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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碎星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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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小庙里静悄悄的，偶尔响起一两声木柴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伴着一墙之隔外面院子里的虫鸣，将这方寸之间烘托得越发温暖踏实。
谢苒规规矩矩地平躺在毡垫上。非要说的话，她其实还是有些认床的。只要换了新地方，总要裹紧被子，靠在暖炉旁有些安全感才好入睡。
得亏陈镖头送来的干稻草和厚毡垫足够柔软。她昨夜里睡得晚，今早起得又早，现在一躺下，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虽说和衣躺着缺了些安全感，她的意识依旧渐渐发沉，恍恍惚惚地便要坠入梦乡。
睡在旁边的沈禾则截然不同。
她把斗篷当作了薄被裹在身上，一双眼睛在昏暗中滴溜溜地转。今日的故事太多，比她穿越这十几天加起来还要刺激。再加上一想到明日就能启程上路，甚至谢苒还答应教她学剑（已经忘记要跟郑昱学枪了吗！沈禾！），一想到这些，她就兴奋地睡不着。
“苒苒，你说说万花谷呗，反正咱们明日就往那边走。” 她像条毛毛虫似的在铺盖里扭了扭，凑过去轻轻撞了一下谢苒的肩膀，“我还一个门派都没去过呢。”
谢苒被她这一撞，刚酝酿出的瞌睡顿时飞了一半。她无奈地往旁边挪了挪：“昱姐还病着呢，路还不知道怎么走，你这心思咋就飞到万花谷了。”
话音未落，郑昱冷清的声音从另一边儿传过来：“喝过你们煎的药以后，我确实好了许多。今日已经耽搁了一日，事情紧急，照现在的情形，明早应当可以启程。”
听见郑昱出声，沈禾立刻翻了个身，趴在毡垫上撑起下巴，凑近了仔细端详郑昱的脸色：“昱姐，你可千万别勉强撑着啊。”
郑昱抬起手，隔着斗篷轻轻拍了拍沈禾的后背算作安抚：“放心，药效发作极快。”
“这两次喝完你们煎的药，身体都会很快松快下来。以往喝药，见效从来没有这样快过。”
沈禾听见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那说明我们煎得好。火候可是我亲自盯的！”
郑昱看着她这副邀功的模样，无奈地轻笑了一声：“好好好，多亏了你这个熬药功臣。”
谢苒翻了个身背对着这俩人，在心里默默甩过去一个白眼：两个幼稚鬼。
沈禾邀完了功，转头又来扒拉起谢苒。
“说正经的，苒苒。”沈禾压低声音，“咱们怎么进谷啊？这儿又不能神行千里，我记得歌里有说，万花谷的路难找得很，连谷里的弟子出了门，都未必找得到回家的路。”
“嗯，这确实是个问题。”谢苒也被问住了，她只知道万花谷大致在什么方向，但万花谷这种隐世宗门，与她们纯阳宫这种广开山门不同，外面总有些迷障、小道什么的，虽说两宗门关系不错，她入门时间也短，还从未去过谷内。
沉吟片刻，她从怀中摸出了苏微的弟子玉佩。
“那我发个消息问问正主。”
玉佩很快泛起微光。
谢苒侧过身，低头专心盯着，时不时地又拿起自己的玉佩留言，整个人完完全全沉浸在了与玉佩那头的交流中。
沈禾用手肘撑着身子，满眼期待地等着谢苒转述万花谷的秘闻，等了一会儿，发现谢苒一会儿皱起眉头，一会儿又恍然大悟地点头，她张了两次嘴，见谢苒没有抬头，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我们在这儿说话说得好好的，你这个浓眉大眼的，怎么就跑过去和“网友”聊起天了！沈禾撇了撇嘴，默默拉起斗篷的边缘盖住半张脸，翻了个身，决定不再打扰这位的“网上冲浪”，自己先酝酿睡意。
过了一会儿，谢苒终于结束了玉佩上的“网聊”。她将光芒暗下去的玉佩塞回怀里，满意地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试图把白日里发生的事情全都赶出脑海。
她确实累了，嗅着阳光下稻草的香气，意识一阵阵往下沉。但陌生的屋顶和时不时吹过什么都没盖的肚皮上的风，让她几次差点儿睡着的时候被惊醒。
隔着一个沈禾的郑昱刚才喝过药，倦意上来，眼睛直打架，此时已经沉沉睡去。
而沈禾，谢苒只感觉旁边的沈禾却像是在烙饼一样，翻过来，又覆过去，时不时在毡垫上蹭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显然，她失眠了。现在要是给她发个手机，怕是能直接熬过这一整夜了。
谢苒重重地叹了口气。要是平时就算了，明日路上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事儿，没有精神怎么能行？要知道，这一路可不像游戏里面从上到下花个几分钟自己手动跑也能很快跑到。
在野外地图谁知道会不会有哪只坏猫穿越过来之后重操旧业在道上劫镖呢。
满怀着对沈禾的担心，她翻了个身。蜷缩起来保护住肚子，身下的稻草隔着毡垫哗啦哗啦的响。
“我睡不着嘛……”沈禾大概听见了她那声叹气，小声地替自己辩解着，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这会儿，她旁边的明火都灭了，只剩下几颗没烧完的碳冒着忽明忽暗的红光，四周一下落入了沉寂。
谢苒盯着其中一点红光看了许久，睡意依旧没有重新聚起来，索性越过沈禾，朝破庙另一边望去。
对面靠坐在货箱旁的镖师，头深深地埋进了胸膛，显然已经进入了梦乡。今晚大概是他们为数不多的能不认真轮班守夜，打个盹的夜晚。
小庙地处华阴镇内，甚至都不在坊间，宵禁之后，路上空无一人，这两天巡逻的兵士又频繁，想必不会有哪个不长眼的小偷摸进来。
谢苒收回目光，闭上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她开始在心里数着羊。
一只咩咩跳火盆。
两只咩咩跳火盆。
三只咩咩跳火盆。
这咩咩头上怎么还带着发冠？
六串烤串跳火盆……
青春没有售价，师兄入口即化！
一定是因为自己一天都没吃到肉，产生幻觉了，一定是。
就在谢苒胡思乱想的时候，镖队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那是柳姑娘的声音。
谢苒睁开眼，看到柳姑娘身上的布衾在轻轻颤抖。
升级路上的凝血散功效很强，但是长肉的过程肯定也很难熬，在游戏里就只是屏幕上跳了一下的绿字hot，放在现实当中，那可是止血，长肉，收拢的过程，其间必然不舒服。
小姑娘似乎也不想吵醒旁边的人，酸痛劲儿涌上来时，只在实在忍不住时，从喉间漏出一点极细的气音，转眼便融进了虫鸣里。
拜托深厚的纯阳内力，她的声音轻得很，谢苒还是听见了。
她望着那团颤抖的阴影，心里泛起一阵酸楚。这小姑娘也就七八岁的样子，竟能硬生生咬牙扛着不喊出来，懂事地让人心痛。
《□□经》：“上药三品，神与气精；恍恍惚惚，杳杳冥冥；存无守有，顷刻而成；回风混合，百日功灵。出玄入牝，若亡若存，绵绵不绝。”
她轻轻合上眼睛，真气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奔向指端。食指与中指并拢，略微交错，剑诀悬在昏暗的屋梁下方。
内力陡然奔涌，淡蓝色的流光从她指间亮起，笼罩在沈禾与郑昱身上，去势不减！
沿着地面向四周急速扩散，笼罩的范围越来越大，漫过火堆，盖住货箱，一直送到破庙最远处的墙根。
“锵~”
一声微弱又清脆的剑鸣倏然掠过，冰蓝色星辉骤然铺满整座破庙。
万千细碎星辰同时悬在断梁与残瓦之间，来得迅速、寂静。沉在黑暗里的稻草、毡垫与货箱，全被笼进了星辰之中光中。
碎星如云，如雾，拱卫、包容着最明亮的七颗星，横过屋梁，斗身清晰，斗柄斜斜指向庙门。
碎星辰。
不过这碎星辰多少是有些大了。谢苒看着弥漫在整间庙宇上方的星辰，在心中挥了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水。
“还是蛮有存在感的。”当事人心中这么想，“古有李忘生一个山河镇山头，今有谢苒一个碎星辰镇小庙。”
好歹也是掌门亲自收下来的，碎星辰大一点儿，很合理……吧。
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
翻来覆去的沈禾安静了下来。
她悄悄从斗篷边缘露出眼睛，怔怔望着悬在残梁之间的星云，只一眼便觉宇宙之无穷。诸天星斗缓缓旋转，大可笼罩于日月，小亦穿梭进小庙。
清凉的气感源源不断，顺着眼瞳流过脑袋，心里的那些小事儿就好像是星云中的碎星，每一个都有了各自安防的位置。
沈禾甚至都忘记了夸一句谢苒，便沉沉睡去。
破庙另一端同样没了声音。
谢苒看不清小姑娘的模样，远远望见墙根下那团裹着布衾的瘦小阴影。星辰落下以后，布衾的颤动渐渐轻了，忍痛发出的气音也融进夜色。
几名抱着剑的镖师头耷拉地更深了些，安安稳稳地靠在箱子上，呼吸均匀。
淡蓝色的荧光映照在墙壁上，整座小庙彻底陷入了安宁的沉睡之中。
谢苒这才满意地闭上眼睛。
不过，铺满一间小庙的碎星辰确实气派，消耗也相当气派。
谢苒感受着自己所剩无几的内力，欲哭无泪。
有没有人给她回一口蓝啊？
这么大一个气场，真的很累的！
可惜满庙的人都已经安稳睡下，谁也听不见她的无声求救。
谢苒的眼皮也越来越沉。最后一点念头还在惦记自己到底能将气场撑到什么时候，人已经先一步失去了意识。
高高的屋梁之间，北斗静静悬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