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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挣脱 如果苏祈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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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的花香飘过来,顾泠沉入一场大雨里。
四肢滞重,脚下是刑场,雨水浇透全身,镣铐勒进皮肉的痛楚无比熟悉,伤口被雨水反复冲刷,烂开的皮肉泡得发白发胀。
疼久了便渐渐迟钝了,身体沉沉的,像钝刀子割肉。
怎么回到刑场了?
我不是在,在,在哪里?
脑海里淤塞着东西,记忆零碎,他想不起来,只余下抓不住的画面,森林,异种,一道看不清的人影。
纪渊撑着一把黑伞站在他眼前,嘴角挂着假惺惺的悲悯笑容,把那些刺心的真相又说了一遍。
顾泠听得厌烦,这话他听过一次,一点都不想再听了。
心底怪怪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好像周遭的所有事物都不对,说不出的违和。
他费力抬眼,越过纪渊的肩膀,望向刑台下方。
乌泱泱一大群人挤在台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嫌弃憎恶,嘴里不停骂他,还有人往台上吐口水,喊着处死他的话。
人群的最后方,那里站着一个人。
白色的监察向导制服,身姿挺拔,伞挡住了整张脸,顾泠不用看脸,他认得那是苏祈。
苏祈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远,白色身影在人海里变淡,淡到再也看不见。
顾泠的心空了。
为什么走了?
不是会走上刑台下达婚配令,把他救下来吗?
婚配令,他想起来了,苏祈用婚配令救了他,他们结了婚,去了二十七军区,遇到了异化领域。
可是没有,顾泠的思维开始混乱。
这些记忆是从哪来的?
他的精神图景已经糟糕到开始产生幻想了?
太渴望有人能看到他藏了多年的痛苦,潜意识就捏造了一个完美的向导来拯救他。
其实他还是在刑台上,根本没有什么婚配令,没有苏祈,温柔体贴的伴侣,全都是他濒死前大脑哄骗自己的幻觉。
他怎么会如此可笑。
一声低笑自顾泠唇边泄出,喉咙哑得发疼。
“你在笑什么?你不会以为有人会来救你吧?”纪渊语气满是嘲讽,指节攥住了顾泠的头发,狠戾地朝旁边一扯。
头皮被粗暴扯拽的剧痛迫使顾泠仰头,雨水砸在眼睛上,痛的他睁不开眼,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栗。
纪渊说的每一个字都透着嫌恶与居高临下的轻视:“帝国不需要你,你就是一个废物,谁会来救你这个废物?”
顾泠的唇瓣轻轻翕动,雨水呛进喉间,发不出声音。
纪渊抓着他的头撞向刑架,“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货色,S级又怎么样?照样是一条没法匹配的狗。”
重击震得顾泠头昏眼花,脑后破开一道流血的伤口,双手不自禁的挣扎,铁镣来回摩擦,手腕又磨出一层新鲜血痕。
纪渊不紧不慢地绕到刑架侧边,靴尖踢在顾泠腿上,他腿上有审讯时留下的鞭伤,钻心的痛。
顾泠紧紧咬住牙关,一声不吭。
纪渊被他这副硬骨头模样惹恼:“求饶啊,你怎么不求我?”
少将强撑着不肯示弱,四肢却一阵一阵颤。
他眼眸低垂着,眼睫下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苏祈的脸。
在刑台上,苏祈走过来的样子,苏祈夜里给他送牛奶,陪他彻夜长谈,宿舍里苏祈侧身躺在他身边,在二十七军区苏祈质问那几个向导,太多太多画面。
记忆鲜明滚烫,烫的心口钝痛,比纪渊给的痛更难以消受。
他见过光了,光都是假的,苏祈这个人从来就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比从来没有得到过更残忍的是得到了之后又被尽数夺走,他依然是被绑在刑架上的死刑犯,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纪渊:“你知道你在军区的那些朋友会怎么样吗?等你死了之后,我会一个一个收拾他们,你的朋友更该死!”
听到自己会连累朋友的性命,顾泠身上的活气仿佛消失了,眉宇间是安静淡然的死寂。
他心里一遍遍念着苏祈的名字。
如果苏祈在,一定会救他,会救他的朋友。
阁下,能不能再救我一次?
上次下雨的时候,与阁下站在哨站的屋檐下,那时候完全没有想起刑场,是因为有阁下在。
苏祈在身边就好了,就不用怕了。
“跟你废话了这么多,也该送你上路了。”纪渊甩了甩手上的雨水,转身准备走下刑台。
“纪渊。”顾泠出声叫住他。
纪渊停下脚步,回过头,有些不耐烦地看着他:“怎么?还有什么遗言?”
顾泠想了那么多关于苏祈的事,却忘了想一件最重要的事。
七年的孤独和煎熬是他一个人扛下来的,这七年没有苏祈,从来没有苏祈。
难道只能等着苏祈来救他吗?
如果苏祈不来,他就要在这里等死吗?
他慢慢攥紧了掌心的铁链。
这些年他一直在等,等婚检通过,等有向导愿意靠近他,等精神海好起来,等奇迹出现,把自己等成了一个废物。
苏祈在最开始就对他说过,让他做自己。
他是二十七军区的少将,是一个哨兵,一个从军校以第一名毕业的哨兵,带着小队执行过无数次高危任务的队长。
顾泠像是自言自语:“人不能只靠别人来救。”
他等够了,他不要等了。
铁链蹭着镣铐发出刺啦的摩擦声,顾泠手臂青筋浮起,用了全力挣动,捆着手的铁链直接扯断,粗重的镣铐弹在刑台上,叮叮当当乱滚,脚腕的镣铐也当场裂成两半。
纪渊瞪大双眼指着他,语气惊慌:“你要干什么?”
顾泠缓缓活动解放出来的手腕,关节咔咔作响,“纪渊,你以为你毁了我七年,就能毁了我一辈子?”
他收敛了眼底的死寂,视线慑人锋利。
“我是怕过你,我以前怕向导,怕白塔,怕检测仪器,怕指指点点的流言。”
“可惜现在我不怕了。”
“我不能死在这里,我不会让你如愿。”
纪渊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哨兵的速度在近距离爆发快得恐怖,他眼前一花,领口就被攥住了。
顾泠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黑伞掉落在雨水里。
“放我下来!”纪渊手足并用地挣扎,妄图掰开顾泠的手。
哨兵强悍的蛮力远非向导能够抵抗,顾泠的手掌分毫不移,像钢夹死死卡着他的咽喉。
顾泠:“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我不怕你了?”
“你不过是一个嫉妒心强的向导,仗着家里的背景和白塔的职权,欺负一个比你天赋好的哨兵。”
“你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你只是一只臭老鼠。”
纪渊气得满面赤红,恼羞成怒地吼道:“你找死!行刑官!行刑官呢?犯人造反了!”
“拦住他!快拦住他!”行刑官一声令下,几个士兵拔出战刃冲了上来。
顾泠赤手空拳站在雨里,满身是血,侧身轻松躲过士兵的突刺,反手扣住对方手肘,借着力道顺势一拉,士兵踉跄着摔在地上。
他抬腿扫向另一个士兵的膝弯,那人闷哼一声跪倒在地,战刃脱手,顾泠屈膝一顶对方腹部,直接把人推出老远。
纪渊仍被他提在半空,脖子被扼得发紫,他喘不上气了,双腿胡乱蹬踏,再没有半分趾高气昂:“放,放开,我错了,顾少将,我不该害你,求求你放过我。”
他怕成这样,在生死面前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
顾泠有那么一瞬间想杀了纪渊,但他做不到。
他是一个从小就被告知要保护向导的哨兵,哪怕被向导毁了人生,也还是没法对向导下死手。
顾泠自嘲地扯了扯唇角,他松开攥着纪渊的手,纪渊瘫坐在刑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连滚带爬往后退。
“窝囊。”不知说纪渊,还是说自己。
就在这时,他的眼神陡然蜕变。
那双略带自嘲的眼眸失去所有温度,只剩无边的冷寂,像是什么醒了。
他微微弯腰,从倒地的士兵腰间抽出战刃,刀身倒映着雨水反射的寒光。
纪渊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顾、顾泠,不!!”
刀刃径直送入纪渊口中,纪渊瞳孔睁大到极致,喉咙里发出模糊呜咽,再也不会说出难听的话了。
幻境开始崩塌。
所有建筑和人群碎裂,朝着黑暗坠落,顾泠在碎裂的天空下看着纪渊扭曲模糊的脸,最后的幻像变成星光消散。
顾泠睁开了眼,密匝的树冠占据全部视线,枝叶交错纠缠,遮蔽大半月色,自己平躺在泥土上,后脑勺枕着东西。
“可算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苏祈的手贴了下他的侧脸,温热的温度触到肌肤,顾泠轻轻一缩。
他望着苏祈,心神恍惚。
是真的,不是梦。
他又闭了闭眼,再睁开,苏祈还在,眉头蹙得比刚才更深了,像是被他这副沉默的样子吓到了。
苏祈:“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哪里疼?”
顾泠慢慢坐起来,刚才垫在后脑勺的原来是苏祈的手臂,向导那双眼睛温柔,满是担心。
“我没有受伤,哪里都不疼。”
苏祈明显松了一大口气,少将神智清明,应该是没有大碍:“你困在幻境里好久,我差点想用精神力强行把你拉出来了。”
顾泠偏过头看向苏祈,习惯性先顾及别人的安危:“阁下呢?有没有被幻境伤到?”
苏祈:“没事,我醒得比你早。”
顾泠凝着他,心里空落的地方一点点被填补,酸涩的滋味还残留在那里,安心却占了上风,幸好不是假的。
“谢谢。”
苏祈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谢谢弄得一愣:“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