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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东葵秋藜
太阳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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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完全落到地平线后了,天色竟出乎意料地亮了起来。
村子周围没有城郭与那昼夜不息的灯火,古老的天空干净得透亮,银河静静地挂在山脊上,层层星辰一直铺向四野,竟然有些密不透风。
望舒挤在其中,月华洒落大地,把屋脊与院子照得清晰可见。
屋子里,郑昱与农妇正在闲聊。粟粥已经熬好,农妇又烧上了一锅水,准备做些菜。
“再等会儿,孩子阿爷今儿去了草市,看时辰也快回来了,等他一道吃。”
“我们下午也碰见个从草市回来的老丈。”郑昱说道。
“逢五逢十,这草市就开,附近几个村子赶集都往那边去。”农妇笑着应了一声,低头掐掉藜菜上的老梗。
郑昱点了点头。
谢苒百无聊赖地撑着脑袋,往窗外看去。
斗柄西指,天下皆秋。透过窗户,谢苒看了半晌,拼出一个有些歪斜的斗形,常常的斗柄斜指西方。
顺着斗柄,看向下面,刚好落在了院子里,月光底下,两匹马靠在一起,它们在悠闲地吃着什么。
等等……
它们在吃什么?在吃晾在空地的草料?!
谢苒眉头一皱,撑着下巴的手放了下来。那可是人家辛辛苦苦割回来,还等着翻晒以后拿去草市换钱的!
“别吃了,你们怎么什么都吃!”谢苒推开门就往院子里跑。
黑马听见声音,从草料堆里抬起头,嘴边挂着长长的一截草茎,栗马俨然是个偷吃熟手,这会儿连头都没抬,继续闷头卷了一大口草料。
“这是人家的,不是给你俩准备的晚饭。”谢苒一手牵住栗马,另一只手按上黑马颈侧。两匹马显然都不大情愿,栗马趁着最后有捞了一大口草料,黑马更是脖子一梗,四只蹄子在地上磨磨蹭蹭。
农妇听见动静跟出来,借着月光一看,顿时被逗笑了:“哎呀,我还当怎么了。几口草料这有啥值当的,就让它们吃呗。山上最不缺这个。”
“那怎么行,这是您家辛苦打回来的。”谢苒坚决不肯,手臂一使力。栗马被牵得转过身,黑马也叫她硬生生推着颈肩挪开了地方,把这两个不情不愿的“强盗”给赶到了院子另一头。
农妇看到这里倒愣了一下,对着才到自己腰附近的谢苒,忍不住道:“你这……好大的力气。”
谢苒没觉得有什么,一巴掌黑马的颈侧:“在这儿待着,不许再过去。”
黑马甩了甩脑袋,显然对此很有意见。
“不准有意见,过去好好趴着。”
黑马见谢苒一直叉着腰盯着它,只得死心地往侧面一翻,躺了下来。
“……说好的马站着睡觉呢?”谢苒无语,反正现在也不用上路,就随他去吧。
一阵吱呀、吱呀的声音自院外响起。
前一秒安安静静坐在木杌上的小姑娘,耳朵一动,直接跳了下来,径直跑向门口。
“阿爷回来了!”
伴着小姑娘清脆的喊声,柴扉被推开。只不过才开到一半,门板“咚”地撞上了躺在地上的黑马身上,惊得它又费力地爬了起来。
一个挑着竹筐的老农只得侧过身,费力地穿过半开的门,诧异地回头,和黑马大眼瞪小眼。
好熟悉,怎么感觉在哪里见过?
女儿已经像一阵风似的扑到了跟前。那还管它什么见没见过,来没来客呢?
随手把担子卸到墙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蹲下来张开手。
“阿爷!”小姑娘一下就撞进了他怀里,两只胳膊搂住脖子,被他抱了起来
“哎!阿爷回来了。”老农细心地把手往衣服上蹭蹭灰,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
他腾出一只手往衣襟里摸了摸:“回来路上瞧见酸枣熟了,给你摘了几个,尝尝。”
摊开的掌心里躺着几颗红黄相间的小枣,最大的也不过荔枝核大,有两颗还有点儿泛青。
小姑娘两只手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看着女儿高兴的模样,老农笑着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
视线刚撞上穿着纯阳道袍的谢苒,脸上顿时露出惊喜:“我就说看这匹黑马怎么这么熟悉!”
他一拍大腿,快步迎了过来,语气里满是喜悦。
“我回来路上还想着,若是再碰见你们,怎么也得请你们到家里吃顿饭,谁知道这么巧,你们倒先到了。”
谢苒赶紧摆手:“老丈客气了……”
话还没说完,老农却已经转过头,大声张罗了起来。
“孩儿她娘,快,家里还有什么好吃的?把鸡棚里那只母鸡宰了!”
?
三个人脸色同时一变。
“别!!”
好在郑昱拦起人来已经十分熟练,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老农这才勉强打消了杀鸡待客的念头。
鸡:第二次续命成功。
夫妻俩到底没拗过这三个态度坚决的客人,只能连连叹息地一起回到了堂屋。
几人终于在矮木桌边坐定,三个陶碗给了谢苒三人,农妇一家三口则是用了郑昱洗过的那两个木碗和陶碗。
老农从怀里掏出荷叶包,一层层解开,将下午谢苒送的那几块胡麻饼摆在了桌上。对于他们来说,洒满了芝麻的胡麻饼,已经算得上难得的好东西了。
小女孩也借此机会也把她留下的点心一起堆到了父母面前。
大唐农家吃饭,没有那么多讲究。箸倒好办,满山的竹子砍两根就能用,木匙却没那么容易添置。家里一共只有两把小匙,还是小女孩出生时,老农为她做的。
此刻,农妇想也没想,把两把都放到了谢苒和女儿碗边。在她眼里,着年纪的小孩子,大约都还不太会使箸。
“家里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快趁热喝碗细粥暖暖身子。”农妇就要往谢苒的陶碗里舀粟粥。
谢苒却眼疾手快,一把将陶碗挪开,同时伸手用勺子给自己盛了一碗旁边的掺着细糠与芜菁的粗粥,同时还帮着沈禾和郑昱也盛上了。
这三碗刚刚好,把粗粥盛光了。
“大嫂,那细粥留着你们吃。我们吃惯了精细粮,今天走了一路,就想尝尝这个。”
“哎!这哪行咧!那粗食喇嗓子嘞!”老农急得差点站起来。
“没事儿!”沈禾先端起来喝了一口,还点了点头,“真挺香的!”
掺了糠皮的糊糊确实有些粗糙剌人,不过掺着些芜菁,略带些苦味,反倒是衬出了粟香。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感受。
于是新熬的粟粥到了主人一家面前,掺着糠和菜叶的粗粥分给了三个客人。
吃食虽然简陋,但是很明显是用了心的。谢苒很难想象,就在她们折腾马儿的这段时间里,农妇是怎么做出来这么精心的菜的。
尤其是那盘藜菜。
嫩叶煠过以后又在铁锅里烹了一遍,胡麻油只点了一点点,就能把野菜的涩味取得干净。
还要葵菜,这是谢苒从来没吃过的口感。和秋葵的那种脆嫩不同,葵菜的菜叶软软滑滑的,刚放进嘴里就滑了下去,只留鲜味在舌尖。
一筷子入口,谢苒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又伸箸夹了一筷子。
这个好吃!
“大嫂,这几样菜吃着真清爽。”谢苒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木碗,顺口问了道,“都是自家种的?”
“这哪儿要种啊。”农妇笑着一边收碗一边答道,“田埂边自己长的,到处都是,干活回来顺手掐一把就是。”
“山脚底下还多。”老农帮着把木碗叠起来,“下过雨长得快,挑嫩的摘。老了就柴,嚼不动咧。”
收拾好碗筷,老农在席子上伸了个懒腰,抬起头,目光借着微弱的灯火看向屋顶。
“趁这两天天气好,”老农吧嗒了一下嘴,“我得把那处屋檐好好补补,别再把墙角泡坏了。”
“顺便把院墙再抹一遍。”
“晓得咧。”
老农应了一声,伸手把女儿掉在桌边的一颗酸枣拢回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