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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心迹 显然,鸟背 ...

  •   能量流混乱的冲击使得意识支离破碎,凌飞屿在昏昏沉沉中难得地梦到一些往事。

      梦里,他落在了某家中心医院的楼下。
      那是个寻常的午后。

      凌飞屿看了一眼手机上的信息,和江慕森缔结血契近一个月,管理局那边没有下发更多的任务,但他却突然收到了万长青快要不行的消息。

      契约的效力让他无法离开江慕森超过百米。
      这个距离放在平常也足够,但医院在深海总部的另一头。那天下午,他在办公室外踱了好几圈,反复组织措辞,最后还是江慕森主动提出:“想去哪?我和你一起。”

      “我……养父病危了,想去看看。”凌飞屿望向他,眼神里带着些难明的恳求。

      车停在住院部楼下,江慕森看着他拉开车门,拉住他的手,轻声问:“要不要我陪你上去?”

      凌飞屿犹豫了一下。

      现在就要坦白吗?
      万长青六年前罹患阿尔兹海默症,三年前又中了一次风,职权被彻底褫夺,几乎和FAM断了所有联系。现在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连周围人的名字都记不清了。

      凌飞屿不知道该怎么对他开口。
      怎么向他介绍万长青,又该从何解释自己的身份。

      就是这个犹豫的间隙,江慕森笑了一下,松开他的手。
      “算了,还是你自己去吧。”善解人意地替他做了决定。

      凌飞屿推开车门,走进住院部。
      电梯上行,和江慕森的距离越来越远,心脏里那颗钉子又开始隐隐作痛,拉扯着他,不断去想对方松手的瞬间,直到在某一层楼停下。

      万长青住的是单人病房,此时靠在床头。曾经儒雅随和又意气风发的FAM管理局局长,此时只能仰仗身上的各种仪器苟延残喘。他的头发灰白稀疏,病号服下的身躯瘦骨嶙峋,过去温柔抚摸着少年凌飞屿头顶的那只手,五指已经几乎瘦得只有骨架。

      凌飞屿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父亲。”

      万长青抬眼看他,那双眼浑浊呆滞,目光茫然地落在半空,没有焦点:“谁……谁啊……”

      “我是飞屿。”
      凌飞屿半蹲在他面前,让老人不必仰头,然后从床边的水壶里,兑了盆温水,拧了毛巾,帮他擦了脸和手,再倒了半杯温水,托着杯底,小心地喂了几口。
      对方吞咽得很慢,喉间不停发出含混的声响,水从嘴角淌出,被凌飞屿小心擦拭干净。

      他又给万长青梳了头发。
      梳子从已经全然变为白色的发根梳到发尾,即使力道已经放得很轻,还是带下来几根仅存的银丝。

      万长青好像舒坦了些,躺回床上昏昏欲睡。

      做完这一切,凌飞屿把椅子拉到病床边,坐下来,准备陪到老人完全睡着。

      风吹得温柔,把半掩的窗帘拂开。
      凌飞屿看到窗外,江慕森正靠在车边,向上望来。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风吹开绸缎一样的长发,露出昳丽的眉眼。路过的行人放慢了脚步,推着轮椅经过的护工频频扭头。
      他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只专注地看着楼上。

      一只小麻雀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又一只飞过来,停在车顶,叽叽喳喳地叫着。江慕森低头看了一眼,转身从车里拿出一个小纸袋,从里面倒了点小米,放在手心,蹲下。

      麻雀几下跳到他的掌心里,低头啄食。

      凌飞屿的嘴角弯起来。

      江慕森总是会在路上遇见刚转化的异种,而新生的异种通常处于巨大能量消耗后的饥饿状态,所以他在车里准备了各种各样的食物。猫猫狗狗爱吃的肉干、素食物种喜欢的蔬菜干、以及给小飞禽的米和花生……分门别类,一应俱全。

      笑意慢慢沉下来,凌飞屿喉结轻滚,心尖突然颤了一下。

      他还没有告诉江慕森他是谁。
      虚假的身份和面具遮掩住深沉爱意,敌对的立场封锁将倾的情感。

      万长青打了个呼噜,微微阖着眼睛,神色安详,似乎已经睡着了。

      这里只有一个不会把这份心意说出去的听众。

      “父亲,我有一个喜欢的人。”

      “他是我见过最好看、最善良的人。”

      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阳光在病床前晃了一下。

      万长青忽然皱了皱眉,像是突然陷入某个噩梦。他的眼皮还阖着,嘴唇翕动,发出一阵含糊的呓语。

      凌飞屿顿住,凑近了听。

      万长青的声音支离破碎,只有几个词反复出现,重复着,固执地从他那具已经快要燃尽的躯壳里往外挤。

      “……抱歉……对不起……”

      凌飞屿用手理了理他的头发,顺着问:“父亲,有什么未尽的心愿吗?我可以帮你。”

      “飞屿……”
      骤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凌飞屿的手僵在半空。

      万长青的额间渗出冷汗,声音越来越碎,越来越急:“……控制器……别恨他们……”

      “不要……杀……江……”

      凌飞屿倏地望向自己的双手。
      他之前一直隐隐害怕的事,原来是真的。

      银白色机械臂在午后的光线里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这是他自愿装上的。

      在装上这双手的那天,万长青就很清楚地告诉过他。

      “人类不会制造无法控制的武器。”他坐在凌飞屿面前,面露不忍,“所以,飞屿,我们需要在你的脑内加装一枚控制芯片。平时不会有任何作用,只是会在你失控暴走的时候释放电流,强制让你陷入昏迷。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温和的方案了。”

      当时的凌飞屿看着对方眼睛,脑海里都是几天前,活生生的战友、同学,在自己面前,瞬间被失控异种撕开的画面。
      他说,好。

      他接受了装上机械臂的手术,需要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进行,神经接驳的每一个节点都必须实时确认触觉反馈,任何麻醉都会影响手术的精确度。

      凌飞屿记得切开自己残缺双肩的第一刀,他没有双手,但那瞬间的感受,就像是有十根钢钉同时刺入指甲缝隙,在骨头深处刮擦。
      机械臂接驳时,电流就像烧红的铁丝狠狠捅入神经末梢,沿着脊髓烧遍全身,又在大脑里疯狂搅动。

      他的瞳孔在剧烈的疼痛下失焦,心率飙升到常人难以承受的频次,监测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连施行手术的医生都倒吸一口凉气。

      但凌飞屿硬生生扛了过去,从头到尾,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需要力量,去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但万长青刚才说了什么?

      ——不要、杀、江。

      凌飞屿骤然瞪大了眼睛,心脏剧烈跳动,双肩麻木,几乎没有办法再抬起双手。
      他们要杀……江慕森?

      这双可以捏碎子弹、砸碎一切危险的手,也许会在某个他无法控制的瞬间,反握刀柄,刺进那个漂亮的人心口。

      想到这种可能性,猛然袭上的疼痛甚至比手术台上的更锋利尖锐,而且没有尽头。

      江慕森也许只觉得我的目的是收集信息,他不知道我的身体里有这样一个可能取他性命的控制器。
      他给予我此生所有最亲密的关系。
      他把我从坠亡的边缘拉回来。
      他还在楼下等着我。
      他……

      凌飞屿脑海里所有思绪翻江倒海,面前的老人还在发出含混的呓语,颓然苍老的脸上不断交织着恐惧和愧疚。

      万长青是一个快要死的人了,已经好几年分不清现实和幻觉,甚至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

      “父亲……”

      病房的门猝然打开,万俟钧站在门口,逆着走廊里的光,看不清表情。

      凌飞屿朝外望去,梦境却在这一刻开始坍塌。

      洁白的墙壁碎裂成无数碎片,每一片在阳光映射下变成透明,化为镜面,地板消失,他跌坠进虚空里。

      所有镜面里都是江慕森的脸。

      被他的手刺穿心脏的江慕森。
      被他的双手折断颈骨的江慕森。
      在他枕边变成一具冰冷尸体的江慕森。
      ……

      所有的画面同时播放,同时重演,在镜面与镜面之间无限反射,填满了他的整个视野。

      所有的凌飞屿站在镜面中央,面无表情,宛如提线木偶。

      离开他……
      要离开他……

      凌飞屿豁然睁眼。

      视线里,熟悉的天花板一晃而过。

      顶灯没有开,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微弱的光。
      这似乎是他的休息室。

      凌飞屿努力调动四肢,却感觉机械臂像被封印在身体里,怎么也调动不出来,身体不听使唤,还带着微弱的麻痹感。

      门外的办公室隐隐传来声音。

      办公桌亮着盏台灯,江慕森坐在桌前,电脑投影在面前墙壁上投出一张脸。

      万俟钧眼角的皱褶在冷色调的投影里显得更加深沉。画面里,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在身前。

      “这次事件如你所见。”江慕森的声音先响起来,压着一层薄怒,“以残酷的方式逼出你们想要的结果,只会引发异种更大规模反抗。那只燕子已经消失,但如果你们继续固执己见地使用这种方式取得那股能量,导致更多异种暴动,脆弱的人类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这次事件是我们的人没有控制好。”万俟钧颔首,拿出了惯常的圆融又客套的语气,“我们会启动问责程序,给群众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希望你可以配合总署,控制异种诞生过于频繁的状况。回收其他地方可能出现的能量石。以及,严格控制好你手底下几个S级异种。”

      投影的画面切了一帧,换成了郁璋的档案照。万俟钧的目光往旁边偏移了一瞬,大概是看着那照片,重新看回镜头时语气不变:“一旦他们发生暴动,安全总署将不顾协议,启用武器抹杀。”

      “万副署长,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江慕森的表情也冷了下来,“经过这么多年的共处,异种的数量,可不只有你们档案里记载的那些。”

      万俟钧眉头陡然一皱。

      但江慕森随后就放缓了语气:“但我可以答应你,只是有一个条件。”
      “你应该会派人监督能量石的回收。那么,我要求你们解除对凌飞屿的控制器,我要和他一起行动。”

      接着他敲着桌子,开始了一段对心选嘉宾的夸赞:“贵管理局局长为人热情友善,温柔体贴,对待家人有如春风般温暖,对待敌人仿佛寒冬般冷峻,兢兢业业,为打造异种与人类和谐共生的环境发光发热。”
      “我不相信你们的人,除了他。”

      万俟钧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抽了抽:“你们两个人对对方的滤镜倒是加得够重。”
      他没有正面答复:“解除控制器的事,事关重大,我们还需要通过高层商议后才能决定。不过……你这么为他着想,就不怕他实际上是想要你的命?”

      江慕森抬眼。
      “那也是我自己选的。”他睥睨着屏幕里的人,每个字都咬得很慢,“不劳你费心。”

      对方猝然断了连线。

      投屏灯光熄灭,办公室暗下来。
      江慕森靠在椅背上,揉了一下眉心。投影的残光在他眼皮底下跳了两跳,缓缓褪去,忽地听见里间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飞屿,你醒了?”
      门推开的瞬间,一团褐色的小炮弹直接飞扑进了他怀里。

      凌飞屿撞在他胸口,毛茸茸的脑袋使劲往他颈窝里钻。整只鸟抖得厉害,褐色的羽毛炸成一团不成样子的绒球。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叫声,又低又急:“咕咕……嘎嘎……”
      你没有死……太好了……我现在不会害死你了……

      江慕森低头,对上一双湿漉漉的黑豆眼。
      他听不懂。

      但他下意识收紧了手臂,把这只抖成一团的小鸟整个拢住。掌心贴上几维鸟的后背,熟练地沿着绒毛的方向轻抚,从颈后一路顺到尾骨上方。

      手忽然僵了一下。

      回程的时候,他实在没忍住,把墨鹰拉到一边,问他那个一言难尽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真不知道?”墨鹰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地面,最后只能用一种尴尬的语气,干巴巴开口,“你知道鸟类是怎么交.配的吧?”

      江慕森:“……”
      踩背。

      墨鹰叹了口气,用一种“话都说到这儿了就别装了”的眼神看着他:“显然,鸟背摸多了会导致对方发.情啊。”

      掌心下的几维鸟突然颤了颤,细微的抖动从残缺的翅膀根部开始蔓延,越来越剧烈,褐色的绒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蓬松了,黑豆似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迷迷瞪瞪地望着他。

      江慕森脑中轰然一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心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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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随榜更,V后日更。 感谢老大们支持!(*^3^) /~ 已完结小蛋挞《大神作者竟是阴湿人外》 下一炉蛋挞下旬出摊《颓丧Beta竟被全司觊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