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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冬日的阳光滤过层叠的云翳,在上午十点钟,恰到好处地洒下一片暖融的金色。汽车沿着盘旋的山路驶近目的地,当“云深汤泉”四个清雅的字映入眼帘时,车内因长途行驶而略显沉闷的空气,瞬间被激活了。
      “到了到了!”苏甜第一个欢呼起来,声音里满是雀跃。
      沈清珩默不作声地帮着大家搬运行李,目光却不自觉地掠过那个让他心绪不宁的身影——顾知初正仰头看着民宿的招牌,唇角含着一抹浅淡而真实的微笑,那笑意像羽毛般,轻轻搔过他的心尖。
      民宿正如苏甜所描述的那样,巧妙地融合了仿宋的典雅与日式的侘寂。飞檐斗拱勾勒出古朴的线条,而原木格栅与浅色障子门又增添了几分禅意的通透。他们预订的“听雪小院”独立于主建筑群,沿着一条以卵石精心铺就的曲径步入,恍然间仿佛踏入了一方与世隔绝的天地。
      院门轻掩,推开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所有人都静默了一瞬。
      小院不大,却布局精妙。一角是以天然巨石垒砌而成的温泉池,池水清澈,蒸腾着若有似无的白色暖雾,氤氲了周遭的景致。池边散置着几盏石灯笼,想来入夜后点亮,必是另一番光影迷离。另一侧则设有一套完整的围炉煮茶器具,旁边是可供对弈的棋盘,以及投影幕布,俨然一个功能齐全的微缩休闲空间。几株姿态遒劲的红枫点缀其间,霜叶如火,与建筑的素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美得像一幅定格的宋人册页。
      “我的天,甜甜,你也太会选地方了吧!”景熠忍不住赞叹。
      苏甜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说了要让大家彻底放松的。什么烦恼疲惫,在这里泡一泡,保管烟消云散。”
      顾知初深吸了一口山中清冽又带着草木芬芳的空气,眉眼弯弯:“真的很不错。”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了沈清珩耳中。他看着她舒展的眉心,自己心头那因前程未卜而紧绷的弦,似乎也随之松动了几分。然而,另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情绪,却在这份静谧美好中悄然滋生——在这个过于浪漫的封闭空间里,他感觉自己精心构筑的理智防线,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考验。
      客厅是纯粹的仿宋风格,宽敞的榻榻米区域,低矮的原木茶桌,几方素色蒲团。墙壁上挂着意境悠远的山水画,博古架上陈列着仿汝窑的瓷器,一切都流淌着一种低调而温润的奢华。四人脱下外套,依序在茶桌旁围坐。顾知初熟稔地开始煮水、温杯、洗茶,动作行云流水,茶香很快便弥漫开来,与窗外飘入的温泉水汽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昏昏欲睡的安宁。
      大家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这个学期的忙碌与收获。苏甜抱怨着社团活动的奔波,景熠则说起实验室里的趣事。沈清珩和顾知初的话都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他坐在顾知初的斜对面,这个角度可以不着痕迹地观察她。她捧着白瓷茶杯,纤细的手指被热度熨出淡淡的粉色。阳光透过格栅窗,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当听到有趣处,她会轻轻笑起来,肩膀微颤,那笑声像碎玉投盘,清脆地敲在他的心鼓上。他必须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能不让自己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过久。
      茶过三巡,苏甜按捺不住好动的性子,提议道:“光喝茶聊天多没意思,我们来玩游戏吧!”
      顾知初闻言,下意识地微微蹙眉,轻声说:“我……我不太会玩那些热闹的游戏。”
      “放心啦!”苏甜早有准备,拿出手机晃了晃,“我们就玩最简单的,手机上这些热门小游戏,规则傻瓜,包教包会!”她兴致勃勃地翻看着,“我们先玩‘你画我猜’热热身!分组嘛……自然是我和初初画,你们俩猜!”她指了指沈清珩和景熠。
      四人联网进入游戏房间。第一轮,苏甜率先出战。她抽到的词语是“芭蕾舞者”,只见她大手一挥,画板上瞬间出现了一个比例失调的圆脑袋,下面插着四根歪歪扭扭的棍子,头顶还硬生生安了个模糊的光环。
      景熠皱着眉头,艰难地猜测:“呃……外星人?稻草人?天线宝宝?”
      苏甜气得直跺脚:“是芭蕾舞者啊!你看这优雅的线条!”
      沈清珩看着那抽象派画作,努力忍住笑意,最终和景熠一样,败下阵来。
      几轮下来,苏甜的画风一如既往地清奇不羁,景熠抓耳挠腮,也只勉强猜对了三个。气氛一度十分欢快而……挫败。
      “哎呀,你们太笨了!”苏甜嗔怪道,随即把手机塞到顾知初手里,“初初,你来!给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绘画!”
      顾知初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手机。她抽到的第一个词是“电风扇”。沈清珩注意到,她并没有急于下笔,而是先微微偏头思考了几秒,眼神专注。然后,她才开始勾勒——一个敦实的底座,格栅清晰的防护网,三片微微倾斜的扇叶,甚至还在旁边画了几道象征风的螺旋线。
      几乎在她停笔的瞬间,沈清珩低沉而肯定的声音便已响起:“电风扇。”
      “答对了!”顾知初转过头,对他报以一个浅浅的、带着赞许的微笑。那笑容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圈圈涟漪。
      下一个词是“守株待兔”。顾知初略一思索,先画了一棵形态生动的大树,树下是一个树桩,接着,一个简笔小人闭眼靠在树桩上,旁边,一只兔子直挺挺地撞在树干上,眼睛画成了眩晕的螺旋状。
      “守株待兔。”沈清珩再次秒答,语气平静,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游戏继续。“望远镜”、“掩耳盗铃”、“鹤立鸡群”……无论词语是具体还是抽象,顾知初总能抓住最核心、最传神的细节,用简洁而精准的笔触表达出来。而沈清珩,仿佛与她共用着一个大脑,总能在第一时间,不假思索地报出正确答案。他们之间几乎不需要言语交流,一种无形的、流畅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将另外两人隔绝在外。
      景熠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吐槽:“你们这速度,是开了心灵感应外挂吗?”
      苏甜看看顾知初,又看看沈清珩,眼中闪烁着狡黠而兴奋的光芒。她忽然放下手机,身体前倾,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用一种混合了玩笑与探究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说,你俩这默契度,也太离谱了吧?比我和景熠这正牌情侣还高。快从实招来——你们这……是‘互通心意’了吗?”
      “互通心意”。
      这四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又像一道划破暧昧夜空的闪电,骤然在顾知初的世界里炸开。
      刹那的静止与轰鸣: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周遭的一切声音——苏甜的笑语、景熠的起哄、甚至窗外的鸟鸣——都瞬间褪去,化作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取而代之的,是她自己胸腔里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砰,砰,砰,一下重过一下,猛烈地撞击着她的耳膜,几乎要挣脱束缚。
      本能的慌乱与掩饰:一股热流“轰”地一下涌上头顶,她的耳根迅速烧灼起来。被当众戳破心事的窘迫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睑,避开苏甜那过于锐利的目光,想说点什么来否认,来搪塞,来将这危险的氛围化解成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然而,她的大脑却一片空白,所有的语言能力似乎都在此刻宣告罢工。顾知初看向沈清珩,沈清珩看着她因害羞而泛红的脸颊说道:
      “这大概就是……聪明人之间的脑电波同频?毕竟,和顾知初同学组队,想拖后腿都难。”
      沈清珩的话音落下,像一阵清风,巧妙地将空气中那根紧绷的、关乎“心意”的弦,轻轻拨松了。
      顾知初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他话语里那份刻意的、带着幽默感的疏离。心底那面被高高悬起的鼓,骤然停止了轰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重般的、混合着庆幸与淡淡失落的平静。庆幸的是,他没有承认,也没有顺势做出任何会让彼此尴尬的回应,她那份小心翼翼隐藏的心事,依旧安全地藏匿于阴影之中。而那丝难以言喻的失落,则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荡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原来,那份让她心跳失序的“默契”,在他眼中,或许真的仅仅源于“画工好”与“不拖后腿”的客观事实。
      她垂下眼睑,借着整理衣摆的动作,掩饰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温静,甚至顺着他的话,对苏甜露出了一个略带无奈的笑容。
      然而,苏甜可没那么容易被打发。沈清珩的话激发了她熊熊燃烧的好胜心。她漂亮的眼睛瞪圆了,里面燃起了“士可杀不可辱”的斗志。
      “嘿!瞧不起谁的画工呢?”苏甜一把揽住身旁景熠的胳膊,“景熠,看见没?他们这是挑衅!是看不起我们‘苏景组合’的智商与默契!”
      景熠配合地挺直腰板,做出一副“我很有实力”的样子,虽然眼神里还带着点刚刚被游戏折磨后的茫然,嘴上却毫不示弱:“就是!刚才那是我还没进入状态。再来!必须让他们见识见识!”
      沈清珩看着这对活宝,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点纵容的笑意,他优雅地摊了摊手,表示“随时奉陪”。那姿态,在苏甜看来,更像是在说:“看吧,事实胜于雄辩。”
      于是,战火从“你画我猜”蔓延到了下一个战场——“谁是卧底”。
      苏甜熟稔地在手机上创建房间,将大家拉入游戏,并担当起法官的角色。她仔细地看着屏幕上分发的词语,眼神里闪烁着“搞事”的光芒。
      第一局开始。大家的词语是“钢琴”,而卧底的词语是“小提琴”。
      描述环节,大家都围绕着“键盘乐器”、“黑白键”、“贝多芬”等关键词展开。轮到顾知初时,她看着“小提琴”这个词,脑子里努力搜索着区别于其他乐器的特征,她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它……有很多琴弦,但是藏在里面的,平时看不到。”
      这个描述,从“钢琴”的角度来说,完全正确,但并非最典型的特征。然而,正是这份略显“偏门”的真实,立刻让她成为了众矢之的。
      “不对不对!”苏甜第一个跳出来,“初初,你这个描述太模糊了,什么乐器里面没弦啊?我觉得你很可疑!”
      景熠也摸着下巴分析:“对啊,顾知初,你平时挺敏锐的,这次描述得这么含蓄,是不是因为你的词跟我们不太一样?”
      沈清珩没有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顾知初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怀疑,更像是一种带着趣味的观察。
      顾知初试图解释:“我……我说的是真的啊,钢琴就是有很多琴弦……”
      可她越解释,在大家先入为主的怀疑下,越是显得苍白。第一轮投票,她毫无悬念地被全票投出。
      游戏揭示——顾知初是平民。
      “啊?!”苏甜和景熠傻眼了。
      顾知初有些委屈地扁了扁嘴,小声嘟囔:“我明明说的就是实话……”
      沈清珩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那笑声清朗,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目光扫过苏甜和景熠:“看来,‘聪明人’的判断力,有时候也会集体失灵。”他这话,明显是在报刚才“画工”的一箭之仇。
      苏甜气得哇哇叫:“意外!这是意外!再来!”
      接下来的两局,顾知初仿佛陷入了某种“单纯者的魔咒”。她抽到“玫瑰”,描述“有刺”,结果卧底抽到“月季”,也描述“有刺”,她被冤死;她抽到“公交车”,老实描述“很多人一起坐的交通工具”,结果卧底抽到“地铁”,描述“在城市地下跑的”,大家觉得她的描述太宽泛,再次把她投出……
      她就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小鹿,凭着本能和诚实去描述,却总因为抓不住那个最能证明身份、又最不易被卧底模仿的关键点,而一次次被“误杀”。每次被冤死出局,她都会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和一点点懊恼的表情,微微鼓起的腮帮,像只藏了粮食的小仓鼠。
      沈清珩始终在一旁观察着。他看着顾知初因为游戏而显现出的、与平时沉稳细心不同的一面——那种不谙世事的单纯和固执的诚实。他觉得这样的她,格外生动,也格外……让人想保护。每当她被围攻时,他虽然没有直接出言维护,但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以及看向苏甜和景熠时那种“你们又在欺负老实人”的眼神,已经表明了他的立场。
      直到第四局,转机出现了。
      这一局,大家的词语是“镜子”,卧底的词语是“玻璃”。
      顾知初似乎终于摸到了一点这个游戏的“狡猾”之处。她不再执着于描述物品绝对客观的真实,而是开始思考,如何在一个模糊的边界里,巧妙地暗示自己的阵营。
      轮到她描述时,她抬起手,轻轻拂过自己额前的一缕碎发,动作自然柔美,然后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多了一丝笃定:“可以让我……整理仪容。”
      这个描述,精准地抓住了“镜子”最核心的日常功能,同时又与“玻璃”拉开了距离。卧底如果模仿,很容易露出马脚。
      这一次,怀疑的目光投向了描述“透明”的景熠。经过一番激烈的辩论,景熠被票选而出——游戏继续,说明他不是卧底。
      接下来的一轮描述,顾知初更加沉稳,她说:“每天起床后,我第一个会看到它。”
      最终,真正的卧底被揪出,平民胜利!
      顾知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带着成就感和一点点小得意的光芒,比她身后窗外的冬阳还要明媚几分。她下意识地,带着点寻求认同的意味,看向了正对面的沈清珩。
      沈清珩正注视着她,眼中是毫不吝啬的赞赏,以及一种“看,你果然能做到”的欣慰。他甚至还几不可查地对她点了点头,仿佛在祝贺她终于掌握了这个游戏的“生存法则”。
      接下来的几局,顾知初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她开始学会运用更精巧的、带有个人视角的描述,既不失真诚,又有效地隐藏了自己,保护了同伴。反倒是景熠,不知是不是被之前的“冤案”带偏了思路,还是本身就缺乏一点“伪装”的天赋,描述时常踩雷,连续几局都被最早投票出局,其中一局他甚至是手握卧底牌,却因为描述得过于“直男”而第一轮就暴露了。
      场面一度变得十分滑稽。曾经“叱咤风云”的“苏景组合”,如今一个因为画风水土不服,一个因为描述逻辑过于清奇,而频频折戟沉沙。
      沈清珩望着他俩,终于不再掩饰脸上的笑意。那笑容明朗而愉悦,眉眼舒展开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赢了游戏后的那点小得意和小嚣张。他虽然没再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说:“看吧,我早说过了,你俩才是一个‘Level’的,又一次完美印证了我的论断。”
      苏甜被这无声的嘲讽气得跳脚,尤其是看到自家男友那“不争气”的样子,更是“恨铁不成钢”。她撸起并不存在的袖子,一拍桌子:“不服!景熠你给我争气点!今天必须大战三百回合!我就不信了!”
      眼看着新一轮的“血雨腥风”即将掀起。顾知初的肚子,适时地、轻轻地“咕噜”了一声。
      这声微弱的抗议,像一颗投入沸腾锅里的冰块,瞬间让她从游戏的紧张感中抽离出来,也带来了一丝现实的窘迫。她看到苏甜还要再战,连忙伸出手,轻轻拉住了苏甜的胳膊,声音带着一点软软的恳求,适时地为大家,也为自己,递上了一个完美的台阶:
      “甜甜,”她摇了摇苏甜的手臂,眼神真诚,“我饿了……咱们吃饭吧,好不好?”
      所有的争执、不服气与游戏的硝烟,在这一句软软的“我饿了”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苏甜愣了一下,看着顾知初那带着点可怜兮兮的眼神,满腔的斗志立刻化为了满腔的母爱。“啊!对对对!光顾着玩了,都忘了我们初初不能饿着!”她立刻丢开手机,仿佛刚才那个要大战三百回合的人不是她,“吃饭吃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景熠也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赶紧附和:“没错没错,先祭五脏庙要紧!”
      沈清珩看着这急转直下的剧情,以及顾知初那带着点小计谋得逞般的、偷偷松口气的可爱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从容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长腿,声音温和:
      “也好。是想在院里烧烤,还是吃民宿准备的火锅?”
      顾知初望向窗外,山间的微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动了院中那棵红枫的枝叶。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轻声道:“吃火锅吧,暖暖的。”
      这个选择立刻得到了全票通过。在寒冷的冬日,围坐在一锅沸腾的美食前,无疑是驱散疲惫与寒意的最佳选择。
      “太好了!”苏甜兴奋地拍手,“那我负责找一部下饭的电影!你们快点菜!”说着,她就拿起手机,蜷缩到沙发一角,开始在她庞大的影视库里搜寻。
      这边,顾知初、沈清珩和景熠则围在榻榻米上的矮桌旁,共同浏览着民宿提供的电子菜单。考虑到苏甜和景熠是地道的四川人,无辣不欢,而顾知初的口味相对清淡些,他们很自然地选择了经典的鸳鸯锅——一半翻滚着鲜红椒麻的牛油辣汤,另一半则是醇厚鲜香的骨汤菌菇锅。
      点菜的过程也成了一种趣味的延伸。景熠指着菜单上的“麻辣牛肉”和“鲜毛肚”,眼神发亮:“这两个必须点!火锅的灵魂!”
      沈清珩则更关注另一半菜单,他修长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滑动,侧头轻声询问顾知初:“虾滑喜欢吗?还有这个,竹荪,放进清汤里很鲜。”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顾知初耳中,带着一种专注的体贴。
      顾知初点点头,心里因为他记得自己偏好清淡口味而泛起一丝暖意。“嗯,喜欢。再点一份娃娃菜吧,煮软了很好吃。”
      点好的菜单通过网络提交不久,民宿的服务员便推着餐车,轻叩院门后走了进来。他们动作麻利且专业,很快就在客厅的电视机前布置好了电磁炉和鸳鸯锅。精致的瓷盘依次摆开:红白相间的肥牛卷、嫩滑的鸭血、饱满的虾滑、处理得干干净净的毛肚和黄喉、碧绿的蔬菜拼盘、洁白的豆腐和吸味的竹荪……林林总总,色彩缤纷,摆满了整个桌面,充满了丰盛的人间烟火气。
      锅底开始慢慢加热,骨汤的醇厚与牛油的辛辣香气逐渐交融,弥漫在仿宋风格的客厅里。苏甜也终于选定了电影——一部轻松愉快的浪漫喜剧,既能烘托氛围,又不会太过烧脑,适合边吃边看。
      大家各自找好最舒服的位置,在地毯的软垫上围坐一圈。苏甜和景熠自然挨在一起,占据了靠近辣锅的最佳位置。顾知初则坐在了清汤锅的这一侧,沈清珩很自然地坐在了她旁边的位置。
      电影开场,欢快的音乐响起。锅里的汤也开始“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腾,与屏幕上流动的光影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个与世隔绝的、只属于他们的温馨小世界。
      “开动开动!”苏甜率先举起筷子,瞄准了一片在红油中起伏的毛肚,七上八下后,满足地送入口中,被辣得吸着气,却一脸畅快。
      景熠也紧随其后,专注于辣锅里的各种食材,吃得鼻尖微微冒汗。
      顾知初看着翻滚的红汤,有些望而却步。她小心地从骨汤锅里夹起一片娃娃菜,吹了吹,正要送入口中,旁边伸过来一双公筷,稳稳地夹起几片烫得恰到好处的肥牛,放入了她面前的骨碟里。
      是沈清珩。
      他做得很自然,目光似乎还停留在电视屏幕上,仿佛只是随手为之。“这里的肥牛品质不错,清汤涮能吃到原味。”他语气平淡地解释了一句,然后又用公勺舀了两颗饱满的虾滑,同样放入她的碟中。
      顾知初的心跳,在火锅沸腾的“咕嘟”声和电影的背景音里,漏跳了一拍。她低声道:“谢谢。”
      他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注意力似乎还在电影剧情上。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在整个进餐过程中,沈清珩的细心几乎无处不在,却又巧妙地隐藏在看似随意的举动之下:
      当顾知初想尝试一下辣锅里的魔芋结,却又犹豫着怕太辣时,他会用公筷夹起一个,在自己面前的小碗清汤里轻轻涮一下,滤掉大部分辣油,再递给她。
      他看到顾知初多夹了几筷子的竹荪,便会不动声色地将盛放竹荪的盘子往她这边挪近一些。
      她杯子里的大麦茶喝到一半,他会在自己添茶时,很自然地顺手将她杯子也斟满。
      电影放到一个有趣的桥段,大家都笑起来时,他会侧过头看她一眼,唇角带着同样的笑意,那眼神仿佛在确认她是否也同样觉得开心。
      他的照顾是沉默的、有分寸的,并非殷勤备至到让人尴尬,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习惯性的关注。他始终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仿佛这一切都只是出于良好的教养和同桌吃饭的基本礼仪。
      然而,在这氤氲的蒸汽和温暖的光线下,每一次他递过来的食物,每一次他顺手为之的帮忙,都像投入顾知初心湖的小石子,漾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他夹来的食物,感觉那经由他手传递过来的温暖,似乎比锅底本身更甚,一直熨帖到了心里。
      苏甜和景熠完全沉浸在美食与电影的欢乐中,偶尔为剧情争论几句,或者互相抢着锅里最后一片肥牛,并未太过留意到这边细腻的暗流。而这,恰恰让这份悄然的体贴,变得更加珍贵和心动。
      火锅在沸腾,电影在继续,笑声在回荡。在这温暖得让人几乎要沉溺的氛围里,顾知初偷偷用余光瞥向身旁专注看着屏幕的沈清珩。他侧脸的轮廓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清晰俊朗,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忽然觉得,这个出游,这顿火锅,或许会成为她记忆中,最温暖、最明亮的一个片段。不仅仅因为食物的温暖,电影的惬意,朋友的陪伴,更因为身边这份无声的、却足以将她整个世界都温柔包裹起来的细心与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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