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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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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雪鸢,如果有一天,杜云汐叫你死你也去死吗?好吧,我知你信她,可你不知眼看着牢不可破的东西毁灭,这是上位者的本能。她,杜云汐,有这样的本能”莫央。
胎记少女沉默。
莫雪鸢于莫央是妹妹,因此百般维护。
细作无情,莫央却不是细作能比,因她明是这禁宫的统领,暗是吕雉的御用刽子手。
莫央乃吕雉心腹,萧何最小女儿。本名“居安”,本以要挟之用,但后来萧氏瓦解。
那日行至未央宫,婴孩痛哭流涕,吕雉心生一计,令莫离收其养作“义子”,从此不得着女装,此子未央,莫央也。
2
萧瑟的寒冬,落雪纷纷。
红裘少年急促着马,他身后跟着舍人、奴婢。这个少年长相妩媚,步履芳华,他,刘如意,刘邦最爱的孩子,此时正志得意满地安置在玉鞍上,马虽非大宛良驹,亦是加值千金。
他肆无忌惮的身着胡服,见到吕后仍不改其色。不禁撞上吕后身边伺候的少年侍卫,那明暗沉浮的视线悠然一转,不辨喜怒。莫央低下眉目,背也微微曲着。待那刘如意离开,立刻扶住气得浑身发抖依然面若秋水的吕皇后。“娘娘,老子说满招损。您以为何如?”
吕雉深看看她,低叹复哂:“我竟不如竖子,当局者迷嗳。”
莫央心里比个中指,天下继母都如是,有什么人能忍耐小三的孩子潇洒地爬到自己头上作威作福呢。她苦着脸委屈道:“莫央可是忠心耿耿的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吕雉看出她在撒娇,扬着冷水柳眉头顶:“你这奴才莫要太精怪。”
她听了吕雉浅嗔,窘迫摸摸脑袋,却一点都没有。她就是牛皮糖的性子,给三分颜色强要十六分,开染房时还笑眯眯招手拦客。但是,吕雉离不开这条肚子饿里虫。甚至亲密到连吕雉自己都相信这个孩子才是她的孩子。而她绝任何主见,听命令办事一点没问题,只是性格有点小魔星,莫离让她做得事她大多只做吩咐过的,但在宫廷里需要理会更多更深。比如说杀人要解决现场,而她只会落刃,其他的就懒得管。
莫央是吕后手下第一耍奸讨懒之能士。
辨谋冠绝,用局第二,政见中上,兵马中下,骑射第二。她就天生做男孩教养,论勇狠绝不输蛮族男子。青宁次次第一,莫央次次俯首,绝无不甘还欣悦抚琴赞美她。
吕雉听莫离说着,一手执白玉棋,一手托腮:“留着,”
早年刘盈与刘如意甚厚,刘如意身边有一宫女登鹦便使离间之计。此女奉得戚夫人命,虽年少但隐约貂蝉般的容颜。王登鹦也就是后来的刘盈名下王美人的妹妹。
不管是红颜薄命还是阴谋杀人,反正这样的一个美人被刘邦看上也就意味着她的死期,即使她也不过十四岁,那本正值清爽出尘的年纪倒害了她。
莫央望着莫雪鸢割下的人皮面具,用意深远地看向她的红斑。“陶朱夫人也同是绝代佳人,而她的死会名流千载,这个登鹦也却如此无用。你知道为什么吗?”
雪鸢冷眼旁观,不动丝毫情绪。莫央仍不觉无趣,口袋里摸到一只青桔:“包了皮,皮可以泡水,肉就只能给人吃了。没有任何回旋,就像你,不喜欢杀人也一定还是会杀人。”“莫央。”“恩?”“接招。”莫央向后跳起,桔子皮丢去…还嘻牙一笑:“哟!打什么打,我们可是自家人,别忘了还有正事!回去复命吧你!”雪鸢走了。
3
莫央盯着尸体,没有畏惧恶心开始一点点的埋葬好。时光消磨了凉薄和偏激,也只剩下成熟,从侧面看上去莫央的神情冷峻,抿唇,微笑,河边蹲下清洗指甲。
对刘如意来讲也就是个玩伴,但是刘盈天性悲悯,他病了而且任性地打翻了药盅。小三子接受了莫离的严惩,莫央有意放了水,小三也不傻但是他明白宫廷的复杂在这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心。
“奴才谢过莫侍卫。”莫央不在意的挥手:“香河薛氏三子,令堂早已病故,你可想回去祭拜?”三儿面上一白,哽咽下喉头:“不敢,一日入宫,终身为奴,大人您这是何意?”莫央低下头,摇摆着手中自制溜溜球:“哎,既然身无可恋,必然谋些权势为你日后保障。我们做奴才的要做太后的耳目,民间有儿大不由娘,这里可是要规矩的。你省得了么?”
“这……奴才明白,奴才不会坏了规矩。”
“好,只是别太明白,只有糊涂人才能做得聪明事。”
“……大人英明。”莫央的溜溜球可是纯金银线金玉之琢,也是他最爱用的杀器,而他转手掏出钱财按到薛兢手中,薛兢愕然:“这是…”
莫央道:“有人将会朝你主动手,入口饮食每日不可大意,这些钱你拿在手里,等你家主上有命你再花也不迟。”
4
回到建章宫,薛兢不敢大意,证实了对方为狗急跳墙,也不免心中敬畏起莫央。莫央第一次见到汐和聂慎儿是在永巷,两个人在夜里洗澡,莫央坐在屋顶上举着酒囊喝得却是冷水,春寒,只是喝冰水她才畅快一些,女孩子出来倒脏水时看到了锦色一闪而过。
杜云汐害怕其他的女孩子惊呼也就当此事没有发生过了。莫雪鸢睡着了,莫央目有怜色的拍拍她的头,自己也倒头睡下。
昼夏。
刘盈的病大愈,同时王美人也要入宫了,宫廷的气氛变得好了起来。可是刘如意还没有死,有些虫只该活动百日,吕后这段时间头疼更频繁,很多事仰仗莫离莫央母女。对于莫央,吕雉手下的侍卫,刘盈对他的印象不算很好,因为刘盈发现他恭顺下的轻蔑。
他登机后也是一句又一句“陛下不能喝酒。”不能这个不能那个。非常可恨,以前他就不喜欢这个侍卫,成年以后更加如是。
杜云汐跳舞跳的如梦如幻时,少年帝王茫茫地注视王美人的脸,殿中灯火通明,而莫央漠视这一切风花雪月。“每个人都在笑,莫侍卫长为何不笑。”
莫央听了咧嘴,牙齿洁白如玉,脸色却谈不上好看。长年喝冷水,唇青面白,人越发阴柔鬼魅。他的目光像是幽幽的鬼火,一瞬不瞬的。刘盈怔住,他居然读出了莫央的火气,但实在是误会。莫央总是视若无睹任何人,只做自己必做之事。效忠吕雉就是。杜云汐、聂慎儿等停下行了个礼退下去。
这期间聂慎儿眼光还是纯洁的,莫央瞥下少女们离去时飞扬的流影,暗想如果没有杜云汐日后的未央宫黯然失色,骄傲的玫瑰总长在荆棘里。
5
“贤弟是张子房高足?”
吕禄拦住莫央的去路,速问。莫央高拜:“吾,吕氏门生,只读春秋矣。吕大人可否允路?”
“贤弟何往?”
“教坊。”
汉朝的教坊文化在莫央看是简陋的,她喝的酒水连二泊头都不比,丁南珠一尊一尊的敬上,她锃恍的明月铛照浮的繁华溢潋,这样的女子太容易给人好感。莫央面孔温和起来,更焕发了一股冰雪消融的美。丁南珠迟疑的想去摸摸自己的脸,可是仪态方寸她都把握极高。而另一个花倌走出来搡了一把丁南珠:“南妹,这二位是何人,怎地一个有琴师之背,一个生鼓悦之脊?”
丁南珠含笑拨开柳衣女子的手:“公子,这是霁芙。”
彼时,身后的吕禄话赞:“难得欢场女子嫣而不淫…”
莫央回望了眼吕禄,这是她在来到这个世界后在最阴冷的时光陪伴她时间最长的第三个人,她在这个人身上付出了身后的友情。他不会知道霁芙和南珠都是她莫央选定的诱饵,莫央是个可怕到令人齿冷的个性,所以在这个随时可以分崩的政局下冷眼盘剥着一切可以收获的排除一切不安定的。
只见吕禄直勾勾结住视线,活似望尽三生。他看的是霁芙,霁芙的身体盈润若一条飞鱼她巧笑时又带了三分纤弱。莫央是照着赵合德打造此女,尤其在勾引方面,南珠和霁芙一比就是淡波雾幽,美则美矣,却不懂得放情入局。
莫央低下头,苍唇微微一挑“看来这朵芙蕖很是别致么。不过有珍珠在,我又岂可侧目?”
话毕揽住南珠一口酒灌入她的檀口,南珠虽然呛到表情很是愉悦。
欢场中人不可小觑,若是甲魁,更是懂得逢迎之术,莫央低下头神情一派冰冷只是手上毫不客气的擒住南珠的后脑似欲灌醉她。这个美如海珠的女子膀子上襟倾斜越发惹人玩味,很快吕禄留下了莫央亵虐女人的印象。
莫央从来不多话,是他每一句话都计较着逻辑和重量。他只是吕后一人的弄臣。吕禄想要制止她,但他还没去成,刘王孙就闯了进来拽着莫央的手腕往外死拖。
刘王孙醉得厉害,所以闯入绿居。人人说他意气风发,是刘家后起之秀,在两年时间里,他惊恐的发现,刘家别无选择走上一条被人牵制的道路。
他们这些庶王子国只有选择站在谁一边,后宫外戚欺人太甚。本是降低他们的戒心,刘家男儿多数选择默不作声还有一些自甘堕落。
吕雉成功了,刘盈还是垂帘之下,整个天下权臣后宫勾结这个国家远不是看上去那么太平。吕禄反应慢一拍地叫着刘章放开莫央,可人只能被霁芙说说笑笑缠住,还有一肚子锦绣的南珠。
美人相伴,韶华易碎。
6
莫央没有后悔交友不慎,只是惋惜自己又算计了一个好人。
刘章一直扣着莫央到很远,夜晚的市井很静,起码永定街是这样,刘章抽出配剑,比划了几下忽然就发疯一样抱住莫央泣不成声。莫央一反常态以袍袖擦擦半跪下的刘章的脸:“你很苦,是吗?”
下一秒她一巴掌飞向他:“刘章,你可知道——世上,独失败者,即沉沦苦海。”
青年一派迷茫得神色。
彼时,西风愈肃,萧冷而缠绵的空气搅动着刘章的思维。他一瞬不瞬望着红缨嚣扬的士装少年,
那双眼里无尽的冷漠讽刺,冷厉之色下一片灼热。
忽然。
忽然被自己吓到,这个莫央,不简单。
他的城府与应变,远在自己之上。
也许,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7
“莫央!”庭路曲折 ,一个娇小的男孩子上挑着眉眼叉着腰臂大叫大嚷着。这个人是负责建章宫的卷门侍卫什锦。“陛下又食欲不振,你点子多,快来想想办法。”
莫央瞟了瞟他爪子,语气森然:“杀掉现在的厨子,让陛下知道,随便任性的后果。”
什锦惊骇:“就,就因为…岂不是视人命如草芥,不行,陛下一定会怪罪下来,到时…”莫央不耐烦的推开他“行了,我去看看再说。”
8
刘盈今天没有赶羊,夕阳下鬓影寂寞.云锦如雪,玄缨长垂。
高台上,人独立,楼阁掩云。
“你身上有血腥味,莫央。”莫央心中一动,只故作淡漠。
刘盈继续说:“杀人后不沐浴更衣,就是如此吧?”
“陛下说笑了,央不喜亲自杀人。”
“你敢说没动刘章?”刘盈走近莫央抽出其佩剑,厉声质问。
9
莫央手握上去,满手血染,冷笑道:“陛下总是这样不分亲殊,你到现在还是不懂为君之道,你的喜怒轻易表现在脸上,一个优秀的君主是不能轻易摊开自己的心放在众人眼里的。
就像你,一辈子享受活色生香,丝毫不用考虑民间疾苦。明明有六韬在腹却沉沦艳歌哀句,你用你的表象迷惑众人一辈子,做你的中庸守城之君亦是汗青长载。
真是——幸运呢。”她咬牙的力度很响。
刘盈盛怒难掩,置剑于地,揪住莫央马尾:“子非鱼,如何随意置噱?君臣之道何在?春秋礼仪何在?”
“陛下,孔夫子说,无管仲自己也要批发、衣衫褴褛。”
刘盈呆住,片刻狂笑道:“莫央,你的辩才真是一流啊,只是你这是自比管子么?啊?哈哈哈…笑死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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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央膝下有黄金,今日怎么跪了我?”
“陛下,莫央大罪。不该你我相称。莫央膝骨之下是王土。”
“那么莫央可是王臣?”
“正是。”
“读吕氏春秋的王臣?”
“陛下,央乃华夏王臣,君可是华夏之君?”
“放肆!数次相逼,莫央你是真不怕死还是有恃无恐?”莫央包住血染的手下。
她很想笑,五蠹中说以武范禁,她若有男子之躯甘做策反之事,而为女子就必须依附。因为武则天也是这么诞生的,中史上真正的第一女性。她敬佩那个女人,但是她明白自己更愿做山人,妙计天下不出鬼谷,经济民生抵扇摇曳。也许她该做刘恒的狗,可是她只对吕雉有些亲情。
“是莫央不知天高地厚妄想青史留名,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只可惜…陛下已动杀念。”乌环扯下,三千青丝绸华灼灼,她绷紧脸上那根弦木然松动。本就幽暗的剪影渡过一层深色,他盈眸定睛。肌肤浅生冰泽,静静的样子说不出的冷艳,这人是同他一起成长的侍卫。
这人他见得是沉默寡言,传闻里是圆滑多变。
得母后夸赞一句好话,又反唇相美,抑扬之间颠倒人心。他忽然生出恶趣,捡起鱼肠剑命她跪下,常服挑破,一层又一层,里衣都是墨红色,最深处的金丝甲是划不破的,但他已经明确了她的性别。他也不由得倒出一口闷气。
“莫央,未曾发现卿也会愚忠至此,母后许你的何物,值得以命相抵啊?”他的温润气息屠宰着莫央的羞耻心。脸色半明半暗,隐忍中游曳一股火气,是——灼人的杀机。
转之一笑,灿烂的脸庞说不出的明艳动人。她该感谢她这张脸,有点像是金素妍。
他一怔。
她说什么,她说——
“为官家家奴,自求是高官厚禄、如玉美人,千百年不变的道理。”
“如玉美人……你消受的起?”刘盈哭笑不得,蹲下身与她相视:“一生一世以这等面目待天下之人么?”他挑起她的脸,脸上没有任人宰割的神色,没有委屈,泪迹也不必。
刘盈才知,此女子怕是傲气的发狠。
不过平日静默的像个死人,不是脱俗,是绝尘寡漠。
一个人对自己都冷漠如斯,不成大事也难。
11
刘恒登基后。
真正的刘章出家做了道士,而在原籍那位早换做了别人。
刘章跟着高明的法师修炼道术,妄想求仙。
那是暖醺的一个下午,蓝袍道士与两位徒弟喝醉了。大徒弟二徒弟一起把师父抬回房。
刘章有些许的不舍,但什么也没有说,他与她薄酒一杯算是拜别。
玉溪观有一处流水禅机,上雕几个大字:水风空落眼前花!
莫央的人影一点点变小,流水禅机上飞扬的书法依旧狂狷。
她命中有此一劫。
——情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