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皇帝的一天》杨柳依人

1、第 1 章

　　我，一个悲催的小学班主任，牛马班级主理人，一觉醒来，竟然发现自己穿越了，穿成了古代的皇帝，或者说——江山社稷前朝后宫主理人？
　　当太监把睡眼惺忪的我叫醒时，我一溜烟地爬起来，“完了完了！得上早读了，迟到了校长又得呲哒我……”
　　总管太监躬身笑道，“皇上，你要上的不是早读，是早朝。”
　　哦，朕稍微松了一口气，那朕可以洗洗脸再去上班吧？朕不用把屎憋到工位，不，是皇位上再去拉吧？朕可以不用堵车堵在半路上拍着方向盘口头侵犯别人的母亲吧？朕可以不用贿赂门卫让他用朕的视频替朕打卡吧？
　　不，不行，总管太监说:“皇后和贵妃昨天为抢一盒螺子黛打起来了，皇后把贵妃的脸挠破了，贵妃撕烂了皇后的绢花。”
　　“让她们两个去螽斯门面壁思过半个时辰，每个人抄一遍《宫廷日常行为规范》，扣一盒胭脂。”
　　“不行啊皇上，昨天贵妃的父亲户部尚书已经去太后那里投诉了，说皇后是宫廷暴力。”
　　“那就让皇后道个歉，毕竟她挠了贵妃。”
　　“不行啊皇上，国丈大人也去太后那里投诉了，说贵妃发动德妃，淑妃，宸妃几位娘娘一起排挤孤立她，是赤裸裸的宫廷霸凌。”
　　“那太后怎么说？”
　　“太后跟他们两个说这是皇上后宫的私事，与她无关，不要来骚扰她。”
　　呵！这不是赤裸裸的甩锅吗？太后那老登一贯如此缺德。别人家的太后是震山的虎，她特么就是根搅屎的棍！朕当初就说不要招皇后和贵妃那两个德困女进宫，看她俩那样就知道修德能力落后，智力发育迟滞，行为习惯也欠佳，还有点感统失调。国丈和户部尚书也属于不负责任的家长，整天就知道吃酒打马吊不曾好好管教孩子。但太后那老东西说:“有宠无类。如今妃源不足，能有人入宫就不错了。世界上没有宠不好的后妃，只有不会宠的皇帝。对于落后的后妃，皇帝要多点耐心，多点爱心，多关注她们，倾听她们的心声，解放她们的天性，允许她们犯错，鼓励她们在犯错中成长。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相信她们一定能进步，你要做的就是静待花开。”
　　静待个屁老鸭子！朕真想跟她瞪着眼睛拍桌子，“有本事你宠！你宠你也疯！”
　　匆匆吃完早饭，朕该上朝了。天爷呀！一看到这帮歪瓜裂枣猫头酸杏的文武百官朕就气不打一出来。十一月的天了，工部尚书光脚丫子穿木屐来上朝。这不稀奇，他六月份还穿棉袍来上朝呢，不知道他家老大人和老安人怎么管教孩子的？礼部右侍郎的官袍上破的洞，过了一个月还没补上。他家良田千顷骡马成群的，不知道他家老夫人怎么让儿郎出门像个叫花子似的！就这还好意思跟朕说让朕把礼部右侍郎朝会的位置往前挪挪？翰林院掌院眯缝个老鼠眼大老远瞄着朕的行踪，看那缩头缩脑的样子，朕就知道朕昨晚布置的奏折一准儿没写！这倒霉官员近视那么长时间了，朕让人传旨给他娘亲带他去买一副叆叇，到现在也没买！也不知道他家老孺人天天干啥呢！我靠！兵部尚书那调皮鬼又把死老鼠带到朝堂上了，上回他就弄了一团黄酱和的泥巴冒充粪便扔到了大理寺卿脸上……朕的戒尺呢？朕恨不得把他们挨个臭揍一顿！
　　他们一看到朕进金銮殿了，也就不做声了。国子监祭酒拖着鼻涕出溜出溜地从后窗翻进来的，朕也懒得管了。他经常不带笏板上朝的，就是个野官员。
　　总管太监说:“上朝！”朕例行公事地说:“爱卿们好！”文武百官们打着哈欠懒洋洋地说:“皇上好！”朕说:“免礼！”他们说:“谢谢皇上。”朕让他们把昨晚布置的治理江南水患的奏折交上来，果不其然，一大半没写的！一个个调皮捣蛋脸皮比城墙还厚，除了吃就是玩，何其惫懒！让他们干正事不行，撒谎找理由一个比一个厉害。工部左侍郎说写了忘带了，朕说让你父亲送过来。他说父亲回乡下老家祭祖去了。唉，他母亲前年去世了，一个孤儿，朕也不好计较。吏部尚书说只写了一半，没写完。朕知道，他刚入仕时上堂审案都能审睡着，对这样不聪明的官员，朕也只能鼓励为主。“爱卿能写完一半了，也有进步，顶呱呱！”中州刺史交上来个空奏折，说自己用可擦墨写的，阳光一朝，就一个字都没有了。他的话有个信吗？他身长不足五尺，胖得说话都口齿不清了。真是“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闹心的灵魂二百来斤”。一堂朝会最起码神游五回。他家老太爷说他每天一回家就躺在床上大吃大喝，吃一身糕饼渣，满地扔砂糖橘皮。谏议大夫说昨晚他梦游下了趟江南，把奏折落在拙政园里了，暂时取不回来。他幸亏不是灵魂去了趟西天，要不他这个人也回不来！他能来正常上朝都好不容易。朕经常是早上听到总管太监说:“皇上谏议大夫家的小厮来请假，他家老爷说他头疼……”
　　“皇上谏议大夫请假，他说他眼睛疼……”
　　“皇上谏议大夫请假，他说他牙疼……”
　　“皇上谏议大夫请假，他说他嗓子疼……”
　　“皇上谏议大夫请假，他说他胸口疼……”
　　最后干脆不编了，“皇上谏议大夫请假，他说他不舒服……”
　　朕让总管太监去谏议大夫府上一探究竟，他家夫人说:“老爷昨天回乡下老家，疯得满村子找不到人了！如今全府的男丁都跑出去找老爷，说怕老爷钻到村后山的野林子里被狗熊拍了……”
　　刑部员外郎更过分，一个字都没写。这个老油条！他入朝为官这么多年，完成奏折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上次朕罚他抄书，他爬到御花园的紫薇树上摘花把自己的手磨破皮了，还跟他父亲说是朕罚他抄书磨的！难为他父亲那么拙劣的谎言都能信，还跑到太后那里投诉朕体罚官员。他奶奶个攥儿的！
　　朕一看到御案上稀稀拉拉的几本奏折，气得拍案大骂，“你们是朕带过的最差的一届！”息怒，熄怒！朕不能生气，朕的慢性咽炎，朕的甲状腺结节，朕的声带小结，朕的腰间盘突出，朕的脊椎钙化和肩周炎全都在提醒朕，要想保命，就得记住:不烫死猪，不翻咸鱼，不扶烂泥，不雕朽木，不介入他人因果，不妄改他人命运，让花成花，让树成树，逆天改命者，必遭天谴！
　　朕压下火气，揉揉快气破的肚子，“既然爱卿们还没学会这个知识点，朕就再讲一遍。”
　　“请汝拿出笏板来。”
　　“臣就拿出笏板来。”
　　“请汝跟朕做笔记。”
　　“臣就跟您做笔记。”
　　朕刚讲了不到三句话，下面就跟捅了蚊子窝似的，只听到小声的嗡嗡，但抓还抓不到人。文渊阁大学士又开始自言自语龇着一对黄乎乎的大板牙傻乐。这个奇葩盯着一张白纸都能盯一个时辰，口水流到鞋子上都不知道擦。他父母说他三岁还分不清大小长短，好像有轻度自闭，算了，不能对他要求太高，只要不影响别人就可以了。湖广总督偷偷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板栗酥，吃得满嘴都是沫子。他刚入仕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啥叫上朝啥叫奏折，朝会开到一半时举手说:“皇上，臣要拉尿。”然后把尿拉在御花园里康国进贡的金桃树下，美其名曰“施肥”……上回他跑到太后的花圃里大便，不光用美人蕉叶子擦屁股，还把凤仙花的花苞全摘光了。小宫女们看到他吓得捂着眼睛尖叫着逃跑，他还骂人家，“叫你妹！没见过男人拉屎啊……”内务府总管的脑袋恨不得扎到袖子里捅捅咕咕，不用说，肯定又把麻雀带到朝堂上来了。昨天他说让慈宁宫里的小宫女把他揍了，谁揍的不知道，为啥揍他也不知道，就知道小宫女打了他脑袋和肚子，还威胁他见一次揍他一次，揍死为止……抚远将军更可恶，从袖子里扔出一个纸团丢到宁远侯脑袋上，气得宁远侯踹了他一脚，低声威胁他:“有本事下朝别跑，老子特么的废了你！你个大坑货！巨傻逼……”
　　朕被吵得脑瓜子嗡嗡的，只能说:“小嘴巴！”他们说:“不说话！”朕说:“小耳朵！”他们说:“看皇上！”朕说:“小小手！”他们说:“放放好！”朕说:“小小脚！”他们说:“不乱动！”朕说:“谁是朝堂小明星？”他们说:“臣是朝堂小明星。”朕说:“谁是纪律小达人？”他们说:“臣是纪律小达人。”
　　朕表扬了最安静的太子太傅和大司空，在他们的笏板上各印了一朵小梅花，朝堂上终于安静下来。
　　“哪位爱卿能讲一下江南梅雨和快型冷峰的关系？”
　　朝堂上万马齐喑，个个蔫头耷拉脑。金吾卫将军卡摸着他那对呆傻的大眼珠子，看得朕心头火气。大理寺丞干脆睡着了，睡得睡把他买了都不知道。
　　朕只好挨个点将，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你站得最端正，请你说……”
　　“你注意力最专注，请你说……”
　　“你最遵守纪律，请你说……”
　　“你最可爱，请你说……”
　　一个时辰后，朕已经讲得头晕眼花口干舌燥了，就提出休朝十分钟，让那帮已经站不住的人去出趟恭什么的。朕刚喝了一口茶，翰林院那帮人一窝蜂似的冲进金銮殿，个个蹦着高大叫，“皇上打架啦！打架啦……”瞅他们那模样，哪像是告状？个个一脸兴奋，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朕赶紧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御花园，好嘛！太史令和京兆尹这对双生胎兄弟正互相薅着头发跟斗鸡似的互啄，一个王八拳抡得正欢，一个地躺脚踹得正狠。一个吐对方一脸口水，一个用鞋底子招呼对方脑壳。朕刚想过去拉架，太史令手疾眼快地凿了对方一拳就跑了，京兆尹则在背后鬼哭狼嚎地去追，追得鞋子也掉了袜子也掉了，光着两只黢黑黢黑的大脚丫子还接着追……
　　朕好不容易把他俩拎着脖领子揪了回来，问为啥打架。太史令说:“我俩说好了一起偷御花园的蟠桃，他上去偷，我在下面放风，偷来的桃五五分成。谁知道京兆尹这王八蛋黑吃黑，他说他爬树更危险，得他六我四……”
　　京兆尹的脸哭得像个花猫，“本来就该是我六你四，谁让你不会爬树的……该！我就应该在树上吃个够再丢给你几个桃核让你嗦喽……跟喂狗似的……”
　　“你个复制粘贴的赠品！”
　　“你个毫毛变出来的影分身……”
　　“你个六耳猕猴……”
　　“停！都给朕闭嘴！你俩那脸皮不要可以捐了，你俩那嘴是淬了毒的管制刀具吗？”还偷太后的蟠桃，他们正当自己是孙悟空了？这两个损货就不是正经面起子蒸出来的馍馍！就说那太史令吧，入仕第一天就在公廨里收保护费，被翰林院那帮人追着撵着打，一追就追出好几条街，追上了就被一伙人摁在地上拳打脚踢踹。京兆尹也不是好饼，每次交上来的奏折跟太学博士一个字都不会差。御史中丞家出殡，他把人家路祭的凉馒头和烧鸡偷走吃了，还捡人家的孝帽子戴着满大街乱走，也不知他家老太爷老太君看到做何感想。
　　“朕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了，同僚间要宽容，要友爱，要团结……”
　　太史令不服气道，“他欺负臣，臣还得忍着吗？皇上您不是道德绑架臣吗？”
　　京兆尹也附和道，“就是呀皇上，您每次都说宽容、团结什么的，宽容能让臣不挨欺负吗？团结能让太史令这厮见到臣就作揖叩头吗？您不要对臣做这些无用的洗脑了！”
　　“闭嘴！再废话把你们爹娘都叫过来，把你们溜去永巷偷看家人子洗澡的事好好跟他们说说。”
　　这两个混蛋不做声了。他俩互殴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而且作为双生胎，他俩最默契的一点是互殴后双双耍赖碰瓷。太史令是躺地下打滚哭死活不起来，谁来劝就一句话:“皇上不来我就躺起在这里……”京兆尹则是鼻涕糊了满脸，捂着脑袋跳脚大叫，“我头疼……我迷糊……我脑袋快爆炸了……”也啊知道是真的假的，每次都得难得太医院紧急会诊，针灸火罐齐上阵，只得太医院院使拿出刀来要给他刮骨疗伤他才说:“不用了，我好了……”
　　朕罚太史令和京兆尹抄书的时候，皇父摄政王找到朕，让朕统计前朝有多少官员，后宫有多少女眷。这些数据上个月太后让朕统计过一次，太妃让朕统计过一次，为啥皇父摄政王又让朕统计？他们就不能互相告诉一声？哦，对了，上次太后还跟朕说她年轻时从后妃晋升妃位时皇父摄政王反对过，他们是老仇人了，所以太后说朕跟她是自己人，是她的心腹，皇父摄政王不是好东西。呸！上次朕去天竺参加治国基本功竞赛，皇父摄政王和太后为了抢指导夫子奖大吵一架，互相口头玷污对方的祖宗十八代。最后太后没抢赢皇父摄政王，还把朕骂了一顿，指责朕没帮她赢得荣誉，有失儿臣之责。
　　太妃找到朕，说让朕去西域参加七彩优质朝会示范赛。天哪！这个比赛最死脑细胞了！比赛头一天要抽签，抽到的朝会题是什么，就要准备一节朝会。不光这样，还要在一天内比完四大项目:批阅奏折、骑射、律法，最后一项是朝会示范。一天下来，脑子都是懵的。太妃还告诉朕，评委说这次朝会的题目涵盖范围非常广:边境危机、赈灾放粮、科场舞弊、官员贪污、皇储册立……让朕每一个议题都准备一堂朝会，以备不时之需。天爷呀！她当朕是人形ai吗？
　　太后说:“皇帝也要努努力，争取拿个一等奖什么的。”
　　怎么可能？高昌皇帝能得一等奖，是他们一整个军机处团队替他磨朝会。从朝会文案，朝会三维目标，知识与技能，过程与方法，情感态度与价值观，核心素养，导入，过程，结尾，到比赛结束的说朝会部分，每个环节都有人打磨。不但如此，现场还有乐团给他配乐，画师给他画图，伶人现场伴舞，声光电影无所不用其极。朕呢？朕只有光秃秃的一个人。每次出去比赛，主办国还把最笨最差的官员派出来给朕展示朝会用，比朕自己那帮文武百官还傻的一帮大傻蛋，成绩能好才怪！
　　太后又说:“今年流行的大单元朝会，赋能朝会，项目式朝会，双皇朝会，翻转式朝会，游戏化朝会……皇上还要多注重理论研究，君臣相长，朝会上少讲，让官员们多讲，把朝堂还给官员，注重以官员为主体的启发式朝会，注重情感导向，注重价值观的生成，这才是一堂好的朝会的亮点，最能吸引评委的眼球……”
　　皇父摄政王接口道，“皇上要注意创设情境，用各种方式引导官员们品读朝会文本上的重点词语和段落，同时，也要注重基础部分的解析……”
　　太妃接口道，“皇上同时要注意朝会仪态，现在的朝会比赛是微笑的朝会，要自然，要亲切，要去朝会文本融为一体，你要深度研读朝会文本，要体会文本背后的深意，用你的激情感染群臣。先帝曾说:我每次上朝，都要带一百顶高帽子去。好臣子是夸出来的。要把赏识性朝会落到实处……”
　　他们车轱辘话说了半天，是不是啥都没说？
　　朕这边刚把资料翻出来打算潜心研究朝会比赛的议题，提调尚宫跑过来告诉朕，熹妃要码人群搂她。因为御前一等侍卫给提调尚宫写了一封情书，熹妃嫉妒。一等侍卫那狂徒的确是185八块腹肌大长腿，熹妃还曾经送人家一个赤色鸳鸯肚兜，被人家退了回来，气得她三天没喝她最喜欢的芋泥波波奶茶。提调尚宫的确是比熹妃漂亮一些，长着一张纯欲脸，但她总惹这样的事，半年内因为金科状元、雍亲王、太常寺卿、大理寺少卿、济州协领等颜值颇高的花美男们分别跟庄妃、梅妃、齐妃、华妃众人围堵了八回，个个扬言要划破她的脸并给她泼王水。说实话，朕现在都怕看到她身边的小宫女，因为那小宫女看见朕就是这句话:“皇上您快去瞧瞧吧！提调尚宫又让人给圈儿了！您再不去就出人命了……”
　　朕这边磨破了嘴皮子终于劝得熹妃放弃了群搂提调尚宫的想法，大相国寺方丈又来找朕投诉，说兵部那帮粗鄙武夫经常打着上香的名义跑到大相国寺疯玩疯跑，偷吃贡品也就算了，还在人家大雄宝殿里随地大小便，尿得到处恶臊！方丈说:“皇上，兵部那帮人您得好好管管了。兵部衙门离大相国寺最近，鄙寺深受其害。他们不光吃贡品，偷摘树上的梨，祸害菜地里蔬菜，还把鄙寺晒的萝卜干也吃得七七八八。尤其是兵部尚书最过分，抠佛像脸上的金粉，还把观音像的手指头掰下去卖废品。从前有百姓特意搬到兵部衙门附近，说希望孩子见贤思齐，努力学骑射，将来做个驰骋沙场报效国家的大将军。如今可倒好，天下苦兵部久矣，百姓不堪其扰，全搬走了。那兵部如今都为害一方了！”
　　唉，三省六部就没一个让朕省心的！这哪是一帮朝廷大员，就是一帮花果山的泼猴！可能也怪朕太温柔了是不是？朕是不是应该像匈奴单于那样，他的文武官员为啥个个像绵羊那么温顺？因为他整天吹胡子瞪眼没死带活地就是个骂。小事大骂，没事找茬骂，没犯错误提前先骂。朕少年是也曾学过:“夫严刑者，臣之所畏也，重罚者，臣之所恶也。故圣人陈其畏以禁其邪，扬其恶以除其奸。夫乱世者，宜用重典。”
　　对，乱世，是该用重典。
　　又或者，朕干脆像大理段王爷那样，直接剃光了烦恼鬓毛出家为僧，眼不见心不烦。
　　典籍里的先贤们曾经说过:百官们精力旺盛，消耗不出去，自然会顽皮捣蛋，君王要引导他们把精力宣泄出去，让他们有事可做。否则他们闲着更会淘气。
　　对了，朕组织过三省六部趣味运动会如何？让他们六部在入场时各派出一个方阵，表演一段入场舞。在比赛结束时六部再各表演一段大合唱。
　　对，就这么干？
　　等会儿，开了运动会，他们是不是会更疯？是不是更不写奏折了？会不会在运动上打架？兵部尚书会不会又用笏板敲破礼部左侍郎的头？武选司郎中会不会又把吏部员外郎挂在树上让他学鸟飞？他们会不会比赛的时候出安全事故，会不会在年终考核时成绩差？太后可是新提高了标准，他们成绩不好，扣朕的年终绩效俸禄呀……
　　“皇上，运动会那天臣给您带个大苹果来……”
　　“皇上，臣给您带家母做的牛乳酥……”
　　“皇上，家母做的卤牛肉特别好吃，臣明天就给您带来一盒……”
　　“皇上，这是臣做的树叶画，送给您……”
　　“皇上，这是臣用树皮给您做的笔架……”
　　他们……抛开奏折，有的时候也挺可爱的，是吧……
　　他们在皇帝节的时候给朕送过糕点、文房四宝、还有自己做的卡片，画的画……有的把自己家园子里的花摘下来送给朕，有的把家里养的鱼送给朕，有的把家里打秋风求官儿的穷亲戚送来的新鲜瓜菜儿送给朕……朕吃过他们送来的杨桃和豆干，朕的书册里夹着他们亲手做的竹片书签，朕的御案上放着他们亲手烧制的陶瓷笔筒……上次元日朝堂上办美食节时，他们从家里拿来安人和夫人们做的卤蛋、肉圆、桂花糕、茯苓饼……吃得脑门上儿都是辣椒油。晋北公给朕送了一个他夫人亲手缝制的决明子菊花枕，寿安侯送了朕一顶他亲手编制的草帽……一帮人围着朕起腻说土味情话，“皇上您是不是胖了，因为您在臣心中的分量又重了……”
　　“皇上您不累吗？昨日您在臣心中跑了一天……”
　　“皇上臣此生的每一个夜，都是想您的夜……”
　　朕万寿节时，他们一起给朕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君恩如海，桃李芬芳。还给朕做了一个三层高的酥山蛋糕。他们带着一脸的酥油拉着朕玩一二三木头人、跳房子、雄鹰捉鸡雏……陇西郡公从家里拿来玫瑰水，一帮人抢着喷水闻香。这一幕，也让朕的心头柔软了一下。再顽皮也是自己的臣子，不谈政绩和公务的时候，也是天真无邪惹人怜爱的。
　　虽然他们的天真，有时候挺没有底线的。
　　当皇帝是不是就是这样，每天都在无数次崩溃，无数次被治愈之中反复横跳？
　　朕期待着，期待着那场注定鸡飞狗跳的运动会……
　　终于到了午膳时间，朕一口汤还没喝到嘴里，丞相府的老夫人就哭着来找朕:“皇上……我儿中午没回家吃饭……”
　　“轰！”朕脑子里完全炸了，赶紧精密地回忆朕今天有没有骂过他？还好，没有没有……对，朕不怕反咬一口，宫里有的是天眼暗卫和血滴子，他们可以证明，朕没体罚，没侮辱他人格，他要是真出意外了跟朕没关系。
　　朕安抚住了老夫人，“您别急，应该是跟太常寺仆射在一起玩。朕看到他们俩散朝后一起走的。”
　　“不会……我们孩子很乖很听话的，他去同僚家玩都会跟我说一声，不会自己跑到同学家去……皇上，孩子是不是在朝堂上受什么委屈了……皇上你说你跟我儿都说啥了……你说孩子就不回家了……孩子要是真出了三长两短我可就不活了……”
　　朕无奈，只好把所有太监都撒出去满大街找丞相大人，掘地三尺也要给朕找不出来。一刻钟后，总管太监来报，“朱雀大街街口新来了个拉西洋景的，丞相大人在那看西洋景呢，我们让他回家，他死活不回，说要看大洋马洗澡……”
　　丞相老夫人又甩了一把眼泪，“孩子不吃东西，能不饿吗？我这就做回去蒸两个包子，给他送去边吃边看……”
　　朕盯着面前这碗凉透的汤，一点儿胃口也没有。罢了，勉强吃一口吧，申时还要开会呢！
　　会议是太后和皇父摄政王联手主持召开的，内容就是针对朝堂上进来卫生不良，地面上有纸屑，官员们退朝是路队不齐，部分官员卫生状况不佳等各种不良现象加以反馈总结。说白了，不就是朕的批斗大会吗？
　　太后首先发难，“皇帝，三省六部里属兵部问题最大，卫生差，纪律差，文化水平低，打架成风……尤其是兵部尚书，就是个害群之马，老鼠屎中最臭的那个！哀家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种后进薄弱的官员得加以关注……”
　　“母后放心，朕马上把他们打发到边关去，眼不见心不烦。”
　　皇父摄政王说:“皇上，六月初一是官员节，您也要组织一些新鲜有趣的活动，别总是大合唱知识竞赛那些老传统，大食那边的官员节搞的是历朝历代官服展演走秀，有声有色的，别提多精彩了。您也让翰林画师们多点绘影传真，臣做台账也好看！”
　　太妃马上接口，“哎呀一说这个本宫想起来了，皇上，骠骑将军和车骑将军那两个官员也太顽皮了吧？上次迦南使臣来访，他俩带着一群都尉、校尉和百夫长们就躺在乾清宫外露着肚皮晒太阳，还趴在地上学蛆爬！吓得迦南使臣都不敢往前走，生怕踩着他们……”
　　整整两个时辰的长会，他们给朕布置了若干条任务:
　　一、和天竺、高昌、迦南、大食的五国年终政绩考察在即，要抓紧督促文武百官，以政务为重，五国联考，排名不可落后……
　　二、官员节的展演最终确定为由官员们扮演古圣先贤走秀，可以充分发挥家属们的力量。比如演出的服装和道具，国库是不可能出的，让家属们自己给官员置办。至于音乐和彩排，好几位官员家的老安人年轻时都是教坊乐人出身，她们定然有人脉关系在。宫廷乐坊的人不能动，因为他们得负责排演接待使臣的歌舞……
　　三、严抓卫生。御花园六部的包干区得做到一日三打扫，早上一次，午时一次，戌时一次。金銮殿的卫生要做到案上无灰，地上无尘，六面皆光，三天一小除尘，五天一大除尘……
　　四、规范官员日常行为习惯的养成，不许往朝堂上带零食，负责洒扫的宫人们说:恭房里经常能扫出一堆的果核和食品包装纸……
　　五、明确奖惩制度。官员有迟到早退旷工逃工等现象，扣操行分。岁末政绩考核优秀者，分别颁发三好官员、优秀臣子、新时代好仕宦等荣誉称号……
　　六、目前是传染病高发期，要落实晨午检制度，将每日生病请假的官员名字和病情一一记录在案，返回朝堂的时候要有太医院开的痊愈证明。
　　七、朝会间歇那两刻钟要进行疾走、五禽戏、花样跳百索等多种形式的体育活动，皇帝要和官员们一起活动……
　　八、开展奏折设计竞赛活动，并定时检查官员们的奏折书写情况，鼓励读写绘奏折，插画奏折，创意奏折的出现……
　　九、增加家朝互动，开展家属开放日活动，邀请官员家属们来宫里观摩他们的儿郎们如何上朝奏对，如何参加朝仪……
　　十、关注官员们的心理健康，给每位官员建立心理健康档案表。尤其关注那些有暴力倾向和霸凌倾向的问题官员，及时反馈，谈话要有记录，工作要有留痕。一旦出现官员自残自杀现象，会进行追责复盘……
　　十一、厉行俭省，控制用水、用蜡烛，用炭火，纸张要双面书写……
　　十二、建立官员精准扶贫制度，统计哪些官员家庭贫困，让他们提交材料，申请扶贫俸禄……
　　十三、创建文明朝堂，书香朝堂，智慧朝堂，特色朝堂，积极完成理论学习笔记，提高政治修养，给官员的奏折进行归集，以便有效地做到查漏补缺，突破重难点，弥补薄弱环节……
　　十四、开展“皇室访万家”活动，切实走访文武百官家庭，想他们之所想，急他们之所急，不再搞“过年送饺子”式的面子工程，加大慰问力度……
　　十五、组织祭英烈、普法宣传、防火安全主题教育和食品卫生主题教育等一系列德育活动，要把“坐轿骑马戴头盔”落到实处，每天选出两名官员做“安全卫士”，披着绶带在门口检查是否戴头盔……
　　十六、检查“防溺水六不准”的背诵默写情况，皇室成员亲自护路护河，劝阻交通，严抓官员私自去自然水域游泳的现象……
　　十七、组织全体官员礼乐射御书术等技能大比拼活动，以赛促学，以赛促练……
　　十八、为迎接五国艺体比拼联赛，组织文武官员练习花样蹴鞠……
　　好不容易说完要散会时，太妃拿出了一封国书，“启禀太后，金帐汗国邀请我朝官员去观礼那达慕大会。”
　　“哦？”太后一脸兴奋，“有这等好事，自然要参加。”
　　“不知该安排谁带队。”
　　“自然是哀家带队。”
　　“那官员人选呢？”
　　“六部各派出一位堂官就可以了。”
　　“是，臣妾遵旨。”太妃又拿出一封信笺，“金帐汗国又送来一纸契约，说我朝官员在金帐汗国观礼期间的安危，由带队之人自行负责。”
　　“什么？”太后勃然大怒，“这不是给我们下套吗？”又指着太妃的脸道，“汝何其蠢笨，有如此条款的契约，就不该接下。”
　　太妃委屈道，“太后，契约和国书装在一起的，臣妾事先不知道有此契约。况且那达慕大会乃金帐汗国之国庆盛典，年年举行，广邀楼兰、高昌、大食、迦南、靺鞨等国参加，是一项大国间友好往来之善举。”
　　太后斥道，“你这蠢婢知道什么！既然官员踏入金帐汗国之国土，凭什么安危要哀家负责。你身为妾室，当为主母规避风险。”
　　“臣妾已打听了，那些每年被邀请参加那达慕大赛的国家君主们，也是如此签订契约条款的！”
　　“别国哀家不管，哀家不能上这个当！”
　　“金帐汗国是太后母国，不会害您的。”
　　“哀家说不去就不去！皇父摄政王，你去！”
　　皇父摄政王哂道，“太后好谋划，您怕有风险，臣就不怕有风险？您当臣是铁打的？”
　　太后道，“皇父摄政王是不是忘了，您的嫡长女如今在妃位也有些年头了，哀家掌管后宫，一句话就可以让她升为贵妃，一句话也可以将她降为嫔……”
　　皇父摄政王马上老实了，“臣……愿带队……”
　　太后满意地笑了笑，“王爷如此深明大义，哀家甚感宽慰。”又瞪着太妃道，“官员朝后艺体社团的束脩汝统计出来否？”
　　太妃道，“账目繁杂，臣妾还有几笔银子对不上……”
　　太后不耐烦地喝道，“对不上就接着对，有一文钱对不上，汝今晚就别想安置！”
　　太后和太妃跟朕都没有血缘关系，朕对她们，也就是个大面上过得去的同事关系，没有必要套近乎。这两个老太太之间的矛盾比朕的年龄都大，所以每次她们在朕面前诋毁对方时，朕都不作声。太后说太妃是心机绿茶婊，当年她先认识先帝的，又把太妃引荐给先帝，没想到先帝却更喜欢太妃，是以太妃居然在太后面前生下长公主。这件事引得太后大怒。太妃说太后心眼坏，当年太后生下二公主时，因为发起了高热没法给二公主哺乳，自己又奶涨得难受，就打着帮太妃哺育孩儿的旗号，把长公主抱来，吃了几口她高热的奶水。太妃知道后，哭着跑进太后寝殿抢过长公主，跟太后大闹了一顿，连太后的妆奁和茶具都给摔到地上了，从此二人交恶，互相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两个时辰的长会开完，朕已经快吐了。皇父摄政王离开前偷偷给朕递过来一张请帖，朕打开一看，原来是他小舅子新开了一家棋牌马吊游艺坊，邀请朕去赏光。呵呵，朕那点俸禄，就快吃土了，还有闲心去打马吊给他小舅子送钱？他倒是阎王不嫌小鬼瘦！
　　当朕垮着一张满满班味的脸，拖着活人微死的身子回到养心殿时，朕啥也不想干，只想瘫在那里大吃一顿垃圾御膳给自己续命。现在无论是谁散朝没回家朕也不想管了，如果这个时候谁把朕叫回太和殿加班，朕必诅咒他家的正厅里有一万匹羊驼飞奔而过！
　　桑梓宫的科尔沁使臣找到朕，“皇上，您得管管提调尚宫了，最近总来纠缠我们王子，不是哭哭啼啼地拿腔拿调，就是乔张做致的哭死哭活，还抓着我们王子的手用胭脂膏子往手心里写字，故意说自己冷让我们王子脱下氅衣给她穿……她对着我们王子撒娇献媚，忽嗔忽喜的。搞得我们王子整天跟丢了魂似的，书也不读了，奏折也不写了，骑射也不练了，每天就陪着她说话聊天，哄着她，给她买礼物……”
　　又来了！提调尚宫朕知道她，一个从没有空窗期的人，入宫后光她的感情纠葛问题朕介入了不下五次，她处一个男朋友朕搅合黄一次，江湖人送绰号“皇法海”。作为一个感情经历丰富的女生，她太知道怎么拿捏男生了。但是朕没想到她这次居然把目标锁定了科尔沁质子身上。那小麻子脸，跟个芝麻饼子成精似的，她一天倒也不挑人。更让朕难堪的事，这前边后宫的第一美人居然让科尔沁那帮澡都不怎么洗的家伙嫌弃了。
　　“臣已经给我们可汗写信了，可汗非常生气，说王子虽为质子，却也是可汗的嫡长子，早晚要回国继承汗位的。我们可汗可不要这样不懂自爱的儿媳妇，科尔沁也不要这样的福晋。她不要妄图攀附……”
　　听听，这不就是打朕的脸吗？朕能说什么呢？朕只能说:“爱卿放心，提调尚宫的事，朕会好好管教的，定会给科尔沁一个交待……”
　　月上中天了，朕躺在床上怎么也说不着，安神茶都喝了好几碗了，依旧于事无补。明天早上，又得看到那帮一个比一个笨的倒霉官员，朕就生无可恋。折冲都尉一个月才洗两回脚，脚那么臭，身上一股馊味，他父亲还好意思跟太后说农村出身的儿郎就是这样不改质朴本色，让朕不能管教太严了……九门提督天天朝会上挖鼻屎抹同僚官服上，奏折一个字都不写，让他面壁思过也不写，不过抹地扫茅厕倒是肯干……烦死了，明天得把朝会竞赛的文案弄出来，还要一遍一遍地磨……新来的光禄大夫是皇父摄政王的亲戚，在国子监的时候就是个敢跟学正对打对骂的调皮鬼……有人说司珍尚宫最近和监察御史走得近，朕本来不信，但是今天看到监察御史腕上的金鱼戏莲宋锦发带……好像的确是司珍尚宫戴过的。不行，明天得找机会敲打敲打他们……不，不能再想了，明天还要早起上朝呢，再想更睡不着觉了……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还特么追责，复盘，那些官员家里的问题导致的自残自杀，追谁的责？复谁的盘？朕哪天跳楼自杀了，追谁的责，复谁的盘？
　　要不朕哪天也跳个楼投个河什么的？如果朕的死能促进不合理制度的改革，朕死不足惜，却也要用自己的命为后代帝王杀出一条血路，不能让他们一代代被迫背锅。朕要用自己的血肉，为后代帝王筑起新的长城！
　　也许朕天生就不适合当皇帝，高昌皇帝就很会忽悠官员家属，他平时管那些家属们都叫“各位亲……”“亲爱的老大人，老安人……”就连跟家属反馈时都是“我们的户部尚书宝贝最近没完成奏折……我们的兵部尚书宝贝最近总迟到……我们的五官中郎将宝贝最近上朝总睡觉……”每次先进帝王作报告时，他都说:要建立朝堂文化，要多搞活动，要有朝堂凝聚力，要给家属们提供充足的情绪价值，这样才能获得家属的支持和认可。只有实现良好的家朝互动，才能达到双赢……
　　搞活动？那些参观博物馆什么的？安全谁负责？那些插花、踏青、烧烤、故事会、话剧展演……朕比不得那些精力充沛的大神卷王们，朕没有那个精力了，朕每天活在巨大的内耗中，连呼吸和心跳都嫌累。朕每天都弥漫着淡淡的死感，活着挺好，死了也行。
　　不记得谁说过这话:当皇上，靠的是一种情怀？情怀？情怀多少钱一斤？情怀能当饭吃吗？切！
　　到底什么是让朕支持下去的力量？
　　也许就是那一句句憨憨的，傻里傻气的“皇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