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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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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沙——”
蝉鸣,不绝于耳。
繁桦躺在一片冰冷的泥土上,睁眼看见头顶郁郁葱葱的树冠,看见从树叶缝隙间流泻而下的,惨白的日光。
“沙——沙——”
蝉的声音很嘈杂,吵得他头脑混沌,意识朦胧。
朦胧间,他不甚清醒地判断出此刻正值盛夏,可手臂裸露在外的皮肤,只能感受到身下泥土的冰凉,感受不到一丝夏季阳光本该有的灼热。
“沙——”
蝉鸣在一阵前所未有的响亮过后戛然而止。繁桦突然感到一阵反胃,本能地想坐起来,但身体依旧维持着平躺在地的姿势,动弹不得。
他开始难受了,那股反胃的感觉开始向上,往口腔处蔓延。
精神与□□分离,他先是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喉咙爬到了嘴里,尖尖的异物戳得他口腔内壁十分疼痛。再接着,他就像是一个灵魂漂浮到了半空,亲眼看见自己大睁着眼躺尸在地,双唇渐渐分离,一个椭圆状的黑色物体,正伸展四肢双翼,从他的嘴里爬出。
——那是一只蝉。
“啪嗒“
繁桦胳膊不小心碰下空格,键盘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响。
他加班睡着了。
w市,夜晚寂静温柔,放眼望向窗外,唯有月亮与这间唯一亮着灯的办公室惺惺相惜。
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早已超过夜晚十一点,从早上九点一直到现在,超长待机实再让他有些只撑不住,报表写着写着,就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繁桦到现在还是很迷茫。
他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明明现在是隆冬,可他的梦里却有无休无止的聒噪蝉鸣。
空调暖风运转的杂音在此刻传来,很吵,难以忽视。繁桦盯着空调发了会儿呆,想着可能就是因为它,自己才会梦到那么多的蝉。
12:05
工作终于告一段落。
繁桦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将报表保存,准备发给自己的顶头上司。
然而就在此时,办公室的灯光忽然闪烁起来,电脑也毫无征兆地黑屏,发出“滋滋”电流声。
繁桦愣了一瞬,按按键盘,显示屏倒是重新亮了起来,只可惜一直在蓝屏与桌面之间跳闪,像一场不死不休的拉锯战。
他有些不耐烦了,心中暗骂这破公司的破电脑。
正当他准备拿手机搜索如何解决时,一阵格外明显的“哒哒哒”宛若打字的声音,兀地回荡在空旷的楼层里。
繁桦登时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个点了,公司里应该没有别人才对。
这道打字声从何而来?
空调噪音,自己的呼吸声,此时此刻格外突兀。
他呆滞片刻,猛然抬头看向办公室的玻璃门。
门外什么也没有。
外界一片漆黑,未知的恐惧似在假寐。
而那“哒哒哒”的声音也在响了一阵之后便消失不见,繁桦屏息凝神听了半晌,都未再有一丝异常,仿佛刚才那一切不过是他精神衰弱所发生的幻听。
“真是得好好休息休息了……”
他定下心神安慰自己,可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哒哒哒”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先前的更加响亮,更加刺耳,距离也更近,仿佛就在……
咫尺之间。
繁桦低头看去,方才黑下来的电脑屏幕此时正缓缓浮现出几点猩红,就像是鲜血洇出,在注视之下慢慢淌出文字:
“你爱我吗”
“ ‘yes’or‘no’ ”
繁桦:?
什么东西?
疑惑渐渐大于恐惧。
他盯着电脑屏幕,不禁怀疑这台老机子是不是中了什么奇怪的病毒。
繁桦抓过鼠标,试图在页面上寻找能够关掉它的方法,却遍寻无果,反而是不知道又触碰到了什么地方,导致红色字体重新变换:
“你不记得我了?”
新生成的问句浮现不过十秒,繁桦尚且来不及反应,字样便被一个新的陈述句替代:
“你忘记我了。”
紧接着,屏幕开始光闪,“我恨你”三个大字陡然浮现,猩红的文字铺天盖地,眨眼间便充斥整个显示屏。
繁桦看着这场闹剧不知所措。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明明自己什么也没做,可这电脑忽然就发了颠,一会儿“爱”一会儿“恨”的,叫人摸不着头脑。
他没心情再琢磨下去,三下五除二按了主机开关,强制令发疯的电脑偃旗息鼓。
果然是中病毒了吧,或者是让人恶作剧了,明天叫同事帮忙看看吧……
繁桦这么想着,背上包看了眼手表,庆幸今天工作结束得还算早,十分钟走去车站坐末班车回家,余下来的几分钟刚好够他上一个厕所。
冷冽的水洒在脸上,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发丝滑落。
镜中人的脸憔悴不堪,长时间疏于打理而变得过长的刘海之下,是一双红血丝充斥、疲态毕露的眼睛。
洗手池的水流未关,哗哗声掩盖了繁桦极轻的叹息。
“你好像老了。”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感慨。
明明还远没有三十岁,明明离“少年时代”才过去短短几年,可镜子里的自己完全就是一副被工作摧残,双目无神的憔悴模样。
繁桦就着冷水抹了把脸,无可奈何,关上水龙头,甩甩手准备离去。
可谁知他刚走到门前,一阵诡异的风便“呜”地卷来,“咣当”一声砸上洗手间的门。
他脚步一顿,再次感到后怕。
这层走廊完全没窗户,哪里来的风?
繁桦直觉不对,灯光又开始闪烁,紧闭的门板之外传来一阵重击,就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疯狂砸门,俨然一副恐怖片里闹鬼的前奏。
他缓缓后退,今晚怪异之事频发,未知的恐惧最是令人抓心挠肝,繁桦重新退至洗手台前,腰部倚着冰凉瓷砖,几乎支撑不住自己发软的双腿。
“是谁?”
繁桦壮着胆子喊了一句,无人回应。
门外敲击声渐止,但灯泡没有恢复正常,反而“啪”地碎了一颗,使原本就昏暗的厕所变得更加昏暗。
繁桦心中恐惧,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呵。”
长久的死寂里,他清晰地听见一声轻笑,似是从自己的左侧传来。
繁桦条件反射地转头看去,与镜中的自己四目相对,脸上的惊疑夹杂恐惧,一览无余。
可渐渐的,繁桦眼睁睁看着镜中人脸上惧色一分分淡去,随即露出一抹诡异的笑。
“沙——沙——”
镜中人笑容凝滞,镜像里本该是浅灰羽绒服的身影,身上衣服逐渐变薄变短,颜色也渐渐变深,到最后像是穿着一件深蓝短袖。
“沙——沙——”
奇怪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不属于这个季节的蝉鸣萦绕在耳际。
他想起刚才那个怪梦。
镜中人向自己伸出手,如同穿过平静无波的静潭死水,而自己竟然像是被钉在原地一般,动弹不得,只得任由那只冰冷、潮湿的手抚上脸颊。
“你果然忘记我了……”
冰冷的吐息萦绕在耳畔,冷湿的指节下滑滞留在脖颈。
“我恨你……”
脖子上的手猛然收紧,繁桦被镜中鬼魅勒的窒息,听着宛若毒蛇吐信的呢喃却无法反抗半分,生理性的泪水夺眶而出,肺腔里最后一丝空气也随之消耗殆尽。
黑色潮水海啸般蔓延,带着熟悉的刺鼻气味钻入鼻腔,一丝不苟、干干净净地侵占去他所有的意识思维。
昏迷过去的前一刻,蝉鸣声变得格外明显简直就像是响在他的脑子里。
……
视觉所感,是一片浓得像墨的黑,不知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