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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绸一牵就是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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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迦叶城的热闹程度简直赶上了每年元宵节的花灯会。
全因城中首富——苏盛老爷,正忙着给自家的小祖宗,也就是苏老爷唯一的掌上明珠苏灵宝招亲。
苏灵宝,年方十七,容貌清秀如三月芙蓉,体态婀娜如风中淮柳,可城里的世家子弟提起她,无不颈后冒凉气。毕竟,哪个大家闺秀会半夜爬上屋顶看月亮?哪个千金小姐敢在街头狂奔抓贼?
因此苏老爷打算找个上门女婿。城中只要是身家清白、年纪相仿的未婚男子,皆可报名。
有自诩清高的落魄书生,一边捧着本圣贤书,一边在心里默念“软饭也是饭”;有满脸横肉的屠户壮汉,一边掂量着手里的生铁菜刀,一边计算着变成纯金后的重量;甚至还有刚还俗的小和尚,一边摸着光秃秃的脑袋,一边嘀咕着“红尘情缘也算修行”。
大家心里都揣着一本同样的账:这苏灵宝虽然性子野了点,但她身后可是金山银山。若是成功入了赘,下辈子都不用奋斗了。
此时的苏府正厅,七个红灿灿的身影一字排开,气氛有些诡异。
原本苏老爷想用抛绣球来招亲,但没逃过苏灵宝嫌弃的眼神:“爹,抛绣球也太老土了,再说万一我手抖,砸到隔壁卖豆腐的张大叔头上怎么办?你是想让他休妻,还是想让我当小?”
苏老爷又提比武招亲,苏灵宝白眼翻到了天上:“比武招亲?不行不行,最后赢的那个人,难免要挂彩,那多不吉利!我可不想新婚之夜对着个猪头洞房。”
苏老爷拿她没办法,只能妥协:“那你倒是说个文雅的法子呀,我的好女儿!”
于是,便有了现在这番光景。
苏灵宝找来了七名与自己身形相仿的女子,从丫鬟到远房表妹,一个都没被放过。她们穿上了一模一样的红鸾锦衣和绣鞋,披上大红盖头,一字排开,端坐在正厅内的梨花木椅上。
饶是日日伴在苏灵宝身边的贴身丫鬟,此刻远远一看,也难以分辨,只觉得满眼都是扎眼的红,让人眼花缭乱。
阿福管家站在门口,看着门外排到街尾的“青年才俊”,揉了揉笑得发僵的脸,扯开嗓子喊道:“下一个!”
话音刚落,一位身着宝蓝长衫的年轻公子,迈着翩翩步伐走上前来。
“阿福管家,小生秦之然这厢有礼了。”秦之然躬身作揖,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刻意的儒雅。
阿福头也不抬,翻着名册,语气敷衍:“哦,秦公子啊。大厅七选一,选定离手,概不后悔。”
秦之然凑近了两步,见四周无人注意,悄悄将手伸进袖子里,掏出一锭足两黄金,塞到阿福的手心里。
“阿福管家辛苦了。”秦之然压低声音,眼神不断往大厅里那七个红色身影上瞄,“灵宝小姐,到底坐哪了?您只管给个眼神,小生定有重谢。”
阿福掂了掂手里那块烫手的金子,眼神闪烁了两秒。
秦之然心中大喜,正准备上前认人,却见阿福突然收起笑容,猛地咳嗽了一声!
“咳咳!”
紧接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两个身高八尺、膀大腰圆的彪形大汉。他们俩,一个负责抓胳膊,一个负责抬腿,瞬间把秦之然悬空抬起。
“哎!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怀里还有钱……”秦之然惊恐大喊。
噗通一声,秦之然被扔出了苏府的大门,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那锭黄金跟着滚到了墙角,沾了一层灰。
阿福拍了拍袖子上的褶皱,冷哼一声:“我家小姐岂是区区一锭金子就能买断的?”
他回过身,看着七个泥塑般一动不动的红色身影,自言自语:“而且告诉你也没用,小姐她根本就不在这里……”
迦叶城南门,缘来酒楼。
本该在苏府穿着喜服招亲的苏灵宝,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蹲在酒楼门口的石阶上,啃着一串鲜红的糖葫芦。
“嘎吱。”透明的冰糖外壳被一口咬碎,酸甜的汁液瞬间炸开。
灵宝心满意足地眯起眼,一边嚼,一边像巡视领地的将军般打量着过往路人。
“啧,为了躲那些想入赘苏家、少奋斗二十年的男人们,我容易吗?”
她苏灵宝要嫁的人,要么是盖世英雄,要么是个绝世美男。至于那些歪瓜裂枣?
“呸。”灵宝正好吐出两颗山楂核,“想进我苏灵宝的闺房?下辈子吧。”
灵宝扫到城墙根的几棵老槐树,寻思找棵顺眼的眯个午觉,却看见左边树下聚着一群人。
灵宝定睛一看,那不是迦叶城臭名昭著的公子哥王子安吗?她抹了两下嘴,拍了拍手走过去。
“王子安,你今儿又唱的哪出戏啊?”
“你瞎了吗?看不到我们在抓小乞丐吗?”王子安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树上,完全没在意是谁在身后说话。
灵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老槐树上确实有个男子身影。
那人身上罩着件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灰长衫,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黑乎乎的,看不清模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仿佛底下追他的不是人,而是一群饿狼。
灵宝心下不忍,她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爱打抱不平,见不得强的欺负弱的,见不得胖的压着瘦的。
她眉头一拧,单手叉腰,中气十足地一声吼:“都给我住手!哦不,还有住脚!”
吓得几个正往上爬的家丁手脚一软,差点直接溜下树干。
王子安同样被吓了一跳,骂骂咧咧地回过头,在对上灵宝视线的瞬间硬生生又把话憋了回去,咽了下口水,“苏灵宝?你不是该在屋子里招亲吗?”
“要你管呢!你追个小乞丐干嘛?”
“这小乞丐偷了本公子的东西,还跑得比兔子快,我正教训他呢!”
“什么宝贝值得你动用这么多人马?”灵宝斜了他一眼,“行了,你们这笨手笨脚的,万一把我午睡的树给折腾断了,你赔得起吗?我上去看看。”
不等王子安抗议,灵宝脚尖轻点,身形跳起,噌噌几下便掠过了家丁们的头顶,轻盈地落在了高处的树杈上。
小乞丐眼见有个人影蹿了上来,吓得往后一仰,整个人瞬间失了重心。
“小心!”
灵宝低呼一声,反应极快地探出手,双腿死死勾住树干,长臂一舒,稳稳地圈住了男子的腰,顺势借力一旋,将人带回了粗壮的树干上。
等坐稳了,灵宝近距离打量眼前的人。
好家伙,这小乞丐简直是个行走的黑煤炭。脸上脏兮兮的,看不清面貌,唯独那双眼睛黑白分明,不过眼神看着有点……呆?
“那个,你是不是拿了别人的东西?”灵宝放柔了语调。
“东西……不是他的,不是他的。”小乞丐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的软糯,拼命地摇着头。
“你若真拿了他们的东西就还给他们,我保证不让他们纠缠你。”
小乞丐却像个木头桩子似的一动不动,甚至还往树杈深处缩了缩,一双清亮的眼睛里满是戒备。
灵宝眼珠一转,瞬间来了灵感。
她故意缩了缩脖子,绞着帕子,佯装出害怕要哭的样子,声音都带了点颤抖:“他们好凶的,会打人的!你要是不还给他们,说不定连我也要被打呢!”
小乞丐这才眨了眨眼,像是在思考,挣扎了好一会儿,才从脏兮兮的怀里抠出一颗圆滚滚的……琉璃球。
灵宝接过一看,翻了个白眼,随手往树下一扔。
“给,你要的东西。”
王子安伸手接住,一瞧,整个人都傻了:“怎么会是小孩子玩的琉璃珠子!”
“噗哈哈哈哈!”
灵宝扶着老槐树笑得前仰后合,“王子安,你带着这么多家仆追个小乞丐,就是为了一颗琉璃珠子啊!”
“他肯定在树上把东西换了……”王子安气急败坏地指着树上,冲着那灰影咆哮,“臭乞丐的,快把真东西交出来!否则小爷一把火烧了这棵树!”
“东西不是给你了吗?你看他破破烂烂的,能藏哪去?王子安,众目睽睽之下欺负一个小乞丐,你丢不丢人啊!”
“你少在这胡说!他明明偷了我的……”
“你什么你,半天说不出来,我看你还是拿着这颗琉璃珠子回家玩去吧!”
苏家虽只是商户,却是迦叶城最大的纳税大户,官府也得给三分面子。
“苏灵宝,你护着一个乞丐是吧?咱们走着瞧!这小乞丐可会偷东西,你可别被他骗了!到时候丢了宝贝,别告到官府去!”
王子安脸色红了又白,最终只能恨恨地带着人撤了。
树下很快恢复了清静,灵宝长舒一口气,又恢复了慵懒随性的样子。
“好了,人都走了,不用怕了!不过,你真的偷了他家的宝贝吗?”
小乞丐不回话,只睁着亮闪闪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灵宝。
“你说你一个大男人居然偷东西。即便是乞丐要有尊严啊!”灵宝看着小乞丐的反应,气不打一处来。
但是任凭灵宝叽叽喳喳地说着骂着,对面的小乞丐就是不回话。
“哎!你老盯着我干什么?”灵宝一下子火了!
小乞丐伸出手指了指灵宝的肩膀。“虫虫,这里,你的。”
灵宝顺着他的指尖看去,只见一只绿油油、毛茸茸、缓缓蠕动的虫子,正顺着她的肩膀爬向脖子。
“啊!”一声尖叫响彻迦叶城南门,灵宝吓得浑身一个激灵,直接从树上栽了下去。
她苏灵宝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这种软软糯糯的毛毛虫!
落地后的灵宝顾不上形象,疯狂地拍打着肩膀,等她惊魂未定地抬头看时,却发现树上那个“黑煤炭”正趴在树干上,津津有味地看着她狼狈的样子,最可恶的是还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你……你居然敢笑我?!”灵宝磨了磨后槽牙,“长这么大,还没人敢看本小姐的笑话。”
她从腰间斜挎的布包里,猛地抽出一道火红的长绸。
这红绸原本是苏老爷为了“抛绣球招亲”特意准备的,后来被灵宝说服取消了这种方式,灵宝随手就揣进了包里,原本打算剪了当擦鞋布的,现在看来,它有了更好的用途。
“下来!”灵宝一声娇喝。
那小乞丐还真乖乖听话,小心翼翼地爬了下来。
灵宝蹿到他面前,迅速地用红绸捆住了他的双手,狠狠地绕了三圈后,还打上个猪蹄扣。
“哎?”小乞丐愣在原地,眨着眼看了看手上绑的死死绸带,又看了看气呼呼的灵宝,头一低,放弃挣扎。
“哎什么哎?走!让你偷东西,让你嘲笑我,堂堂七尺男……乞丐被一个姑娘牵着走,看你丢不丢人。”
灵宝继续自顾自地嘀咕着:“既然你是我救的,那就干脆回我家给我当小跟班抵债吧!”
小乞丐任由灵宝拉着走。
于是,迦叶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苏家那位性格极其活泼的千金大小姐,此刻正大摇大摆地走着,手里紧紧攥着一根象征“百年好合”的红绸,而绸子的另一头,竟拴着一个……乞丐。
此时正是集市最热闹的时候,来往的人都驻足观望。
“快看!那不是苏家小姐吗?不过今天苏府不是在招亲吗?”
“我的老天爷,苏小姐真把夫婿抓回来了?不过怎么是个乞丐?”
“苏小姐这是宁愿要个乞丐,也不要那些王公贵族啊,真乃奇女子!”
四周议论声传进灵宝耳朵里,她越听越不对劲。本意是想让这小乞丐在大街上丢脸,好报复他嘲笑自己。
可怎么这些人的眼神里……根本没有嫌弃和同情,反而多了几分看热闹的暗喜!
“苏小姐,眼光独到啊!这小兄弟虽然脏点,但身板挺拔,是个好生养的!”
就连路边卖烧饼的大婶还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灵宝的脚步猛地僵住,待在原地。
好生养?这都哪跟哪儿啊!
她咬着牙,猛地一拽红绸,回头狠狠瞪向身后那个“罪魁祸首”。
身后的小乞丐被突然一拽,身子虚浮没站稳,踉跄了两下。见灵宝正看着他,不仅没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灿烂且礼貌的笑容。
这小乞丐,牙还挺白……呸!白个头!
灵宝赶紧摇摇头,想把那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明明是想看他窘迫求饶,怎么现在倒像是自己带了个“宝贝”出来显摆?
“你……这个时候你还笑!”灵宝脸红到了脖子根,“别以为我不敢把你送到挖煤场去!到时候让你从头黑到脚,连牙都给你熏黑了!”
小乞丐眨巴着清澈的眼,像是听不懂灵宝语气中的威胁,轻轻地扯了扯腕上的红绸,那副乖巧温顺的样子,显得灵宝像个强抢民男的女土匪。
正当灵宝进退两难时,前方苏府的老管家阿福带着一众家丁满头大汗地跑来。
“小姐!我的亲小姐诶!可算找到你了,你的计谋露馅了!老爷都快把房顶掀了,哎哟!可让我一顿好找啊。”
阿福在灵宝面前停下,拼命擦着头上的汗。他瞄到灵宝手里的红绸,顺着红绸向后面看去,整个人呆立当场。
“这、这就是小姐您给自己选的……姑爷?”阿福颤抖着手指向小乞丐,声音都变了调。
灵宝张了张嘴:“阿福,你听我解释,他不是……”
“明白!我明白了!”阿福猛地一拍大腿,老泪纵横,“小姐是想用这种方式反抗老爷的包办婚姻啊!小姐,你真是让老奴刮目相看啊!”
“……”
小乞丐像是听懂了“姑爷”两个字,对着阿福礼貌地点了点头。
灵宝此时只有一个念头:现在用这根红绸勒死自己,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