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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只是发烧 不是一见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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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啊?”
“……”
常令倒挂着,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很好听的声音,像玉佩在寒潭里走过一遭,撞击出清凌凌的回音似的。
哪怕内容再老套,也掩盖不了这优越的音色。
一种本能的冲动在驱使,常令很想睁开眼,看看这声音的来源,只是他在这里挂着太久了,所有力气都用在倒挂金钩上了,眼睛无力地勉强睁开一条缝,看到了一截细腰,那眼皮又马上耷下来。
更别提回答了,那也没力气。
谢岷只好继续专注看着他。
溪边的小树下,堆叠的石头旁边。
谢岷的眼里,世界依旧模糊,像一块长满了菌丝的霉豆腐,祂只能大概分清楚,霉豆腐后面有很多个人影,分不清谁是谁。
但好奇怪啊。
宇宙之主的眼球里,黑点流散,像漂浮在清水里的小油脂——那些黑点蹿出眼球,像烟花落出来的星子。
谢岷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在触及到这个人的时候,祂原本模糊的世界,就会莫名清晰起来。
睫毛安静地呆在谢岷的眼皮上,长长的舒展着。
没有风吹过,旁边清澈的池水,却开始不安分地晃荡了起来。一道道波纹越扩越大。
谢岷的眼神有点空,祂捂住了自己的心脏,在看见常令的那一刻,原本静止的心脏,开始跳动了。
……
也开始痛了。
好难受。
【怎么了……?】
。
谢岷看了一会这个人类,思索了会,觉得这一定是人类这种柔弱生物的躯体又出了问题,祂对照着已经下载好的,人类资料库里的内容,一条条找着这个症状,聪明的宇宙之主在转瞬间就破案了——
谢岷摸住自己鼓噪的心跳,混乱的血液,以及乱麻般的思绪,在心里默默想道。
祂,这是发烧了。
要多喝热水。
“簌簌簌簌簌。”
树叶呀,不停地晃呀晃。
挂在树上的人,叫常令。他吹了一天一夜的冷风,整个人腰腹酸痛,头晕眼花。
此时,他的双脚被卡在两个树枝之间,为了不掉下来,只能脚腕勾着一根树枝。
他是被惩罚着挂在这里的,如果坚持不下来的话,那个人就会踹他、打他。常令不知道这样的惩罚——或者说捉弄什么时候结束。刚刚,他实在撑不住了,就下来休息了会,还趁机喂了一只小狗,现在体力恢复了点,又开始倒挂着,生怕那个折磨他的人发现,他在偷懒。
隐约之间,耳边传来什么声音,是个很好听的声音。
“……”
常令倒挂着,脑袋很重。他努力眼睛眯起一条缝,只能模糊看见,有个身影在前面。
一股潮湿的味道在鼻尖绽开,这是那个人身上的气味。让人很舒服,让人的毛孔绽开,让人想舒舒服服地躺着。
尽管休息了会,但他也是实打实在这里挂了很久,身体已经濒临极限。
……他坚持不住了。
“……!”
这个念头刚刚产生,常令就失去了力气,脚踝从树枝间下落,整个人直直往下坠。
“噗嗤。”
他一头栽进了泥土里,扎的很深。
掉落的速度很快,常令还没有反应过来,脑袋就沉重地坠入了泥巴地里面。
世界被冰冷地倒灌了,耳边都是各种奇怪的水声。
常令的嘴唇被泥巴掀起来,口里也冰冰凉凉塞了点黄泥。
“。”
常令想摆脱这样的处境,他立刻伸出手,用力地撑着地面,试图把自己的头拔出来。但沾了水的泥土,好像长满了吸盘的章鱼,紧紧贴着他的脑袋,在一阵阵“啾啾”的水声里,根本不给常令拔出去的机会。
常令好不容易拔出来一厘米,就要又深深扎进去两厘米。再加上他好久没吃饭了,力气也不足,也没法一次性拔出来。
“……”
如果,有人帮助自己的话,就好了。
在坠落之前,常令看到了身边有一个人,他觉得,这个人类应该会救他的。如果是一个正常、富有爱心的人类的话,应该会救他吧!
常令的耳朵也被泥巴堵住,耳边都是湿乎黏腻的声音,听不见更多的声音。他希望这个人类把自己拔出去。
十分钟后,常令知道了,这个人类要么不正常,要么没有爱心。
常令:“……”
血液汇集到了脑袋上,也许是被风吹了一天一夜,常令的喉咙有点干,开始觉得泥土凉凉的,很舒服。
唯一可惜的是,再冰凉的泥土,插久了也是热的,再不拔出来,液体蒸发,流动的物体凝固,常令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求人不如求己啊。
常令没办法,只好把笔直的手弯曲,撑着地面,脚也弯曲下来,撑着地面,像拔萝卜一样“嘿咻嘿咻”地帮自己拔出来。
那双骨节分明地手指,死死抓住地面,皮肤被骨节撑开,而手背和手臂上的青筋曲折蔓延,浮现。
指尖跟随者青筋的痕迹,用力往下陷,指甲盖不堪重负地折断,整个手掌又陷进泥地里。
周围的泥土,被拉力作用着,也更加用力地挽留,千万张冰冰凉凉的小嘴吸着常令的脑袋,常令用力到大臂都在颤抖。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就能够出来了。
快——
“咻!!”
头上的力道陡然一轻,在惯性的作用下,常令的脑袋向后仰,往后甩了一身泥点子。
泥巴块落在了鱼塘里,里面的小鱼甩动着尾巴。
常令的脑袋还是沉重,他的脑袋镶嵌在一块方形泥巴里,常令伸手,擦了擦自己的眼睛。
黑色泥土中,只有一点眼白露出来,常令看清楚了眼前的这个人。
这个人离他太近了。
所以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对方的模样,而是对方眼球里,自己的样子。
那一颗拥有墨玉润泽的眼球里,正专注地盯着自己。
人类的眼球,比心跳虚伪,却比动作、话语要坦诚得多。
因为,一个人类看向什么地方,一个人对于这个世界的理解是什么,从这个世界接收到的所有信息,那蕴含在眼球里。
好像一片荒芜的沙漠,第一滴水源,会从缝隙里渗出来,慢慢地流向地面。
常令有一种的错觉,这一刻,至少这一刻,他就是这个人的全世界。
“滋滋。”一颗甲虫咀嚼着叶片。
!!
常令方才如梦初醒,连忙用手挡着脑袋,后退了几步,眼球立马看向地上,不禁恼羞成怒道:“你怎么一直在这里看着?!”
还以为你走了呢,没想到一直在这看着??
你干什么呢??
谢岷听懂了,不知道怎么回答。祂能感受到,自己的眼球里,常令的身影远去,所以祂的眼球里挤进了别的东西。
“……”
不开心。
——
今晚的世界格外安静,天空上星星消失,浓厚的云层,把圆月都挡住了。
“你……怎么不说话啊?”
周围沉默了好久,常令更加恼怒,有种被人欣赏丑样的破窘感,与此同时,他鼓起来的太阳穴,和加热的体温,让他整个人又晕又烦。
他的舌头都在发烫。
常令在心里大吐槽了一番,在表面上又不敢说的太过分,他就用一种很可怕的眼神,试图让眼前这个人感受到一点悔恨。
但他失败了。
谢岷眨了下眼睛,走了过来,鞋子一半陷进泥潭里,肌肤几乎紧贴着他,眼睛毫不避讳地和他对视。
常令感觉到,一具冰凉的身体,轻轻地,压在了自己的身体上。
“你。”
失语了。
那张好看的脸,贴的这么近,上面一点毛孔都没有。
顶着泥巴,看着这张脸,常令的呼吸变得灼热,心脏开始胡乱地跳动起来,他呼吸困难的,又深吸了几口气。
这完全没有任何效果。
常令的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软,整个人越来越晕厥,血液几乎要冲上脑门,然后要带着他一起冲上云霄了。
一双冰冷的手,摸上了腹肌。
“……”
“……”
“……!!!”
常令被冻得一清醒,他飞上宇宙的灵魂被拽回来,他整个人也骤然清醒,冷漠地盯着眼前这个好看到过分的人。
他更加冷漠地,去扯掉那双冰冷,但也柔软到过分的手。
“你可以拿开你的手吗,很不舒服。”
常令冷冰冰地说。
——真好笑。
他刚才竟然怀疑自己是坠入爱河了。
他明明就是发烧了,才会心跳加速,浑身发热的。正常人挂在树上一天一夜,都会心跳加速,都会昏昏沉沉的。
那明明就是发烧。
对,他只是发烧了。
喝点冰水一下子就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