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一亿遍抉择》上汤别

38、小花猪 【这两天忙

　　晨间八点的病房还算安静，文纤伊昨晚睡得早，今天起得也早。她正坐在病床上，对着笔记本一顿输出。

　　她在搜集所有关于启明的资料，包括但不限于发家史、各种投资项目、招标项目、社会新闻、司法案件等。

　　她笃定自己活着的这二十三年来，并没有做过什么丧尽天良之事，唯一跟她有关联的，那只能是启明董事长唯一的女儿这个自带关注度的身份。

　　虽然她很不想将这种事情摸到文沁身上，但她不得不调查清楚，毕竟一味等待没办法换来长久的安宁，甚至会让等待的人陷入恐惧。

　　她还有一个怀疑的人选，她那早已离世的父亲顾科晔，他也曾是启明的董事之一。

　　搜集一圈下来，她最终把目标锁定在社会新闻这一块领域，这种新闻，最能直观地反馈出一个企业对外的影响力、公信力。

　　文纤伊花了一个上午，整理出所有有关启明的近二十年的新闻，她滑动屏幕，一页页地浏览，过了三分之二，没有任何异常信息，直到她从一个招标项目引起的纠纷新闻中发现了点端倪。

　　这是二十年前的一篇报道，以顾科晔为首的一群启明高层共同出资策划了一项智能人工耳蜗的创新研发计划，该项目旨在助力听障人士听到完整的世界，原本计划研发五年，如果成果显著将提前上市。

　　然而这一项目在三年后就获得了史诗级突破，推出去的试用体验反馈很好，研究成果显著，提前了一年上市，得到了各大媒体的关注。

　　大量生动扎实的文字报道了关于这项创新技术的研究史以及分析了成功因素。

　　明明是一篇高度赞扬启明是个优秀企业的新闻，通篇都在评价和点赞顾科晔及共同研发者，可文纤伊往下一拉，阅读量超过一亿的报道，评论数为零。

　　为什么评论全被删了？

　　她跑去其他社交平台上查询，发现相关信息少得可怜。

　　正是这一点，让文纤伊很怀疑。

　　如果一个项目很成功，那么启明势必会加大力度做宣传推广，使用各种营销手段进行经营。

　　而不是这样让心血埋在土里。

　　文纤伊又换了个平台找，终于找到唯一一个有点相关帖子，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我不想被埋在地底，我想看见光明。】

　　没有前因后果，没有任何描述，看起来莫名其妙，并没有什么可讨论的，可评论数却有五百多条。

　　评论区的人似乎都心知肚明，没人问是什么事，而是统一战线攻击“启明科技”，或是复制同样的话。

　　【垃圾启明，吃人血的东西，我们没有共情资本家的癖好！】

　　【想赚钱想疯了吧，一个大企业这么办事，你们是真不怕被讨伐啊。】

　　【我不想被埋在地底。】

　　【我不想被埋在地底。】

　　……

　　发帖日期显示是二十年前。

　　这是唯一能找到的跟网络上那些大赞启明是伟大企业完全相反的消息。

　　文纤伊猜测，曾经应该不止有这一个讨伐帖，而是有成千上万个声音在同时讨伐，可这些声音都被捂住了。

　　她继续往下翻，准备把五百多条评论都看完，滑着滑着，忽然看到一段长评，评论时间一年前。

　　这说明过去了十九年，依旧有人在关注这件事。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竟然能在十九年后还在关注近乎被封绝的事迹。

　　长评写着：【那些活在阳光下的躯壳，里面装的是浸过人血的金钱。顾科晔、王谰、赵镭、周𬇕……他们不死，那些被困在黑暗里的灵魂，永远得不到安息。】

　　文纤伊对着列出来的名单一个个去搜寻，发现一部分是启明曾经的高管，还有一部分是智能人工耳蜗研发项目的投资商。

　　可王谰、赵镭的名字在百度上无法查获任何信息，但文纤伊认识。

　　文纤伊大概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听文沁提起过。

　　那天文沁难得放一天假，文纤伊激动得拉着她一起去滑雪，谁知到了雪场，文沁被一个电话绊住手脚。文纤伊坐在一旁苦苦等了半个小时，结果电话打完，文沁丢下她，找了个陪玩陪她滑，自己跑回公司处理事情了。

　　那时候文纤伊心里有气，默默记下了文沁提到的几个人名，觉得是他们打扰了自己和母亲难得的相处时间。

　　再后来，上初中的时候，她又无意中从文沁口中得知王谰和赵镭，一个在国外的别墅里被黑人抢劫枪杀，一个在当天出车祸死亡。

　　当时文纤伊还因为曾经记恨过他们，诅咒他们一辈子不会快乐而感到愧疚。

　　所以直到现在还记得他们的名字。

　　他们都曾是启明的高层，名字信息都不对外透露，但评论人竟然知道所有高层名字，很有可能这人曾是启明的老员工。

　　文纤伊的手指停留在键盘片刻，她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过去。

　　……

　　结束了将近十分钟的对话，文纤伊松了口气。她把手机的静音关了，以确保随时可以接到反馈电话。

　　这时，门口慢悠悠飘进来一个粉红色的物体。

　　等看清那一坨物体后，文纤伊无比惊讶，“花爷？你怎么在这啊？！”

　　那坨圆滚滚的粉红机械猪回应：“小文同学，我和少爷是专门来看望并照顾你的，希望你能开心。”

　　“方尉宸也来了？”

　　文纤伊看向门口，果然，方尉宸这家伙从门后蹦出来，“文姐姐，你真聪明！”

　　文纤伊看他悠哉悠哉的样子，猜测：“你一个高中生，这么闲？是你舅舅让你来的吧。”

　　方尉宸眼珠子转了转：“当然不是，舅舅只跟我说你腿折了在住院，我一听吓坏了，立马跟他打听了医院地址，然后自己跑过来了。”

　　“那我还真是荣幸了。”

　　“你当然荣幸了。这次我还特意带了花爷来，我不会照顾人，它可会。”说着，方尉宸就拍了拍花爷厚实冰冷的脊背。

　　文纤伊看着这个只会说话、分析数据的机器猪，“它能干什么？”

　　方尉宸抬手摸着下巴，一脸“你不懂了吧”的贱兮兮表情，“花爷现在已经是升级版花爷了，会做的可多了，马上你就知道了。”

　　文纤伊：“花爷算是你舅舅的私人财产吧，你就这么带过来？”

　　方尉宸大大方方道：“我问过舅舅了，他说随便我。”

　　文纤伊：“……”

　　方尉宸跟大爷似的在病房里荡悠两圈，然后默默抓起背包：“今天下午约了朋友去打网球，看到你人没事就好了，我先走咯！”

　　说完人就溜了。

　　“……”

　　一分钟前不是还说专门来看她的吗……？

　　文纤伊跟花爷的两颗豆豆眼对视了几秒，暂时决定放弃研究它。

　　查了一上午的资料，她这会儿又犯困了，躺下睡了个回笼觉。

　　不知过了多久，文纤伊被一阵欢快的儿童歌曲闹醒。

　　她睁眼起床，一侧的移动桌面上已经摆满了各种菜肴，食材以清淡为主，色相看起来不错。

　　那阵儿童歌曲从花爷身上传出来，见她醒来就停了。

　　文纤伊问它：“花爷，是你叫的午餐吗？”

　　花爷那两个黑黑的屏幕显出眯眼笑的表情。

　　≧≦：“是的，小文同学，适量摄取蛋白质和膳食纤维，有助于血肉组织恢复重建哦。”

　　文纤伊看了看桌上的菜，发现都是自己爱吃的，这只猪有点东西。

　　用完午餐，她又开始无聊。

　　正靠在床上，花爷移动到她床边，“小文同学，通过人像面部识别到你的心情有点低落，你现在感到无聊吗？我可以搜寻几部电影给你解闷。”

　　反正没事干，她随便找了一部好莱坞谍战片看。看完电影，她从屏幕抬起头，发现落日的余晖从窗外打了进来。

　　“已经是傍晚了啊。”文纤伊不自觉感慨。

　　她忽然意识到，今天一整天都没见到关缚停了。

　　他估计已经开始忙活工作了，没法抽空来医院。

　　不来也好，省的她总是不自觉想起小西那天说的话，搞得自己很尴尬。

　　“小文同学，检测到你的体温有些高，身体是否有哪里不舒服呢？”花爷突然在一旁发出声音。

　　“啊？没有，屋里有些闷而已。”文纤伊没想到这只猪还有这功能。

　　方尉宸果然没骗人，这一下午，她算是见识到花爷的不一般了。

　　花爷：“好的，花爷这就为小文同学打开室内的换气系统。”

　　它移动到开关出，身体侧边有一块正方形凹陷下去，从里面延伸出一个细长的机械臂，按下了墙壁上的换气开关。

　　又是一项新功能。

　　简直是个移动小仆猪。

　　文纤伊看着它，打趣道：“小花猪，你怎么什么都会，好厉害。”

　　花爷的两块黑色屏幕又映出了好几道粉红斜杠。

　　(///▽///)：“谢谢你的夸奖，不过我需要重申一遍，我的名字叫花爷，不是小花猪。”它用毫无情绪波动的声线说。

　　文纤伊彻底被逗笑了，她抱着肚子匍匐在床，肆意大笑起来。

　　正笑着，门口传来敲门声，汪盛的脑袋探了进来。

　　花爷自动缩站在墙角，变成了一个不起眼的摆件。

　　文纤伊看向门口：“汪老大，你怎么又来了啊？”

　　汪盛瘪嘴道：“干嘛，你碰上了什么好事还想关起门来自己偷偷笑啊，小气。”

　　文纤伊：“哪有。你还没说怎么又来医院了，总不会是怕我一个人闲着专门来让我加班的吧？”

　　“去去去，别把我说得这么没人性好吧。”说完，汪盛又嘻嘻道，“我是陪我媳妇儿来的，肚子里的小崽准备出来了。刚安置好我媳妇，顺便过来看看你。”

　　一听是喜事，文纤伊迅速开启了十连环祝福语炮轰，哄得汪盛眉开眼笑，嘴角要翘上天。

　　说完笑，画风急转，汪盛面色稍稍严肃起来，“小文啊，我刚过来的时候，注意到有两个差不多三十几岁的男的总在你病房外面溜达，又高又壮。我看着像是是不怀好意，你有没有家人在身边，让他们过来陪床吧。”

　　文纤伊当然知道他们是谁，但她不能说是关缚停给她派的保镖，她只能说：“他们呀，其实是便衣警察，听说前几天总有人来医闹，夜里还有人被偷了东西，这几天警方在调查，没事的。”

　　汪盛一天大惊失色，“啊是这样，我还以为是什么黑.社会呢。我都不知道医院出了这档子事，这里还安全嘛？”

　　文纤伊耐心解释，消去了他的忧虑，医院这种地方，如果坏人考虑还要活下半辈子，就不至于闹到这里来，何况最近警方确实特别关注了她所在的这家医院及附近几公里范围，安全系数在一定程度也高了些。

　　汪盛走后，文纤伊默默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关缚停发消息。

　　【你派的人是不是有点太明显了？别人都以为他们是黑.社会呢。】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对方才回复。

　　做个人吧：【我让程厉传达下去。】

　　文纤伊扭头看了眼角落：【方尉宸把花爷带来医院陪我了。】

　　做个人吧：【嗯，我知道。这两天忙，没空去医院，你找它玩。】

　　文纤伊噎住，这话说得好像她很需要他陪似的。

　　关缚停又发来消息。

　　做个人吧：【保镖24小时看守，有任何需求可以找他们或者我的助理程厉。】

　　文纤伊回了个“嗯嗯”，然后合上手机，叫上花爷一起打人机对战小游戏。

　　关缚停说是这两天有点忙，可实际是这整一周都很忙，就连一点人影也没见到过。

　　文纤伊这几天靠着花爷帮忙安顿早中晚三餐，陪聊陪玩解闷。关缚停偶尔会来消息，但基本都是在半夜，而这个点文纤伊早就休息了，所以两人的每一场对话间隔基本都差了好几个小时。

　　最近两天，手机很安静，她没有收到任何关缚停发来的信息，就连每天的基本问候他也不发了。

　　找了个机会，文纤伊顺嘴跟程厉打听过关缚停的行踪，程厉说关缚停出国了，但去哪、去做什么他一概不知。

　　大概是什么要事，走的私人行程，文纤伊识相地不再问。

　　周六这天，小西大包小包带了一堆蛋糕水果来陪文纤伊，可文纤伊只能看不能吃，气得差点要把小西扫出门。

　　文纤伊让花爷播放电影，小西终于注意到这个高级人工智能机器猪。

　　“我靠！这么高级的玩意儿，会说话还会跟你开玩笑，你不会是专门买了这个玩意儿来陪自己的吧？”

　　文纤伊往嘴里塞了一颗草莓：“这不是我的，是关缚停的。”

　　小西看看花爷又看看文纤伊，欲言又止。

　　看她表情文纤伊就知道她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屁，“有事就说，憋着不难受吗？”

　　小西贼兮兮地凑过来，“你真的不觉得那位总裁对你很特别吗？”

　　文纤伊摇头：“并没有。他现在对我这样，只是因为有愧于我。”

　　小西：“不是，那我换个角度。你跟他在一起时，有没有觉得有点不自在？”

　　文纤伊摇头。

　　小西：“那他在你面前，会不会表现得很体贴，有时甚至会破例为你做出一些你意想不到的事。”

　　文纤伊想起关缚停买的那双奢侈品鞋，那晚守在门外的短暂阴影，觉得还挺符合小西的说法。可再细究，四位数的宵夜、免费的司机、煲了一周的汤，以及他那张怼天怼地的嘴，她立马否定了关缚停“体贴”的形象。

　　小西看到她依然摇头，不放弃再问：“ 那他是不是总爱招惹你。”

　　这次，文纤伊摇头的动作迟疑了，“什么算是招惹？”

　　小西：“就是跟你一起说话时，总爱跟你唱反调；跟你一起做事时，就爱看你出糗；再者，最重要的，总喜欢盯着你看。”

　　前两句文纤伊并不在意，可当小西说出最后一句时，文纤伊莫名想起了在老宅的那个夜晚，月光下的关缚停边拉小提琴边抬眼看她。

　　但那只是正常人之间的礼貌对视吧？

　　文纤伊最后还是摇头了。

　　小西挫败地趴在了桌子上，一边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判断失误，一边又质疑文纤伊可能是块木头。

　　最后小西带着挫败感遗憾离场了。

　　文纤伊跟没事人一样，在床上活动筋骨，忽然手机来消息。

　　文沁的助理赵姐给她发来了一个文档，上面写着启明历史员工档案。

　　这是她前几天拜托赵姐秘密帮她做的事。

　　赵姐虽是文沁的助理，但其实这份工作曾得益于文纤伊的帮助，所以赵姐一直对文纤伊怀有知遇之恩。

　　这是文纤伊第一次拜托赵姐做事，但由于涉及范围广，她那天也是在电话里苦口婆心求了赵姐很久才答应的。

　　文档共有十个G，医院里信号不太好，等了好久才下载完成，她翻开文档从头开始搜查。

　　她将范围缩小到二十年前的前后五年，再排除掉应届毕业生和加入启明不够两年的员工，因为能接触到重点项目研发的，一定是启明老骨干。

　　最后圈圈画画，锁定可疑人员共十一名。这十一人有一部分是当年参与智能耳蜗模型研发的人员。

　　她一个个翻看员工档案，可时间跨度太大，当年的档案整理不是很齐全，部分员工除了姓名出生年月一寸照，其他什么信息都没有。

　　文纤伊只能暂时放弃那些缺失信息的人，改看下一个，忽然，她捕捉到了一个满头白发的一寸男人照上。

　　明明面部并没有很多苍老皱纹，只是面色看上去有些憔悴，估摸着年纪不大，却满头白发。

　　根据档案记录，他在项目中担任副组长，二十九岁，为什么会满头白发呢。

　　或许是自身基因问题，可文纤伊着魔似的被这照片上的男人抓住视线，档案信息栏有一个电话号码，她迫不及待地抓起手机尝试拨打这个电话。

　　听筒嘟了两声，文纤伊喜出望外，竟然能打通！

　　一阵等待，电话没有被接听，自动转为了语音留言。

　　文纤伊思索一阵，留下了语音：“您好，请问是苏卫澜先生吗？我是二十年前启明集团那件事的受害人家属之一。非常抱歉时隔多年再次来打搅你，我不是为了闹事，也不是为了索赔，我只是想知道一个真相。如果你听到这条留言，劳烦有空回个信，感恩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