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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问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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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明镜台的主人——聆心,专司调理仙人心绪。
近来,我自己的心绪却乱了。
揽心殿那位威名赫赫的帝君,总想踏入我这方清净之地。怎奈我人微言轻,对帝君轰轰烈烈的示爱避无可避。
幸而,我还有一位特别的「病人」——祈寰仙君。
这数百年来,他总在雨夜前来,端坐屏风后,听我讲那些无法对外人言说的烦恼。
这日,我又对他叹息:
「那位,今日送了明镜台满院春光。」
屏风后传来他低哑的嗓音:「那你今日……心动了吗?」
「咳,我是说,你为何不试着,接纳帝君呢?」
1
雨声淅沥。
我燃了安神香,又满了两只茶杯,将其一轻轻推出。
屏风后,影影绰绰映出一道身影。
是我数百年来常于雨夜前来问心的祈寰仙君。
我照例一问:「仙君近日可还安好?」
祈寰仙君静默片刻,嗓音低哑:「习惯了。」
那便是,心疾未愈。
我垂下眼睫。
今日却不是他沉默地来,沉默地走,听我耐心引导。
我听闻他的问询:「聆心仙君呢?」
指尖微晃,溢出几滴滚烫的茶水。
那压抑已久的烦闷顺着忽生的缝隙悄然涌上,我看着屏风后的影子,轻叹一声:
「我近日,是遇到了些许烦扰。」
那身影似乎前倾了几许:「仙君请说。」
2
我本是明镜台的主人,专司调理仙人心绪。
明镜台有令,不得承问心之人的因。
不涉恩怨,不判对错,不妄加干预。
「可那位帝君不知怎的,竟大张旗鼓、向我示爱。」
「而我只是有幸参悟天道,飞升仙界的小仙罢了。」
「我对帝君,根本无法言避。」
「那位,今日竟送了明镜台满院春光……」
对面,祈寰似是歪头沉思:「那你今日……心动了吗?」
?
似觉得不妥,祈寰即刻找补,低咳了一声。
「咳,我是说,你为何不试着,接纳帝君呢?」
「这?」我摇头苦笑,「我能为旁人解心绪,却解不了自己的。」
「那,你还尚不清楚自己的心?」
「仙君可否再追问自己,对帝君选择逃避究竟是为了什么?」
隔着屏风,祈寰的目光似要将我灼伤。
我慌忙低下头,脑中思绪千回百转。
「心动?或有几瞬如此。」
「而我无所倚仗,我又怎知帝君他不是一时兴起,倘若我一步踏错,深陷其中,岂非万劫不复?」
话一出口,我便紧抿着唇。
对一散仙妄议帝君,倘若被他知晓,亦是一件大罪。
而祈寰不同。
「聆心。」
祈寰鲜少唤我的名字。
「若帝君能够向你验明他的心意,那你,可愿尝试接受,予他一次机会?」
我想了想,仍是摇头。
「不可能的。帝君于我等小仙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我不了解帝君,帝君亦不知我心忧。
你要我如何相信,他在人海中选中了我,是因为所谓的『天命』,而非……也是,我怎么值得帝君费此般心思呢?」
指尖攥紧了茶杯,微微泛白,对面那人许久也再未说话。
祈寰忽然站起身。
心弦随他的动作一紧。
「聆心,你能将我视作朋友、知己,为何对帝君便做不到呢?」
3
这是帝君搬来我明镜台的第四日。
晨起时,我拉开房门,院中那人正于红枫树旁布下饭菜。
对了,那棵红枫还是帝君昨日带来的。
美其名曰,装饰一二这冷清的明镜台。
「聆心?」
「帝君。」
我疾步上前,礼未到,先有温和的云团将我托住:
「你我之间不必行此虚礼。」
我转而要接过他手上玉箸,又被按坐下来。
抬眼,正对帝君眸中浓烈的情意。
「帝君,」我匆匆别开眼,「这不合适。」
「没有什么不合适。」
我看见那清冷的神君想要触碰我,却生生收回了手。
「我借来明镜台的簿子看过,今日共有十一位问心者,明思殿已布置妥当,你可先安心用了膳食再去。」
可一旁有一人目不转睛盯着我的一举一动,而我作不出驱赶之言,往日爱吃的灵果今也食之无味。
这人似有所感,倏然出声:
「聆心,揽心殿此时多有要事,我稍后再来。」
帝君走了。
我撑按着额头,总算松了口气。
他还真是让人,招架不住。
入了夜,又闻雨声。
我想起帝君走前说的那句:
「聆心,我心悦你。」
脑袋一阵轰鸣。
我开始期待与祈寰仙君的见面。
4
「帝君他近日,是有些变化。」
我撑着脸,一手蘸了茶水在桌案上轻轻画圈。
「他从前岂会顾及旁人的想法,想来明镜台便来了。没几日,他便搬过来了。」
「我说不清,他,好像也在观察我的好恶。」
「我不喜别的仙家太过关注明镜台,帝君便也行事都小心谨慎起来。」
那可是帝君啊,仙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
他却为了我收敛锋芒,虽则表面强势,实则开始处处在为我考虑。
「祈寰仙君,你说,帝君为何要顾及我的感受?他那样的人物,想要什么,不当是唾手可得的么?」
可就是因为看出了那人的在意,我才愈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唔,聆心,那除了心乱,你可还有旁的感觉?」
我依言捂上心口,帝君示爱时我的心脏跳得很快,现在想到他,亦是。
我眉头微蹙:「即便如此,我却觉得,帝君他仍不懂我。」
「他所追求的,不过是他想象中的我。」
「祈寰仙君。」
我下意识覆上案上祈寰握着茶杯的手,不禁摇头,垂眸。
「我,我不值得的。」
「聆心。」
仅是两字,莫名听得我耳热。
祈寰指尖轻抬,心头一跳,我猛地抽回手。
「祈寰仙君,我……」
「无碍,」祈寰仙君长叹一句,「聆心,实不相瞒,千百年前,我似乎也对一位仙子心生妄念。
那时我位卑力微,偏性子也古怪,仙子于我,便是天上的明月。
我心悦她,却不知从何表达,只得将我所珍视的一一呈到她眼前,日日在她必经之路上等候。
甚至是,在她拒绝我后仍可耻地希冀,她总会明白我的心意。」
想到初识时,祈寰总要我费尽口舌才会回应一二,我知他郁结于心,却不想还有这一遭。
而他,竟也不厌其烦,前后为我解了几百年愁思。
我压下愧疚,轻声追问:「后来呢?」
「后来,」祈寰声音里染上痛楚,涩然极了,「我以为的好,却在最后成了她的负累,引来了旁人争议,也毁了她的清净。」
「最终,她又因为护我而身陨道消,我也从此失去了她。」
身陨道消。
我再抬眼,祈寰恍若苍老了数千岁,屏风后的身形微晃。
「聆心。我最后,竟连说一句『抱歉』、改过的机会也没有。何其残忍啊。」
「若早知现在,我当初必会去学着看见她,她的喜与哀,悲与欢,她的喜欢与厌恶。」
「然后,用她能接受的方式,靠近她,告诉她,我心悦于她,此心难改。」
「……聆心,你说,若仙子当时也能予我解释的可能,结局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5
明镜台每月一休。
这日,帝君邀我同往人间。
而我扮作他的好友,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祈寰说,帝君襟怀洒落,定不是那等表里不一之人。
我应该将自己所思所想告知帝君,听他一言,而非只是回避。
帝君通情达理,岂会怪罪。
「聆心,你可知今是何日子?」
身前之人忽就停了。
我紧急刹住,中秋?年节?都不是。
我摇摇头。
帝君无奈笑了,看我时,那眼神温柔得能将我溺毙。
「你忘了,你已飞升成仙四百年了。」
我恍然大悟,讪讪笑着。
仙生漫长,人间的记忆我早已忘得干净。
「但我记得。」
话音未落,帝君拉过我的手腕,倾身望着我的眼:「聆心,跟我来。」
6
帝君说,他在人间时最喜看戏。
台上人水袖起落,咿咿呀呀间唱透人间悲喜。
我与他混在人群中,不知何时,帝君却用身体为我隔出一道屏障。
戏台上的念打都不敌身后这人萦绕我鼻前的冷香。
「热?」
帝君忽然凑到我耳畔。
更热了。
我却只得憋着口气:「没有。」
「聆心,」帝君不着痕迹后退半步,「这一出讲的是开国皇帝谢执流落民间,被仙人所救的戏。」
仙人不得干扰凡人命运,这戏里的仙人怎会是真的呢?
我暗自想到,帝君却知我心思。
他说:「这里的仙人是真的。」
我回眸正撞进他的眸中。
我不知,帝君是如何用一种轻松的语调说出那段血泪。
「此前,我满门被灭,仇敌难解,我本欲跳入江中了此一生。
有一位『仙人』路过,扔给我一枚铜板。」
「他说,再不济还有一枚铜板,何必寻死。于是我,靠着他『赏』我的那枚铜板一步步爬了上去。」
可我飞升上界,怎会不知帝君还曾赴人间历劫?
帝君这回却幽幽看我一眼:「可叹我那位恩人哥哥了。」
我:我是不是应当追问?
只叹帝君尚存着稚气,我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帝君,那后来呢?」
帝君不答反问:「聆心,你可还记得你我初见那日?」
怎会不记得。
那日我见完天帝,回头就被帝君拦住。
他说了一句令我困惑日久的话:
「我找了你,很久。」
联想到今日情景,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陡然产生。
我头一次在帝君面前失了仪态,颤声发问:
「帝君,我不会就是你那恩人、哥哥?」
7
我只叹,知我者,祈寰也。
听完我的倾诉,祈寰沉吟:
「所以,聆心,你是说你与帝君曾有一段因果尘缘?
你飞升不久后帝君回归仙位,却因你彼时道基不稳,唯恐你因『前世因果』心境崩塌,不敢贸然与你相认?
这四百年来,他一直默默等候?」
「是。」
我郑重点了点头。
原,我还不解帝君他看上我什么,哪里能想到是因为「救命之恩」。
「帝君说,而今他向我表明心迹是因为不想错过,而非突然有所念。
并且,这与恩情有关却不止于恩情,四百年,足够他分清楚『恩情』与『爱意』。」
心绪很乱。
与帝君相处的画面在脑中混成一团。
我撑案站起,想要将内心的震惊、荒谬、了然都说给祈寰。
可隔着那道屏风,听着他的声音我觉得还不够。
不够。
我想要看见祈寰。
「祈寰……」
明镜台有令,问心者与我之间须有屏风相隔,是以我只知问心者的名号,却不一定知晓对面之人的样貌。
可这一次,我想绕开屏风。
「聆心,怎么了?」
祈寰或是仰起头,望着我的方向。
我向前迈了一步,抬手,触到了屏风冰凉的边缘。
「可是哪里不适?」
是祈寰起身握住了我的手腕。
心中忽有一道声音,不可逾矩。
温热覆盖,我骤然缩回手,狼狈转身。
「没,没有。」
我再平缓呼吸,离祈寰更远,也在庆幸未能说出帝君那句——
聆心,我等你那数年,亦是我在等自己分辨,与你再见后我所念念不忘的,是你的恩,还是你。
可待我守你仙途顺遂后,我却不想与你了却这缘分。
今,你道心稳固,我方敢向你明意。
聆心,我知道,我对你,是爱。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我就越过明镜台千百年的规矩,只为看清屏风后那人的模样。
8
那夜缩回手后,连着几日,我都不敢再面对祈寰。
所幸,这些时日,无论风雨,他虽来得勤了些,到底亦未再来明镜台。
而帝君,他对我,始终以礼相待。
怎会有人甘愿等我数百年呢?
这日,我特意向别的仙子请教,只为在敲响帝君房门后,不至于转身就逃。
门开了。
冷香猝不及防袭来。
我捏紧手指,一鼓作气抬起头,紧闭着眼快速道:
「帝君,我有话想对你说。」
空气寂静几瞬,我却听见轻笑。
「进去再说,」袖子处传来拉扯感,那声音停了停,「聆心,睁眼。」
坐定,袖中手指无处安放,只得攥紧。
我知我不能等待。
我强自镇定,视线紧盯着杯中茶水:「帝君,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谈什么?」
如我所料。
「帝君,这几日我想了很久。我想,我应该让你知道,」
我终于抬头直视着面前之人,「我不是你所想的那个聆心。」
「我没有廖玉仙子的容貌,没有敏容仙君的才识,没有、丝毫权势……我只是侥幸飞升,又恰好曾救过你。」
那些酝酿已久的话语难得顺畅。
「或许你不知道,我并非外人眼中通透、洒脱的『聆心上仙』,我也非那纯粹的温和细腻的『聆心』。」
「帝君,我会害怕。」
是。
帝君的闯入,让我所有的防线都被打破。
我会慌,我恐惧这份爱会是束缚我的牢笼,或者,这只是他的恩赐。
我怕,他厌倦了,我所得到的也会随之消失。
「帝君,我无法,也不能接受永远处在被动的位置。」
「如此,帝君还愿继续留在明镜台么?」
我知,我这番话将帝君的身份贬至尘埃,颇有责备之意,帝君若要怪罪,也可。
「是这样么?」
对面的人启唇却是,「聆心,我很高兴,你能告诉我这些。」
「我虽有一身修为,可我却猜不透人心。我亦害怕,怕我会错你的意,惹你不快;怕我何处让你不适,而你只将我当做外人,从不言错……」
「聆心,谢谢你愿意让我知道你的另一面。但是,聆心,我也应告诉你,我爱你,无论是你身处光明,或是你私密的脆弱的模样。」
「怯懦、怀疑,这并非你独有。包括,你面前的我,我也并非永远从容。」
「你看,其实我们本无不同。」
「帝君……」
我忽而发现自己早已哽咽。
数日的心潮波动奇妙地平复。
原来,如祈寰所说,帝君并非总是高高在上的。
冷硬之下,是缱绻的温柔。
这却与祈寰不同。
祈寰他……我蓦地停住,屏风后那隐约的人影消散于眼前。
祈寰是祈寰,帝君是帝君,不一样的。
「聆心?」
回过神,我再聚焦于帝君身上。
「帝君,可否再给我一些时间?容我,适应一下。」
9
我开始学着接受帝君的存在。
受下他的好,容忍他的亲近。
我却也发现,帝君他本不注重口腹之欲,可却能烧得一手好饭菜;他的书案上,压着几幅画,都是我;他曾向月老求来两段红绳,只为等着某一日系于我腕上……
而我,也渐渐期待每日晨起能够见到帝君,听到他的关切,想要将新发现的玩意儿分享给他,想与他,哪怕只是一起煮茶、各自观书,只要,他在我身边。
这是喜欢么?
我不清楚。
我只盼着早些见到祈寰。
和他诉说我这段时日的欢喜。
可我也知道这暂时不可能。
因为,明镜台今接了位问心者,是饱受心魔折磨的禾渺仙君。
禾渺仙君早年去往魔界时遭受暗算,受魔气侵袭,多年来多亏心志坚定,才熬到今日。
只是,神仙生了心魔,情况总不太妙。
第一日,禾渺仙君对我说了很多过去。
第二日,禾渺仙君状态略好,他会笑了。他说,我同他的妹妹一样好看。他放心不下的,就是他的妹妹。
第三日,禾渺仙君见到了妹妹,气色渐好。那日,禾渺仙君说他觉得自己的病要好了,也许明日他就能克服心魔。
第四日,我并未等到屏风后的那人。
只有他的妹妹送来他跳下堕仙台的消息。
禾婼仙子说,禾渺愿来明镜台不过是不想她失望,来此之前,他早便存了自毁的决心。
「可是,为什么,不是就快好了么?」
我将自己关在明思殿中,苦思不得。
我以为明镜台,于他的病情有利的。
不日,我就能见到意气风发的翩翩公子。
事实却是,我没有救下禾渺。
是我的错。
若我再多留意他的心思,他是不是就不会?
我当了这明镜台几百年的主人,仍是救不了一个人。
为什么?为什么?
「聆心?」
门外,忽闻帝君紧张的询问。
我转过身,将头埋在膝间,捂住耳朵,驱赶着他:
「帝君,我想一个人静静。」
那人沉默几许,留下一句「我一直在」,脚步声渐远。
帝君走了。
我直起身回望过去,他确走了。
留下我一人。
还有大殿中央的一方桌案,一架屏风。
屏风隔了里外,我却很少去往里侧。
我撑着地板站起,一瘸一拐走向那处。
坐下时,才知,对面之人背后是门,门外,是大好的光景。
可「我」,却不知可还能逃脱束缚自己的囚笼。
可这,有个祈寰仙君曾听了我多年心事。
我没能救下禾渺。
我还没等来祈寰。
「吱呀」
殿门被缓缓推开,有一个人影逆着光缓步走来。
他在屏风前站定。
他唤我:「聆心。」
他是,帝君。
10
我醒来时,正被一人揽在怀里。
稍一动作,那人便醒了。
「聆心。」
昨夜情形我记起来了。
身份逆转,我在暗侧无声落泪,那人无言静坐于我对面。
我们的距离如此之近,却始终隔着一道屏风。
我们的距离如此之远,却有他知我懂我伴在我身旁。
「帝君。」
我眨了眨,眼皮上先覆上一只手。
一阵暖意过后,那肿胀感顷刻消下。
而后,一个吻落在了额头上。
11
我不须再向祈寰仙君求证什么了。
因为,我已明白自己的心意。
「祈寰,帝君他、让我很是触动。」
「得知禾渺仙君身陨那日,是帝君陪着我。我叫他不用理我时,我听到他走远了。
其实,那时候我很难过。我不知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不是独自一人。」
「他走后,我就知道了。我想要有他。而他,回来了。我很欢喜。」
若有一面铜镜可以观看,我此时面容上应该带着清浅笑意。
是,我需要帝君。
「但我,」想到什么,我自嘲一笑,「确也有一事须告知于你。」
「你说。」
「此前,我依言向帝君言明所想时,我想到了你,祈寰。
因为,他让我感到很安全,他让我知晓,我也能被看见、被包容。
我也知,你们是不同的。你是我的挚友,而他,我想要接受他了。」
我并不打算告诉祈寰,得知禾渺出事之时,我最先想到的,其实是他。
即便是帝君进入明思殿的刹那,我恍惚间也以为是祈寰知我心意、赶来见我。
那是不自觉的依赖、及心动。
可这是不对的,是可耻的。
我需要,将它斩断。
我再满了两杯茶水,如往常一样,将其一推到对面:
「祈寰仙君,多谢。」
12
时隔四百年,我的道心仍是乱了。
祈寰聪慧,岂会不知我的意思。
那夜,我注定没等来他的祝愿。
加之禾渺仙君的死,压抑已久的愁绪,一层层向我扑来。
心神有损。
周身仙术运转不开,再行问心时我已不能保持绝对的清明中立。
承了问心之人的因,必会有今日的果。
我以为,我能放下祈寰,放下禾渺仙君。
错了。
帝君欲用仙术为我疗愈时,我只想拒绝。
偶尔,梦中所见,光怪陆离。
醒来,听清自己所念时,又是恍惚。
我说的是:「祈寰……我疼。」
而日夜守在我身侧的,是帝君。
他自是听到了我的呼唤。
是,我违背了本心。
我翻身闭了眼,隔绝了帝君的眼神,轻道了一句:「对不起。」
13
「聆心,明镜台主?」
「聆心,你看看你,你救不了禾渺!」
「你看看你有多虚伪,竟然对问心之人动心!」
「聆心,这是你应得的!」
无数个声音在我耳畔叫嚣。
它们在控诉我的罪行。
它们在拉拽着我,要将我拖进黑暗。
而那吵嚷中,忽有一个声音穿透一切,清晰响起:「聆心,抓住我!」
我循声望去,看见祈寰的身影立在光芒中,他朝我伸出手来。
「祈寰?」
当我伸出手去,握住他的瞬间,光亮刺破暗色,面前之人的容貌逐渐模糊,终变换为了帝君那满目担忧的脸。
祈寰?帝君?
我怔愣住:「帝君?」
可那素来风雨面前镇定自若之人,却紧紧将我拥住,声音沙哑:
「聆心,对不起。用这种方式,偷走了你的真心。」
忆起那些曾被我否定的相似,我问他:
「祈寰?你?」
怎么可能呢?当是做梦吧?
「对不起,是我,都是我,」帝君,不,祈寰握住我的双手,「四百年前,你道基不稳,我不敢擅自将旧事告诉你。
而你那时,极不喜欢我的接近。唯恐吓跑了你,我听闻明镜台问心者可以自由见你,于是……」
我扯了扯唇角,明了。
「于是,你便捏了个身份,化作『祈寰』跑来见我?让我,在『祈寰』与『帝君』间来回、被戏耍?」
荒谬至极。
「看着我对你流露出最脆弱不堪的一面,而你,则始终戴着面具,设计我?」
难怪。
难怪祈寰一再为帝君美言,又暗中让我去接受帝君。
原来,他竟是在教我去接受他自己。
那那些我因断情而做的挣扎岂不是太过可笑?
我终冷冷拂开他的手:「我该叫你什么呢?祈寰仙君?帝君?」
「当我为了你,因曾向『祈寰』动心而感到自我厌恶时,屏风后,你在想什么?」
「聆心,我……」
上位者如今在我跟毫不掩饰愧意与痛楚,卑微至极,而我却感受不到任何喜悦。
骗子。
祈寰骗了我。
而我,如同提线木偶,一直被他操控。
「够了!」
四百年,也该够了。
我撕去了温和外表,用力推开祈寰:
「你滚!我不想再见到你!」
14
明镜台恢复了往日寂静。
除却每日前来的问心之人,我便一个人坐在枫树下,撑着头,遥望着苍穹。
抬头,仍能感知到一片红。
这红枫,似乎也应该一并砍了。
我抬手未及动作,却见顶上阴云集聚,藏着隐隐雷鸣。
不知是哪位仙君犯下大错,竟犯得着用上这九九八十一道雷刑。
抬脚欲走,第一道天雷轰然落下。
身后的红枫随之一晃,几片叶子翩然落至我手边。
这红枫乃是祈寰仙力所化。
那受刑之人,是祈寰。
转念一想,与我何干?
再凝神,我抓住路上的仙娥:
「仙子可知帝君因何事受罚?」
仙娥惊惧不已:「这也和仙君你有关。帝君说明镜台条律有限,便在天规中新添补了一条。
任何仙家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扰明镜台问心过程,违者重罚。
第一个要惩处的,便是帝君自己啊。」
有病。
我走回明思殿时,雷声未停。
那棵红枫却随着一声声雷击不断摇晃,出现焦痕。
我最是厌恶被外界侵扰,祈寰岂会不知。
还是,他又要演给我看,逼我心疼?
15
仙界的议论,我只当听不见。
祈寰、帝君,我亦当作从不相识。
而那红枫,我左思右想,将它的枝叶砍光做了柴火,徒留光秃秃的树干。
直到某日,帝君的拜帖送进了明镜台。
身为明镜台主,于公,我无法拒绝,于私,我倒想看看那人又要如何无赖。
又是雨夜。
我进明思殿时屏风后的人早已到了。
不多言语,我直入要事:
「明镜台的规则帝君可都知晓?」
「咳咳。」
那道模糊轮廓应是偏头想忍住咳意,奈何事与愿违,开口,声音嘶哑至极。
「嗯,仙君请问。」
我不耐地轻叩桌案:「问心,须问心者先明述自己的心。」
屏风后那人闻言久久不语。
我搁下纸笔,再问:「帝君?」
他终于放下衣袖,悠悠说来。
「我罪责有三。」
「其一,贪求一人真心。不敢视之以真面目,于是,造了一份虚伪,只能躲在这屏风后面,骗了他;
其二,不知适可而止。贪得无厌,一面想要他依赖『祈寰』,一面,又想他对『帝君』心动。
我像个卑劣的戏子,独自对戏,台上台下,负了他;
其三,知他坐在你的位置,如我所愿,对『祈寰』生了情,想要斩断与『祈寰』的缘,而我并无作为。」
「我喜,他心里有我,我忧,是我将他推向地狱。」
「依仙君看,我可还有救?」
我闭了眼,又睁开。
「今日到此为止。」
16
帝君的帖子接连不断出现在明镜台。
我气不过扔开了,还是会有仙娥将它呈上来。
我便再不试图抵抗,于是,我又坐在了屏风之前。
点香,倒茶,照例询问:「帝君今日问什么?」
「仙君,」他问,「若一个人受了刑罚,痛苦不堪,他的疼,能否让被他伤的人好受些许?」
「受罚当问自己。伤者若想从旁人那里求得心安,那是病。」
「明白了。」
后来,他常问的,总是这些。
「起于欺骗的爱,是否本身就是脏的?」
我心下好笑:「骗来的情,结不出好果子。」
他紧接着问:「偷来的『真』呢?『祈寰』听过他的真话,见过他的真心。这是不是他罪该万死的地方?」
利用窃来的真意反过来骗取信任。
我睨了他一眼,一字一顿:
「是啊,那让他连信什么都不敢了,最狠。你说呢?帝君。」
他不说话了。
我自就此结束问心。
可他总不知疲倦一般,我亦渐渐习惯这种夜晚。
仿佛在言其他,实则全然是过与悔。
记不清是哪夜,他问的不一样了。
「仙君,倘若一个人无论如何做,他都是在提醒另外一个人,他所受到的伤害是真实的,这是一次次揭开伤疤。
那这个人,是不是,应该彻底消失?」
哦,祈寰此番不认罪了。
他在问我,他还应不应该存在。
我换了茶水,忽然想起他这段时间来明镜台的一幕幕,说的那些话语。
最后只道:「将一切留给剩下那人,自己一走了之,便是洒脱么?有时候活着承担过错比死了还要难些?帝君?」
听闻此语,他默然起身,朝我俯身一拜:
「多谢、聆心仙君。」
17
(番外)
明镜台新来了一个仙侍。
手脚笨且不说,让他照料那棵红枫,他却将它砍了个干净,重新栽了一棵。
对我的话向来阳奉阴违。
唯一能用的,也就是做得一手好菜。
这日,我有意刁难,差他去洗一盘葡萄出来。
转头,他竟将葡萄皮剥个干净,又送来一壶桂花酿。
自作主张,自以为是。
入了夜,他还非要站在我床前,盯着我入眠。
我忍无可忍,将他轰赶出去。
翌日,却发现他在我门前守了一宿。
更过分的,后来某日,他竟求入赘我明镜台。
而我细细想来,我年岁不小,尚未婚配,而这仙侍似也不是那般令人生厌,有几分可取之处。
答应他也不是不可。
只是下决定前,我将他召来明思殿。
「你一无权势,二无钱财,三无才识,四无姿色,」五还不愿听我的话,「我凭什么允你?」
他折膝跪于我身前,双手奉上一枚铜板:「我愿以我的全部作为聘礼。」
我点点头,还算真诚。
那这次就,接受他了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