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赠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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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巳节的太阳软绵绵的，晒得人骨头都发酥。
揽月楼底下早早就挤满了人，嗑瓜子的，嚼糖的，伸长脖子往上瞅的，甚至还有搬个小板凳在旁看热闹的。
人人都知道祁家三小姐今天要抛绣球，虽说主要是走个过场，可万一呢？万一那绣球不长眼，砸中个走运的，不就白捡个将军府的姻缘？
三楼雅阁里，祁元夕坐在窗内，明明已是春日，房内却依旧点着个暖炉。
他今日穿了身天青色的衣衫，外头松松罩了件素纱。
日光斜斜照过来，竟在那苍白的脸上映出几分气色来。
“二哥，你就试一试嘛。”祁元姝在他身边坐着，手里攥着那只金线绣的并蒂莲绣球，流苏在她的动作中一晃一晃。
“胡闹。”祁元夕无奈轻斥，“这是你的生辰，又不是我的。”
“我不管，老说我孩子气，你自己倒拘谨得很。”祁元姝把绣球往他怀里一塞，“就抛一次，当给我添个彩头，成不成？”
绣球沉甸甸的，那金线甚至因为祁元姝长时间的把玩，磨损得有些扎手。
祁元夕低头看了看，指尖划过上面精细的虎头纹——那是祁家的旧徽样，父亲在世时刻意改得含蓄了些，藏在并蒂莲的枝叶间，不细看瞧不出来。
许是临近时辰，楼下的喧嚣声又大了起来，迫使祁元夕垂眸望向楼下。
人群熙攘，各色衣衫混成一片，有些晃眼。
他眯了眯眼，目光越过那些仰着的脸，落在街对面胭脂铺前。
右相府的马车停在那儿，丫鬟正扶着苏青鸾在店内挑着东西。而在马车斜对面的茶摊旁，有个人靠着柱子，姿势松散，像在打盹。
祁元夕的视线在那人身上停了片刻。
来了。
他记得右相府前些日子新进了一批护卫，里头有个特别扎手的，叫什么来着…牧野？
听说身手极利落，办事干净，就是人闷得很，三棍子打不出句话。
今日苏青鸾出门，带的应该就是他。
“二哥？你看什么呢？”祁元姝凑过来，手攀上他的胳膊，想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些好玩的。
“没什么。”祁元夕笑了笑，“就是觉得今日人多，热闹。”
祁元姝听完，不满道：“那你还不起身？”
祁元夕自小宠这个妹妹，自知拗不过，只得抱着绣球慢慢站起来。
窗边风大，素纱被吹得微微鼓起，他侧身掩唇，又是一阵轻咳。
楼下立刻有人喊：“是二公子！二公子怕是要先为小姐讨个彩头吧！”
哄的一声，连带着原本在外围看热闹的女子和小孩们都加入了进来，人群往前涌了涌。
祁元夕举起绣球，手腕却有些发软。
他不是装的，是真使不上力。这些年汤药灌下去，身子早就掏空了五六分，剩下的那点气力，得攒着用在要紧处。
他吸了口气，正要抛出去——
隔壁突然“哐当”一声巨响，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动静和醉醺醺的骂嚷，甚至连楼板都跟着震了震。
祁元夕被惊得腕间一颤，绣球便脱了手。
那团金红直直往下坠，先砸中二楼一个伸头看热闹的食客的头，随后弹到街边卖风车的老汉摊上，撞得一串五彩风车哗啦啦转，最后在无数伸出的手之间跳了跳之后，咕噜噜穿过青石板路，滚进了茶摊的桌底。
牧野此刻正盯着胭脂铺里的苏青鸾。
绣球滚过来时，他本能地侧了侧身，那球却正撞上他脚踝。
他低头，鬼使神差地弯腰捡起了绣球。
楼上立马传来少女清脆的喊声：“那位郎君！绣球既到你手，便是缘分，还请上来一叙！”
牧野循声看去。
三楼窗口，祁元姝正冲他挥着手。而她身旁，那位病弱的二公子祁元夕，一手扶着窗框，一手拢着衣衫，正静静地看下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上。
那人的眼睛太清了。不像传闻中久病之人该有的浑浊，反而像深潭的水，静得看不出底。
他脸色是苍白的，唇色也淡，可那眼神落在他身上时，牧野有种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的感觉。
他移开视线，几乎是立刻把绣球塞给旁边蹦跳着嚷嚷“给我给我”的小孩子手中，转身就想往人群里扎。
“牧野？”苏青鸾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牧野脚步一顿，只见苏青鸾不知何时已从胭脂铺出来了，正由丫鬟扶着，隔着几步远瞧他，向他招手示意。
“真是你，你接的？”她看了眼那孩子怀里抱着的绣球，又抬头望了望三楼窗口——祁元夕还站在那里，朝自己颔首示意。
“…意外。”牧野低声说。
“什么意外不意外。”苏青鸾笑起来，声音掩不住雀跃，“那是祁家二公子。多少人想攀这层关系都摸不着门呢，结果这绣球偏到了你手里。缘分可是你自己接住的。”
她说着，轻轻推了下牧野的胳膊：“走，随我上去见见。既接了绣球，总该当面说句话。”
牧野嘴唇动了动，似想推拒。但苏青鸾已经转身往揽月楼里走，丫鬟在一旁提着裙摆紧随其后，主仆俩步履轻快，显然不觉得他会拒绝。
牧野站在原地，又看了眼三楼窗口，祁元夕已经不在那儿了。
他沉默了两秒，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大堂里人声嘈杂，跑堂的端着盘子穿来穿去，酒气混着菜香热烘烘地往上涌。
他抬眼一扫，目之所及处早没了苏青鸾主仆的影子。
走得倒快。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脚下却没停，来都来了，总得有个交代。
楼上雅间多，门一扇扇关着，里头的声音闷闷地透出来。牧野放轻了步子，耳朵却竖了起来。
东边那间在行酒令，吵吵嚷嚷的。西边那间有女子在唱小调，嗓子有点尖。再往里，有人压低声音在谈粮价，零零碎碎的词飘出来：“漕运…关卡…”
牧野走过一扇扇门，直到最里面那间。
门关着，里头的说话声不止一人。苏青鸾的声音，还有一个清脆活泼的女声，偶尔还夹杂着一两声低低的的咳嗽。
牧野停在门外，正要抬手，门却“哗啦”一声从里头拉开了，一股暖香混着药味扑面而来。
探出来的是张明媚的少女脸庞，眼睛圆溜溜的，正是刚才楼上挥手的那位祁家小姐。
祁元姝看见牧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回头朝里喊：“二哥！苏姐姐！接绣球的小郎君来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侧身让开。
雅间里，祁元夕仍坐在窗边那椅子上，身上多了条薄毯。而苏青鸾已坐在了他身侧的另一张椅子上，正端着一杯茶，闻声抬眼看来。
“牧野，快进来。”苏青鸾放下茶盏，“正说你呢，可巧就到了。”
牧野迈步进去，反手带上门，朝祁元夕的方向垂首抱拳：“祁公子。”
随后又转向刚落座的祁元姝：“祁小姐。”
“不必多礼。”祁元夕开口，声音有些哑，说完指了指桌边空着的另一把椅子：“请坐。”
牧野依言坐下，腰背依旧挺得笔直：“谢公子。”
祁元姝这时已经叽叽喳喳地说开了：“方才苏姐姐还说呢，你身手好，人又稳妥。二哥，咱们府里那些护院要是都有他一半本事，前几日便不用我出手了。”
祁元夕伸手戳了戳祁元姝的额头：“又胡说。”
他转向苏青鸾，温声道：“小妹顽皮，见笑了。”
苏青鸾原本含笑的唇角微微收敛。
她想起前几日隐约听到祁府似乎不太平，进了几个刺客，具体情形却被捂得严实。
此刻听祁元姝这么一提起，再看祁元夕眼下淡淡的青影，这才明白传言不虚。
电光石火间，苏青鸾心思已转了几转。
她放下茶盏，声音放缓：“二公子，前几日的事我也略有耳闻，正想着寻个由头来探望，又怕打扰你静养。”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决心：“既然祁府如今正需得力的人，元姝妹妹又信得过牧野的身手…”
她微微一笑：“不如就让牧野留在祁府吧。他跟着我，不过是寻常仆从，若能护得二公子与元姝妹妹周全，倒是全了他的本事，也解了我的牵挂。”
雅间里骤然一静。
祁元姝瞪大了眼睛，看看苏青鸾，又看看牧野，最后望向自家兄长，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期待。
祁元夕没想到苏青鸾会如此慷慨，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向牧野。
牧野依旧垂眸不语，仿佛谈论的去留与他无关。
“这…”祁元夕似要推拒，“苏小姐厚爱，祁某心领。只是牧护卫是苏相精心挑选给小姐的，岂能…”
“父亲那里，我自有分说。”苏青鸾打断他，“牧野的本事，父亲也是知道的。留在更需要他的地方，父亲只会觉得我懂事。”
她说着，带着商量的意味问道：“牧野，你意下如何？祁家都是极好的人，祁府如今也正需人手。你且放心，你的一切用度相府自会安排妥当，只是人暂借祁府一段时日。”
牧野知道，这不是商量，是决定。
苏青鸾看似给了他选择，实则已将路铺好。
留下，是奉命；不留，便是驳了两位主子，尤其是苏青鸾的面子。
而他自己的任务呢？潜伏，探查，复仇…留在祁府，离他的目标，是更近，还是更远？
牧野站了起来，先是对苏青鸾躬身：“全凭小姐安排。”
然后转向祁元夕，抱拳行礼，声音听不出喜怒：“若祁公子不弃，愿尽绵力。”
“好！”祁元姝率先鼓掌，脸上的欢喜不加掩饰。
祁元夕终于缓缓点头：“如此，便有劳牧野护卫了。”
他言罢，又低低咳起来，这次咳得有些急，祁元姝连忙替他拍背。
待气息稍匀，他才对苏青鸾道：“苏小姐盛情，祁某愧领。”
苏青鸾笑道：“言重了，你我两家何必说这些。”
她起身：“今日时辰不早，二公子还需静养，我便先告辞。”
她招手唤了丫鬟，眼神却看向牧野：“你今日便留下吧，晚些我让人将你的衣物用品送来。”
雅间内，只剩下了三人。
祁元夕靠在椅中，闭目养神，不知在想什么。
祁元姝倒是兴奋地围着牧野转了一圈，眼中满是好奇：“牧野哥，你真的很厉害吗？前几日那几个贼人，动作快得像鬼一样，还会用迷烟，你要是早来几天就好了！”
“元姝。”祁元夕睁开眼，声音不大，却让祁元姝立刻噤声，“不得无力。”
他看向牧野，歉然道：“小妹说笑的，你初来乍到，不如先随管家去安顿？具体职司，稍后再议。”
牧野何等聪明，一下便明白，这是要二人单独说话了。
他退出雅间，门扉合拢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祁元夕压低的声音：“前夜之事，不可再对外人提起半分，尤其是用迷烟的手法，记住了？”
牧野的脚步顿了顿。
迷烟…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