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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谁在说真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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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国五年四月,春深如海。
西市信局“民议堂”内,一场前所未有的争议正在发酵。
南诏米商控告本地豪强:“彼以劣米充官仓,却持三名‘见证人’签押之券,称米质上等!”
信察司核验:
•券纸含忠信土,真;
•水纹双色,真;
•三名见证人身份属实,指纹匹配,声纹一致。
“一切皆真。”赵九皱眉,“可米确为陈腐掺沙。”
陆机追问见证人,三人异口同声:“米好,无假。”
然次日,其中一人夜奔信局,浑身是血:
“他们……逼我全家喝下‘忘忧散’,又教我背词……
若我不说米好,妻儿明日便成哑巴!”
“忘忧散”——一种西域传入的迷药,可致短暂失忆、易受暗示。
沈珝震怒:“他们不造假券,而造假人!”(让人造假)
▍伪见证
调查深入,骇人真相浮现:
江南七大世家联合西域药商,秘密训练“影子见证人”——
•从流民中选貌相似者,以药物+酷刑重塑记忆;
•教其背诵特定事件细节,按指定手印;
•甚至为其伪造户籍、声纹、邻里关系。
“他们造的不是假证,”崔九娘翻阅卷宗,指尖发冷,“而是一整套自洽之伪世。”
更可怕的是,此类“伪见证”已渗入多起要案:
•边军粮饷短缺,账目却有“百人见证”无亏;
•河工贪墨,灾民却集体“自愿画押”称工程完好;
•一名被诬通敌的驿卒,竟有“十名同乡”指认其罪——
而那十人,全是陌生人冒充。
“他们用‘信’的规则,杀死了‘真’。”沈珝咬牙。
朝堂之上,御史大夫反咬一口:
“信察司查无实据!见证人亲口所言,岂容臆测?
莫非沈公欲以‘心证’废‘物证’?此乃重回人治!”
满朝附和。
——因太多人,已受益于这套“伪见证”体系。
▍沉默的证人
危机中,一人悄然现身史馆。
一名曾于西市大火后协助清点残券的跛足少年——如今已是信局文书,名唤阿禾。
他递上一卷竹简:“这是我自信局初立以来暗记的‘异常见证人’名录。凡同一人,三月内见证超五次者,九成涉伪。”
崔九娘细看,惊觉:
这些“见证人”遍布七州,却从未在彼此的见证中出现——他们活在各自孤立的谎言里,互不交叉,完美闭环。
“如何破?”她问。
阿禾低声道:“让他们相遇。”
于是,信局设“交叉见证堂”:
凡重大交易,须有至少一名曾见证过其他案件的旧见证人参与。
首试于南诏米案。
当“影子见证人”甲踏入堂中,忽见角落坐着“乙”——
两人目光相撞,皆是一震。
——他们曾同镣三月,编号壬六、壬七。
同镣三月,结业日各闻对方死讯。
今朝重逢,甲颤声:“你未死?”
乙眸光剧震:“……你亦在?”
全场寂静。
——谎言最怕的,不是质疑,而是另一个谎言的意外现身。
▍真话的成本
然胜诉当日,阿禾失踪。
三日后,其尸浮于漕河,怀中紧攥半片茶浆麻纸,上书:
“我愿作真见证,至死。”
沈砚亲至河边,拾起纸片,未言。
回院后,他颁《真言令》:
一、凡主动揭发伪见证者,其名入“真言录”,终身受信局庇护;
二、凡因作真见证遭害者,其子女由国养,其名刻共信碑“守真”侧;
三、增设“静默见证”权——证人可匿名留声纹、指印于信局密匣,待多人交叉验证后方启封。
“我们不能只靠英雄,”沈砚对陆机道,“
要让普通人,也能安全地说真话。”
▍史馆灯下
崔九娘在《实录》补记:
“安国五年四月,伪见证起,真话几成危言。
或曰:信制已密,何以仍有伪?
臣答:信能验纸,难验心;能辨土,难辨魂。
然阿禾以命证一理:
真话或许会死,但只要有人记得它曾存在,
它就未真正消失。
新天之险,不在无信,而在——
信被用来埋葬真。
搁笔时,窗台轻响。
一枚匿名指印陶片,一段无声声纹筒,一束阿禾生前种的野菊。
远处,信局“交叉见证堂”灯火通明。
盲眼老妪坐在堂角,手持铜铃——
凡有伪证现形,她便摇铃,声震四壁。
而在安国院,沈砚将阿禾的半片纸,嵌入《信局经制图》背面。
图正面是天下信点,红线纵横;
背面,是无数无名者的碎片,默默支撑着那张光鲜的网。
沈珝问:“兄长,我们赢了吗?”
沈砚望向夜空:“只要还有人敢说真话,
我们就还没输。”
风起,吹动新制的“静默见证匣”。
匣中无声,却似有千言万语,静静等待被世界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