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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长路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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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铫里的水冒出细碎的鱼眼泡。蜷缩干瘪的药草在沸水中缓缓舒展开叶片,在漫长的封存中早已忘记了离开的泥土,循着草木的本能,迫不及待地吮吸四周的热水。
干枯的脉络再度饱满,枯硬的根茎吸水松软。殊不知,草木再度丰润,枝叶间隐藏的药力也被热水一缕缕带走。它们越是渴望生机,便越是将自身最后的一丝药力全数逼出体外。
鱼游沸鼎知无日,鸟覆危巢岂待风。
药草仍在滚水中缓慢浮沉,仿佛只要再多汲取一点水,便能等来一场迟到的春雨。
沈禾蹲在火堆旁,手里拿了根新折的树枝,百无聊赖地戳着底下的灰烬。她时不时凑上前,掀开砂铫瞅上一眼透明完全没染色的汤水,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哎呀!我怎么现在才想起来!”沈禾猛地一拍额头,满脸懊恼, “昨晚怎么没想到把今日这服药也煎出来,好了好了,这下好了,还得在这儿等大半天。”
谢苒打了个哈欠安抚她:“没事,慢慢熬。反正咱们全靠两条腿走路,晚走半天就当攒体力了。”
沈禾听得更愁了。
她低头瞅了瞅砂铫里刚刚泛起的一点浅色,又望向庙外已经忙得脚不沾地的镖师,把手上的树枝也丢了进去,恨不得让那团火燃得更旺些。、
可是适得其反,水分饱满的树枝一进入火堆,便压灭了不少火苗,谢苒只能无奈地又把那根树枝挑了出来,再丢进去块干柴。
门外的车马听起来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马蹄踏过了被露水打湿的泥土,绳索绑紧,木楔钉牢,车轴润好,轱辘辘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谢苒正要重新躺回毡垫上,外面忽然有人唤了一声。
“谢姑娘!”门口传来喊声。
回头望去,陈镖头正站在门前,身后还有镖师在核对车上的绳结与货物。
谢苒撑着膝盖站起来,拍去裙摆上刚刚沾上的草屑,与沈禾一道走到门边。
从里向外看去,几辆载货木车停在门口。最外面罩着一层深褐色的油苫布。
布料浸过桐油,晒干以后厚实发硬,四周打着一圈结实的孔眼,粗麻绳从中依次穿过,紧紧系在车栏上。若沾上雨水、露气和灰尘,只需泼一盆清水,脏污便会沿着油面滑落,将里面的货物遮得严严实实。
那料子看上去就很耐磨耐脏,要是放在现在只需随便裁剪几下做成复古夹克,肯定会被加价疯抢。
柳姑娘被人扶着站在车旁,肩头披着一件薄斗篷,她小心地抱着自己受伤的手臂,精神看上去比昨夜好了许多。见谢苒出来,便试着将双手交到胸前。
受伤的手臂稍微抬起便扯到了伤口没了力气。小姑娘痛得呲牙咧嘴,只得用未受伤的手把它拖起来,行了个歪歪扭扭的叉手礼。
“多谢昨夜出手搭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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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苒连忙摆手:“没事儿没事儿,你才多大,别学着大人那套规矩。别折腾自己,好好养病才是真的。”
“就是就是。”沈禾在旁边跟着点头,“小小年纪怎么弄得老气横秋的。”
谢苒有理由相信沈禾是在内涵她,但是没有证据。
“你们今日不一起走吗?”柳姑娘探头看了看里面。
“等药煎好再走。”谢苒指了指咕嘟咕嘟冒泡的砂铫,“才刚开锅 ,还得再熬一阵。”
“而且我们也不一定顺路。”沈禾接了一句,“对了,还没问过,你们要往哪里去?”
“我们这趟镖要往东北去,送到恒山郡西边的山里。”在旁边杵着的陈镖头低头翻过一页货单,“昨夜已经耽搁了些行程,今日得尽快赶路。”
“恒山郡?”
郑昱皱了皱眉,眼中掠过一丝茫然。这名字听着有几分熟悉,但是和她熟知的那个名字有些出入。
“就是恒州。”陈镖头抬起头,“前几年州改郡那会儿改的。官府文书上如今都写恒山郡,行里的老人倒是还常叫恒州。”
“哦!恒州啊。”
郑昱这才将两个地名对上,朝东北方向望了一眼:“治所在真定的那个恒州?”
“正是。到了真定还不算完,兴许还得继续往北走。”
郑昱轻轻颔首:“那可远得很。我们倒是刚好相反,往安康郡去。”
陈镖头眼睛一亮,脸上露出几分意外:“我们镖行正好就在安康郡,安康郡西城县,那正好,若有用得上的东西,只管开口。”
真定这个名字让谢苒心中动了一下。
她大学时有个舍友便是正定人。每逢寝室熄灯后的夜话时间,那姑娘总要念叨几句正定与石家庄之间的旧账,从险些成为省会,一路说到机场都落在自家地界。
不过,河北,柳姓,再加上那条继续往北的路……
谢苒转头看向沈禾,恰好撞上她望过来的目光。两人谁也没有出声,那个名字,同时从心底浮了上来。
霸刀。
沈禾用眼神问谢苒:说不定是老乡,要不要去认亲?
谢苒摇了摇头,回了沈禾一个眼神:你冷静点,克制点,成熟点!。现在去查户口会被怀疑的!
柳姑娘倒是没察觉这两人的眉眼官司,她“敏锐”地察觉到三人身边连头驴子都没有,显而易见,她们这一路准备全靠两条腿丈量大地。
“陈叔。”小姑娘转头看向陈镖头,“咱们队里那两匹备用的空马,便赠予这三位吧。去安康郡也很远,她们全凭脚力断然受不住。”
陈镖头眉头轻轻动了一下。镖队长途赶路,可替换的马匹从来算不上多余。少了这两匹,后面若再有哪匹马疲乏伤蹄,只能另租新马,山路上的牲口未必随时都能雇到,少不得又耽误一番工夫。
“好。”
看着陈镖头丝毫没有犹豫,谢苒呆住了。
“你说啥?”
“商队里还有其他马匹,路上多照料一些便是。”陈镖头还没等三人反应过来,已经招手叫来两名镖师去牵马。
“这也太贵重了。”沈禾下意识推辞。
“你们救了柳姑娘,还救了我的救命恩人,两匹马还不够呢,眼下我们只能做到这了。”
大唐对牲畜马匹的管控极其严苛。商队通行的过所(文牒)上,详细记录了随行牲畜的数目与特征。谢苒她们若没有正当凭证,牵着马在官道上走,会被巡卒直接当成盗马贼拿办。
陈镖头大步走向身后的货车,翻出笔墨和一卷竹纸,刷刷几笔写下了一份转赠马匹的保状和契据。
等他最后盖好红泥印信,一名镖师很快将栗色马牵到近前,另一人则弯腰去搬地上的鞍具。
郑昱见状,向前走了几步:“鞍具留下便好,我自己会装。你们有货在身,不必再为此耽搁。”
陈镖头见她说得熟练,便不再坚持,只让人将两副鞍具、辔头和几捆结实的麻绳一并卸到庙门旁。
“栗色这匹年纪大些,脚程不算快,性情很稳。”他拍了拍栗马的脖颈,又转向旁边那匹黑马,“这匹年轻些,走得快,就是容易躁,一开始先别催得太急。”
谢苒仰头看向黑马。好吧,只能看到它肌肉虬结的宽阔肩膀。
陈镖头又吩咐人从车上取下两只装满的水囊、一包炒过的豆料、几张耐放的干饼和一套火石,用细绳捆好,放在鞍具旁边。
“等等,水囊我们有。”沈禾连忙上前拦住镖师,“干粮也能买到,这些你们自己留着路上用。”
那镖师早已得了陈镖头的吩咐,侧身滑溜地避开她伸来的手,将水囊稳稳放下,转头又去车上搬东西。
沈禾扑了个空,赶紧从逐渐越堆越多的物资里面捞起其中一只,想重新挂回车侧。另一名镖师顺手从她手里接过去,转手又放回了黑马的鞍具旁边,动作熟练得像是在与她配合搬运。
沈禾手上一轻,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再看看地上的水囊,cpu好像冲突了,一时间卡在了那里。
“怎么还能左右包抄的呢?”
谢苒看得想笑,但是笑不出来,因为她偷偷拿起,想要放回去的干粮也被那俩镖师丢了回去。
柳姑娘仔细地看了一圈,仍觉得似乎欠缺了什么,转头问陈镖头:“这些够吗?还有没有路上能用的?”
“再添下去,他们的马还没上路,先要被东西压满了。”陈镖头笑着摇了摇头。
柳姑娘这才打消了继续“投喂”的念头。
陈镖头最后将写好的凭据交给了郑昱,在他眼里似乎三人之中,就只有郑昱最正常。
“沿途若遇官差盘查,把它拿出来,省得生出麻烦。”
“好,多谢陈镖头。”郑昱接过纸笺,展开细看一遍,也没推辞,直接收进了衣袖。
车队很快便要启程。
陈镖头翻身上马,几名镖师依次牵紧缰绳,前后检查过一遍车马,便扬声招呼众人上路。
柳姑娘被搀扶上一辆车,刚上车就掀开帘车帘,地将脸凑到窗前。
“谢姑娘,沈姑娘,郑姑娘!”她迎着清晨的风喊道,“山高水远,你们一路千万保重!”
沈禾抬起手,用力朝她挥了挥。
“把伤养好,”谢苒的语气轻快,“放心,我们肯定还会再见的。”
柳姑娘一愣,就在这会儿功夫,车夫已经抖动缰绳,马车缓缓向前驶去。
车马渐行渐远,蹄声与辘辘的轮响一同散入开阔平静的晨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