开启仓门。

      戚夫人满意点头,“很是妥帖。”

      后一日,卫芙见了几位女眷,有的是降将夫人,有的则是士族贵妇。

      她们个个送上豪礼,目的五花八门,说来说去无非就是想为自家争得利益。

      把人送走之后卫芙比抄着大铁勺打了三天饭还累。

      钟儿撅着嘴,把房内房外伺候的侍女挨个怀疑一遍,“那些夫人怎么知道女郎的喜好?就连我也是在女郎身边伺候一个月才知道女郎喜欢收集砚台呢!”

      “这倒没什么,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卫芙直按腧穴。

      钟儿不抱怨了,赶紧上前给她按摩,“依我看,下雨成灾并不可怕,人心比天灾可怕得多!”

      可不是么,先是本地乡人排挤外来流民,发生械斗,有死有伤;接着老吏为了一己私欲竟敢把防潮的席子卖掉;现在更是贵妇登门示好,希望能免除依附她家的佃户的劳役……

      不仅如此,卫芙还瞧出其中一名贵妇看似淡泊,实际上仍在观望,认为傅家根基未稳,日后局势有变,她们随时调转风向。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人心算计。

      钟儿说的没错,人心比天灾更可怕。

      “什么味?”卫芙眉头紧锁,“闻着像马粪?”

      三伏天刚过,屋内若不摇扇仍会闷热,因此窗牖洞开,四面来风。异味就是风中夹杂的。

      钟儿凑到可疑的窗前用力吸上一口,“哕——”
      “女郎,真是马粪!”

      这时,简嬷嬷端着刚做好的饮子进门,听见钟儿干呕唬了一跳。

      几人一合计,干脆出门找找异味源头。

      府衙形制规划乱七八糟,钟儿没什么直观感受,卫芙和简嬷嬷昔年去过许多达官贵人的府邸,对此较为敏感。

      这座府衙前后历经多朝,科举出身的文官住过,石洮指派的留守将领也住过,基本上都按自己的喜好改过房屋用途。

      便说卫芙的屋舍不远处有一间荒弃的偏房,以前竟然是马厩!

      前阵子尚不觉得,最近频频下雨,又很快天晴,一湿一干,一冷一热,残留的马粪散发出经久难消的臭味。

      简嬷嬷支使仆从过来清扫,钟儿则捂着鼻子强忍干呕,尔后,她俩齐齐看向卫芙。

      女郎怎么莫名其妙笑起来,莫非被马粪臭到陶醉了?

      卫芙自己也觉得离谱。

      她冷不丁想起刚认识傅以陵的时候闹出过笑话,好像两人之间的话题总是围绕着屎尿屁。

      包括今早他发了一通脾气,原因是从冯先生处得知仙鹤图里的祥云其实是仙鹤在空中排泄,一泻千里。

      而卫芙赠他的发带上恰好绣了祥云,傅以陵坚持认为卫芙是存心的。

      先不说冯先生到底有没有考据,单论发带,卫芙再也不想绣了!即便哪天改了主意,那也要扎扎实实绣一坨马粪!

      为此,卫芙偷偷给傅以陵起了别号——屁仙人。

      “卫小枣。”
      说曹操曹操到,屁仙人来也。

      卫芙冷哼着扭过脸。

      傅以陵赔笑绕至她身前。

      卫芙上下打量,牙尖嘴利:“呀,怎么还系着鹤粪发带,快快解下,好让你尊贵的头歇一歇。”

      傅以陵忙说:“不是鹤粪,是吉祥瑞气的祥云。唉,都怪我,怎么能听信元思兄的一面之词呢。”

      他伸臂要搂,众人见怪不怪,反正名分已定,再亲昵些也正常。

      可是卫芙面皮薄,啪一声拍开手臂。

      不巧得很,他刚从军营回来,甲衣未褪,胳膊包裹着一圈鳞片似的环臂甲,又冷又硬。

      卫芙登时哎唷一声,手掌红了,眼圈也红了。

      “我看看,拍疼了?”傅以陵这回是真搂到人了,把人圈在怀里,拽着一只手细细察看。

      眉峰微蹙,神情认真。

      卫芙到底没有推开他,只是掌心生疼,憋着气却没处撒,只得连声骂道:“屁人!屁人!”

      哪来的妙词?傅以陵听了两遍才懂,不过他脸皮多厚啊,应了一声算是认下这个别号,然后笑着逗她:“多谢卫女郎给我保留人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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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0:06更新,v前随榜 预收《小杀手与退休权臣》《吾妹又在装乖》 已完结甜文《我就知道你喜欢我!》 《捞起一个皇太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