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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信未寄出 ...


  •   陈砚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短信,七个字像七根细针,轻轻扎进他太阳穴。
      “你终于看见我了。”
      不是“你是谁”,不是“你在哪”,而是“你终于看见我了”——这句话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急迫,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释然,像等了太久的人,终于听见门响。

      他没回。

      不是不想回,而是不知该以何种身份回。是那个曾签下“临床治愈”结论、却导致患者跳楼的心理治疗师?还是此刻这个靠写信自语、靠捡瓶子确认自己还活着的陈砚?他打开对话框,输入框光标闪烁,像在催促他给出一个答案。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留下一个句号。

      他怕说错话,怕连这句“看见”都变成另一种伤害。

      窗外,天色由亮转阴,云层低垂,压着城市上空,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布。他忽然想起老周的话:“你鞋尖沾着河泥,风衣袖口有水渍,你今天的眼神,像捞到了什么不该捞的东西。”
      现在他明白了。
      他捞到的不是瓶子,是另一个人的执念。而那执念,正通过某种隐秘的路径,缠上他的脚踝,试图将他拖入更深的河底。

      他起身,从书桌抽屉里取出那个玻璃瓶,轻轻放在台灯下。瓶身有裂痕,像是被石头砸过,却又奇迹般没碎。他用纸巾擦拭瓶口,指尖触到一处凹陷——是刻痕。他凑近看,发现是两个极小的字母:C.Y.
      陈砚。
      他的名字缩写。

      他浑身一震。

      这不可能是巧合。
      他从未向人提起过自己的名字缩写,连老周都只叫他“小陈”。而这个瓶子,三年前就被投入河中,那时他还不认识沈曜,更未被吊销执照,还是医院里那个“冷静、专业、值得信赖”的陈医生。

      可谁会知道他?
      谁会知道他会在三年后的某个凌晨,走到那段河岸,捡起这个瓶子?

      他猛地翻开那本《夜航西飞》,再次查看照片。小女孩小满的笑容依旧天真,可现在他注意到,她抱着的布偶熊右耳上,也绣着两个小字:C.Y.
      和瓶身的刻痕一模一样。

      他呼吸骤停。

      这不是求助信。
      这是一封等了他三年的信。

      沈满不是随便写下“请帮我找妹妹”——她是写给他的。
      她知道他会来。
      或者,沈曜知道他会来。

      陈砚冲出家门时,风正大。

      他没带伞,也没穿外套,只攥着那个瓶子和照片,穿过街道,越过斑马线,像被什么追赶着。旧书市场早已关门,老周的住处在后巷的旧楼,他敲门,无人应。他站在楼下,仰头看那扇熟悉的窗户——灯没亮,窗帘紧闭。

      他转身走向彩虹桥。

      桥下河水浑浊,垃圾随波漂浮,塑料袋像水母般起伏。他蹲在岸边,用手电照向水下,试图寻找更多瓶子。他知道这很荒谬——三年过去,河水早已冲刷无数遍,可他还是找,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翻,一寸泥地一寸泥地地探。

      “你在找这个吗?”

      声音从背后传来。

      陈砚猛地回头。

      沈曜站在桥影里,背着相机,手里拎着一个铁皮盒子,盒身锈迹斑斑,像是从河底捞上来的。他穿着深灰色冲锋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陈砚能感觉到,他在笑,一种极轻、极冷的笑。

      “你早就知道我会捡到它。”陈砚说,声音沙哑。

      沈曜走近,将铁皮盒子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几十个玻璃瓶,大小不一,瓶身上都刻着字母,有的清晰,有的模糊。他拿起其中一个,轻轻晃了晃:“每一个瓶子,都是她写的。有的写“”对不起”,有的写“”哥哥,我冷”,有的写“”他们说我不该活着”……她不知道该寄给谁,就让我封进瓶子里,扔进河里。”

      他抬头,终于看向陈砚:“但只有一个,我刻了你的名字。”

      陈砚盯着他:“为什么?”

      “因为你救过她。”沈曜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在陈砚心上,“三年前,她第一次自杀未遂,被送进医院,是你接的诊。你没让她住院,而是让她每周去天台画一次画,说‘如果她还能画出颜色,就说明她还愿意活着’。”

      陈砚怔住。

      他想起来了。
      那个总穿蓝色卫衣的女孩,总在病历本上涂鸦,画满各种奇怪的生物。他记得她说:“陈医生,你说人死后会变成什么?”他回答:“也许是一阵风,也许是一滴雨,也许是别人记忆里的一瞬间。”她笑了,说:“那我想变成你窗台上的那盆绿萝。”

      他没当回事。
      他以为她只是情绪波动。
      他甚至不记得她名字。

      可她记得他。

      “她不是第一次自杀。”沈曜低声说,“是第五次。每次她想死,我都会拍一张照片,寄给她。照片里没有她,只有她可能看见的东西——她小学门口的糖画摊,她最爱的那家豆浆店,她养过的猫的墓碑……直到她看见,然后打电话给我,说:“哥,我还在。”

      他顿了顿,看向陈砚:“最后一次,她打电话来说:‘我看见陈医生了。他在医院门口,抱着病历本,看起来很累。’”

      陈砚猛地抬头。

      “她没说她要死。”沈曜声音依旧平静,“她说:‘我想让他知道,我不是怪他。是我自己,不想活了。’”

      陈砚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住。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沈曜会拍他。
      不是监视,不是怀疑。
      是在记录。
      记录一个可能成为“最后目击者”的人。

      “她最后去了哪里?”他问。

      沈曜摇头:“我不知道。她没去自杀,也没去住院。她只是消失了。我找了三年,直到有一天,我在冲洗胶片时,发现一张底片上,有你白大褂的影子。我开始拍你,想看看你是不是也会走向河底。”

      “而你捡到了瓶子。”

      陈砚低头,看着手中那个刻着“C.Y.”的瓶子,忽然觉得它重得惊人。

      “你恨我吗?”他问。

      沈曜笑了,这次是真笑了,带着点讥讽:“我妹妹用尽最后力气,写满一百张“”对不起”,只为让捡到瓶子的人不要责怪自己。而你问我恨不恨你?”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我恨的是这世界,让一个想活的人,必须用自杀来证明她真的痛过。我不恨你,陈砚。我甚至感激你——至少你曾给过她一点点光。”

      风忽然停了。

      河水静静流淌,像在倾听。

      陈砚站在桥下,手中瓶子映着微光,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他知道,这场救赎,才刚刚开始。

      而就在此时,铁皮盒子最底层,一个未开封的蓝色小瓶,静静躺着,瓶身刻着三个字——
      “别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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