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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人生若只如初见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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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热的掌心遮挡住视线时,心情却意外的平复下来。
“嗯。”温声轻声的回应。
“那就从头开始讲起吧......”
顾准的声音并不大声,很平静,仿佛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
“在这,在这行吗?”一个穿着单薄,身形佝偻的老男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约莫着只有一两岁,冷的浑身哆嗦的孩子。
正是长身体的年纪,那孩子看起来却比同龄人要瘦小许多。
“怎么不行?再走,里头就不知道有什么了,你把他丢这,他醒了一哭闹,自然有野狗来寻吃的,神不知鬼不觉地。他也是会跑会跳,回去就说是走丢了,谁知道?”他身旁的另一个和他身量差不多的男人道。
“那疯婆娘生的孩子,保不齐长大也是疯的,你现在早丢了,省下几年的饭钱,回头新娶不是更好?省的拖家带口的,新娶都要招人嫌。”
那佝偻的老男人面露难色隐晦道“我不是舍不得这孩子,我是怕,万一有人路过这,把他捡过去,方圆几里就咱这么一个村,谁都认识,他背上的印子让人一看,就知道是那疯婆娘生的孩子,到时候又得落人口舌,日子还怎么过?”
蔡乐将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丢,摆手道“大哥,你还怕这个?我早就把消息放出去了,马戏团跑出了狮子,就藏在咱们这林子里,这夜半三更的,谁还敢来?再说了以前是我不在,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现在我回来了,咱们村,就我一个混出名堂,我在上头罩着,还有谁能说你闲话?”
蔡贤一听他这么打包票,心里也逐渐定下心来,将孩子放在树旁,倚靠着树将兜里没抽完的半根烟抽了,长舒出一口气。
两人背过身刚要走,便听地上躺着的孩子发出细小的呼声“爸,冷。”
蔡贤的身影微微一顿,脑海里闪过几个念头。
却又想起蔡乐的话,狠下心,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了。
天光微亮,那孩童早已哭得声嘶力竭,身上的薄衫在已经入了秋的天气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如蔡乐所料,还真有狗找了上来,不过不是野狗,那狗脖子上还带着项圈,但已经很旧了,看样子像是猎狗。
被丢弃的猎狗。
猎狗有些好奇的去舔男孩的脸,可能是眼泪有咸味的原因,它舔的很起劲,把已经力竭睡着的男孩吓得够呛,只以为那是吃人的怪兽。
眼睛紧紧闭着,痛感却并未袭来,猎狗的脚步声远去又匆匆的跑了回来,嘴里叼着一只已经死透的鼹鼠,推到男孩的脚边,尾巴很欢快的摇着。
见男孩并没有要吃的意思,它疑惑的歪了歪头。
“我,是人,不吃。”
猎狗好像听懂了他讲的并不利索的话,低头,就将鼹鼠吞入腹中。而后趴到男孩的身上给他取暖。
其实它也刚生过孩子,不过都被黄鼠狼叼走了。
……
“哎,靠不靠谱啊?村民说这破林子里有狮子,那也是七年前的事情了,问起来狮子毛更是没见到一根,唬人的吧。”
年轻一些的猎人,身上扛着一把猎枪,双手叉腰站在林子里,四周看了看,还是觉得这事情没谱。
同行的老猎人正在对着一棵树放水,满不在意的说“这两年整个市场都不景气,咱们都多久没有开张过了。”
年轻猎人一听立马摆手“拉倒拉倒,大不了干回老本行,我看那村里留守儿童也不少,爹妈不在身边,老头老太能管得了几个人。一个孩子丢了,全村人去找,放一个孩子当饵,再去抓其他的孩子,不是更好?”
“嘘——什么声音。”
老猎手伸手拦住走在他身后的年轻猎人,眼神示意他看左侧的矮树丛。
他猫着腰,蹑手蹑脚的先走在前头,细细的拨开遮挡视线的树杈,只看到一条看起来已经很年迈的狼青,垂着眸趴在地上,俨然已经没了气息。
“那是什么?狼?还是......嘶——”年轻的猎人轻声开口询问,被老猎人用枪托敲了一下脑袋。
“蠢,你看这地区能是有狼的样子吗?有个大家伙在后头。”
老猎人话语刚出,狼青身后的树丛窜出了一个黑影,速度很快。
样子看起来像是个人,个子不高,四肢纤细,皮肤黝黑粗糙,头发长及腰身,但腿脚看起来不太好,膝盖总是弯折,腰背也是弓着的,似人非人,嘴里叼着一只黑色的鸟,动作很轻柔的放到狼青的嘴边,喉咙发出轻轻的呜咽。
“那狗是他养的吗?”
“不是,是那狗养的他。”
可能是太过伤心的缘故那个黑影并没有注意到躲在灌木后面的两人,黑影和狼青一样趴在地上,使劲的用头去拱狼青的身体,像是受伤了寻求安慰的幼犬,嗓子里不住的发出呜咽。
猎人看出“黑影”没什么威胁性也逐渐放下心来,年轻的猎人眉毛一挑对着前边的树叶啐了一口“刚说要干回老本行,活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黑影”被惊了一下,跳过头对准他们的方向龇着牙低吼,弓起身来,摆出一副攻击的姿态。
但到底是个人形,而且还是个看起来约莫八九岁的孩童,这个样子不但没什么威慑性,甚至还有些滑稽。
两个猎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就算是狼虎他们也是打过,扒了皮的。
眼见着“黑影”躲过了一发麻醉枪的子弹,老猎人也加入了战斗。
“黑影”自知不敌,想拖着狼青的遗体,逃离眼前两人的追击范围,但老猎手的枪法和手段都比年轻猎手要老道一些。
两人一左一右步步紧逼,将他逼到了河边无路可退,麻醉针正中小腿部,被他迅速拔掉,但药效已经起来了。
眼前的两人瞬间变成了十个八个包围着他,没两秒,他就倒了下去。
“虽然货次不怎么样,但五百块也能卖的起吧,总算能回那么点血。
两人几经转手,最终将孩子卖到了涟城内一个偏远的山村。
查柴一家住在村子的最末尾,生父早亡,母亲刘氏带着年幼的他改嫁,被村里人说是克死了生父和继父。
不受人待见自然也没有人愿意将女儿许给他,就这么打着光棍到了36岁,又惹上了烟酒,刘氏爱子心切,先后给他生了三个子女,无一例外不是心智有问题就是幼年早夭,只余下一个不知道应该称其为弟弟还是儿子的小孩,今年才6岁。
“要不,咱们买个孩子吧,孩子便宜,比买个女人省钱。”刘氏看着蒙头往嘴里灌烧酒的查柴。
查柴的心思全放在了那半瓶没喝完的烧酒上,哪里能听的进她的话,乐呵乐呵的剥着花生,不知是笑什么。
刘氏只当他是同意了,将手上新摘得玉米一撂,继续道“今年的收成不错,明天我去镇上,把这些卖了,好结果能挣百来块呢。”
“我早向隔壁村你张姐姐打听过,有个姓廖的人贩子手上都是好货,前两天,还卖给他们村村长的小儿子一个高脚骡子呢。”
“听说他手里还有好几个孩子......”
刘氏一打开话匣子便滔滔不绝,卖了玉米凑了230多,天天在村口守着,盼着那人贩子来,这辈子运气都不怎么样,哪想还真让她给盼上了。
廖孙邈开着面包车跟着刘氏进了院子,一看这条件隐隐就觉得有些不痛快,一听刘氏问有没有二百块的孩子,那脸瞬间就黑了下来。
开什么玩笑,二百块,车油费能不能够。
他啐了口唾沫,转身便是要走,刘氏生拉硬拽又涨了50。
廖孙邈见这一家人实在也是没什么钱,手上的货也确实急着要放出去,今年查得严,这货不放出去他也回不了市里。
廖孙邈将抽尽的烟头丢在泥土地上,踩扁又捻了捻,转身将后备箱拉开来,从一群瑟缩的孩子中拽出了一个最为干瘦黝黑的。
是那个因为打入麻醉针过量,两天都没清醒的野孩子。
他拽着野孩子的头发丢到地上,对刘氏又提了价格“这样,凑个整数300,你把地上的这个,带回家。”
说完,他看也不看刘氏,好似没有商量的余地。
刘氏面露难色“这个,你这么摔都不醒,不会是有什么病吧。”
“哼。”廖孙邈冷哼一声“他能跑能跳的机灵得很,再怎么样,也比那个好吧?”
廖孙邈说的是刘氏年仅6岁的小儿子,那小孩正在墙角吃着用尿和出来的稀泥。
刘氏忙去抓,又拿着树枝狠狠的抽了一顿,哭声震天的响。
廖孙邈有些不耐烦“睡一觉下午就醒了,你要是不要,我就走了,别耽误我时间。”他作势要去抓地上的野孩子。
刘氏收拾完小儿子,忙跑出来按住廖孙邈的手,用力的往里头塞了300有零有整的,急道“要了,我们要了!”走前还给廖孙邈塞了一筐子自家种的玉米。
果不其然,天色渐暗的时候那小孩醒了,刘氏高兴得不行,叫了查柴过来“怎么样,给孩子想好名字了没有?”
查柴满不在意的说“家里那个小的叫二狗蛋子,这个后来的叫三狗蛋子也行,反正贱名好养活。
刘氏叹了口气,给野孩子用上了自己唯三认识的字,随着跟着儿子姓,单名一个阳字。
先前的几日查柴喝花酒没得空理他,但刘氏对他实在是好,没事就找他聊聊天,还会给他做合身的衣裳,可以说是无微不至。
可到了第三天,刘氏就发现了,不对劲了。
自己这个孙子,不管怎么对他说话,他都是一副不在听的样子。
倒不是哑巴,第一日来的时候会吼会叫,就是讲不出人话,刘氏只当他是年纪小,遇到这种情况急得说不出话。
可她后来发现,查阳的行为根本就不像个人,直到有一夜,查阳把家里唯一会下蛋的老母鸡生吞进了肚子里,刘氏才彻底的美梦破碎。
查柴得知自己的母亲拿300去买了这么个蠢货,火气止不住的发了出来,300啊,都够他吃十顿酒的了。
此后查柴一喝醉,就会去找些趁手的东西去打他,以泻一泻心里的火气。
他一打查阳就跑,查柴追不上,还在臭水里摔了一跤。
后来刘氏就想着法的把查阳骗回来,拴在了家里的后门上。
水米丝毫未进,查阳被打得半死,胸前被滚水烫红大片,又碰上了大暴雨,拴着的地方是个空地,他连躲雨的檐都没有。
索性那铁链的连接处也不怎么牢固,查阳死命的挣扎,终于将生锈的连接处豁出一个口子,趁着夜深雾重,逃了。
这个村子离他原来在的林子隔了十几里地,他找不到能回去的路,只能漫无目的的走,走累了,停下来舔舐伤口。
不知是走了多少天,一阵香气将他吸引了过去。
晨时五点半,早餐店刚刚开张,热腾腾的包子飘着面香和肉香,不一会就来了一对夫妻,买了一整笼的包子。
查阳猫在暗处,看着夫妻二人递过去一张青绿色的纸张,带走了一笼包子。
观察了好几个客人,他似是明白什么,忙跑去树下抓叶子来。
在一堆枯黄缺口的叶子中挑拣着最大最厚最青的,跑去早餐铺老板的店前,给了他。
早餐店老板皱着眉头,嫌弃的看着眼前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查阳,摆手赶人“去去去,乞丐不要来捣乱,你身上有味道,影响我做生意。”
到了冬天,镇上的乞丐出奇的多,短短几天已经遇到三四个了,老板有些不耐烦,他声音洪亮,查阳被吓了一跳,其他的什么也顾不上了, 抓住蒸笼上的两个包子撒腿就跑。
老板这下哪里还坐的住,抄起一旁的扫帚就去追赶他,追了几百米也没赶上,将扫帚往地上一摔,不甘心的啐了一口“呸!要不到就偷,果然就是坏胚子!”
查阳脚底生风跑得飞快,左拐右拐的窜进了条死胡同,见早餐铺的老板没追上来,他松了口气,席地而坐准备要吃包子,嘴唇还没碰着,就被身后的犬吠惊的炸了毛,包子也掉到了地上滚了一层灰。
他压低了身子龇牙往后看。
那是一条黄狗,体型不大,刚刚它趴在杂物堆的狗窝里睡觉,所以查阳没看见他。
小黄狗是个外强中干的,查阳一表现出有攻击的意图,它的声音瞬间就小声了下来,哼哼唧唧的又趴回了狗窝。
两个包子下肚查阳才觉得缓了些过来,接连着好几天没睡过觉了,早已经是疲惫不堪,吃了东西眼皮就开始打起架来。
没去处,查阳索性也钻进了狗窝。
狗窝是用铁皮和木头做的,挺大。他和狗一起窝在里面也不会显得太过于拥挤。
不过那小黄狗明显是怕他的,所以在他刚进来的时候就跑了出去。
“大黄......”铁窗里伸出一只小胖手,声音稚嫩带着些沙哑,他手里拿着一个剥好的蒸虾仁,鲜甜的味道萦绕在小黄狗的鼻尖,他摇着尾巴对铁窗那头的小男孩转圈。
“分你吃虾。”温声松手,虾仁不偏不倚的落入大黄的口中,尾巴摇的更欢了。
听到声音,查阳警觉的睁眼,探头查看外面的情况,正好看见这一幕,也有样学样的跑到铁窗旁边,抬头,温声看到忽然跑到自己窗边,且跑步姿势有些奇怪的大哥哥,捂着嘴惊呼了一声。
查阳不为所动,依旧安安静静的坐在窗边。
“你好~”温声轻声和他打招呼,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两粒塑料纸壳包装的甜牛奶糖从窗口递了出去。
没有得到虾仁的查阳仰着头眨了眨眼睛,不明所以的望着温声手里的黄绿色包装糖纸,张开了嘴。
温声被他有些滑稽的行为逗笑,将手里的糖纸剥开,伸手有些费力的塞到查阳嘴里,查阳的两边腮帮子都被塞了奶糖,鼓鼓的多了几分可爱,他学着大黄的样子转了两圈后退回狗窝里继续睡觉了。
温声有些惊奇的看了一会,便收回了视线低头专心吃着自己的饭。
因为妈妈已经在催他快去睡午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