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华的夏，无声的疤》青春正当时

8、来历

　　蓝花楹的紫簌簌落了半墙时，林梦溪才真正触到柳云烟藏在沉默里的，那些烂在泥里的身世。
　　是个周末，林梦溪打算找柳云烟去看电影，绕了三条街才找到柳云烟住的老楼。墙皮剥落得厉害，墙角堆着发霉的纸箱，几只野猫缩在阴影里，见了人也只是懒洋洋地抬抬眼皮。空气里飘着煤炉的烟火气，混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味。
　　她循着记忆里的门牌号往上走，木质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像随时会散架。刚到三楼，就听见屋里传来尖利的争吵声。
　　“你又偷拿我钱？柳云烟你长能耐了是不是！”是王雅安的声音，阴阳怪气里裹着狠劲，“供你吃供你穿，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那点钱是给你弟买习题册的，你也敢动？”
　　“我没偷……”柳云烟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的哽咽，“那是我捡瓶子攒的……”
　　“捡瓶子？谁信你的鬼话！”王雅安的嗓门陡然拔高，“我们柳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赔钱货！要不是你弟弟还小，我早把你撵出去打工了！”
　　紧接着，是清脆的巴掌声。
　　林梦溪的心脏猛地一缩，想也没想就冲过去，一把推开虚掩的木门。
　　屋里的景象，比她想象的还要破败。墙壁被油烟熏得发黄，沙发的布面裂着大口子，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柳云烟捂着脸，指缝里渗出血丝，垂着头站在屋中央，像一株被暴雨打蔫的草。王雅安叉着腰站在她对面，唾沫星子横飞。柳岳兴缩在小板凳上，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眉头皱成一个疙瘩，嘴里还嘟囔着：“吵什么吵，丢人现眼。”
　　而角落里，柳云鹏正跷着二郎腿玩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麻木的脸，对眼前的闹剧置若罔闻。
　　“你干什么！”林梦溪冲过去，一把将柳云烟护在身后，瞪着王雅安，“她是你女儿，你怎么能打她？”
　　王雅安看见林梦溪，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凶相变成了刻薄的笑：“哟，这不是林家大小姐吗？怎么有空来我们这穷酸地方？是不是我们家云烟又跟你哭穷了？”
　　柳云烟拽了拽林梦溪的衣角，声音发颤：“梦溪，你走……”
　　“我不走。”林梦溪攥紧她的手，转头看向柳岳兴，“叔叔，云烟她……”
　　“林家大小姐。”柳岳兴掐灭烟头，站起身，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神却像钩子似的，“你看我们家这条件，也不容易。云烟能跟你做朋友，是她的福气。以后啊，还得多仰仗你多照顾照顾她……”
　　话里话外，全是想沾点好处的意思。
　　林梦溪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终于明白，柳云烟为什么总是沉默，为什么总是低着头，为什么身上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怯懦。
　　在这个家里，她是多余的。
　　王雅安重男轻女，眼里只有柳云鹏。柳岳兴贪小便宜，整天想着怎么占点小利。柳云鹏被宠得无法无天，对姐姐的处境漠不关心。柳云烟在这个家里，活得像个透明人，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我攒的钱，是想给妈妈买降压药的。”柳云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绝望，“她的药吃完了，你们不肯买……”
　　王雅安的脸瞬间涨红，伸手又要打她：“你还敢顶嘴！”
　　林梦溪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王雅安疼得龇牙咧嘴：“你再动她一下试试。”
　　林梦溪的眼神太凶，王雅安被她唬住了，竟一时不敢动弹。
　　柳云烟看着林梦溪挺直的背影，眼眶猛地红了。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护着她。爸爸只会让她忍，妈妈只会骂她赔钱货，弟弟只会跟她抢东西。只有林梦溪，会拉着她的手，会给她买水，会为了她顶撞教官，会不顾一切地站在她身前。
　　“走。”林梦溪转头，声音放柔了些，她轻轻擦掉柳云烟嘴角的血丝，“跟我走。”
　　柳云烟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缩在一旁的柳岳兴，又看了一眼满脸不甘的王雅安，最后，她咬了咬唇，点了点头。
　　林梦溪牵着她的手，快步走出老楼。阳光落在身上，却暖不透柳云烟冰凉的指尖。
　　两人沿着墙根走，谁都没说话。墙头上的蓝花楹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
　　“对不起。”柳云烟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让你看到了这么不堪的一面。”
　　林梦溪停下脚步，转过身，轻轻抱住她。
　　柳云烟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抱住林梦溪，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太久的委屈，终于在此刻，决堤而出。
　　“我不想待在那个家……”她哽咽着说，“他们从来都不在乎我……他们只在乎弟弟……”
　　“我知道。”林梦溪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我知道。”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蓝花楹的花瓣落在她们的发顶，像一场无声的安慰。
　　林梦溪看着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孩，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她要做柳云烟的太阳。
　　她要把这个从尘埃里长出来的女孩，拽进阳光里。
　　只是那时的林梦溪还不知道，有些人生在泥里，早已被磨去了向阳的勇气。而她拼尽全力想要照亮的光，终究会被现实的阴霾，吞噬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