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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授田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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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河北大名府,雪未尽。
老农赵五跪在县衙前,手里攥着一张新发的地契,指节冻得发黑。
“青天大老爷……这地是盐碱滩,种三年,颗粒无收啊!”他声音嘶哑,“求您重勘!”
县令端坐堂上,眼皮未抬:“朝廷授田令写得明白——‘无主荒地,均分流民’。此地无主,你已领契,还闹什么?”
“可隔壁王员外家的良田,怎就成‘有主’了?”赵五膝行两步,“明明去年还是官荒!”
“放肆!”县令拍案,“王员外祖产三代,岂容你污蔑?来人,枷号三日,以儆效尤!”
铁枷落下时,赵五没喊疼,只把地契塞进怀里,贴着胸口。
雪夜里,他蜷在街角,喃喃:“信了……不该信的。”
第三日清晨,他死了。
怀中地契被血浸透,字迹模糊如泪。
同一日,神京史馆。
崔九娘拆开一封无名密信,内附半块硬馍、一片破草鞋底,还有一张手绘田图——标着“大名府东三十里,实授盐碱,虚报良田”。
信末一行小字:“赵五死前托邻人寄此。他说,史官若真,替他问一句:这新天,认不认穷骨头?”
她指尖微颤。
三个月前,《授田令》颁行天下,朝野称颂“活民四十万”。可这半块馍,比万卷奏章更真。
当夜,她换素衣,乘驿马北上。
大名府城外,春寒刺骨。
崔九娘扮作采药女,混入流民棚户。
所见触目惊心:
所谓“授田”,十之七八是河滩、坟地、沼泽;
胥吏按户收“勘田费”,不交者划入“抗令名单”;
更有地主勾结官府,将良田伪注为“祖产”,贫者反被驱离。
“我们不是不信沈公。”一妇人哭道,“可这地契,比纸还薄。”
崔九娘记下每户姓名、田亩、实情,藏于药篓夹层。
第七日,她欲返京,却被县尉带兵围住。
“崔监修,您走不得。”县尉皮笑肉不笑,“上头有令:凡查授田者,须经州府核验。您无公文,算私闯。”
她被软禁于驿站,窗外日夜有人把守。
“您写的是史,”县尉临走前低语,“我们活的是命。您若揭了,全府官吏皆斩——可谁来收税?谁来征粮?新政就塌在这儿了。”
她默然。
原来新政之血,不在庙堂争辩,而在乡野无声溃烂。
神京,安国院。
沈珝呈上密报:“大名府授田,虚报七成。七名主吏合谋,篡改鱼鳞册,私吞良田三千顷。”
沈砚正在批阅西市铜运账目,闻言搁笔:“证据确凿?”
“人证物证俱全。赵五之死,亦系县令授意冻毙。”
“按律?”
“主犯斩,胁从流,县令革职。”
沈砚望向墙上《天下州县图》——河北如一块溃烂的疮。
若严惩,地方必乱;若宽纵,新政即成空话。
“你怕什么?”他忽然问。
珝垂首:“怕寒门百姓,从此不信‘授田’二字。”
“那就让他们信。”沈砚提笔,朱批三道:
一、七名主犯,斩立决,悬首三日;
二、大名府县令,革职永不叙用;
三、设“学子核田使”,由安国书院选派生员,携《实录》副本,赴各州复勘田亩。百姓持契申诉,学生直报安国院,地方不得阻拦。
“兄长!”珝愕然,“让学生查官?他们无权无兵!”
“正因无权,才敢言真。”沈砚目光如铁,“我要天下知道——在这新天之下,一个寒门学子的话,比县令的印还重。”
三日后,崔九娘被“礼送”出大名府。
回京路上,她遇见一队青衫少年,背负竹箱,箱上插旗:“安国书院核田使”。
为首者跛足,正是春闱落第却被录用的陆机。
“崔监修!”陆机认出她,躬身行礼,“我们奉命复勘河北田亩。若有冤,百姓可寻我等。”
她点头,将赵五的草鞋递给他:“埋在授到真田的地方。”
陆机郑重接过:“学生记下了。”
安国院议事厅,风波再起。
七大世家联名上书:“以童子核官,是乱制!学子无经验,必被刁民蛊惑,诬良为奸!”
御史大夫更斥:“此非核田,乃纵民告官,动摇国本!”
沈砚立于丹陛之下,声如寒铁:
“若官不欺民,何惧民告?
若田真授实,何怕复勘?
我宁可信一个冻死老农的草鞋,也不信百份粉饰太平的奏章。”
满堂寂然。
次日,诏令颁行天下。
当夜,史馆灯下。
崔九娘在《安国实录》补记:
“安国四年三月,河北曝授田弊案。赵五冻毙,契染血痕。
砚公诛吏七人,然未止于刑,乃开‘学子核田’之制。
或问:新政何以不崩?
答曰:因其敢见血,亦敢疗伤。
史非记盛世,乃记盛世如何从尸骨中爬起。”
搁笔时,窗外传来轻响。
一包东西置于窗台——是河北新收的麦种,外裹粗布,上压一枚铜活字,刻“实”字。
她未动麦种,只将赵五的半块馍,轻轻放入史匣底层,与永定河火攻残简、断簪、铜锭并列。
远处,安国书院灯火通明。
陆机正教村民辨认地契真伪,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如春蚕食叶。
而在这座城里,
有人以命试新政之真,
有人以笔护新政之魂,
有人以青春填新政之坑。
真正的变革,
从来不是一场大火,
而是一捧土,
盖住一具白骨,
再种下一粒麦。
概要:授田令在基层遭扭曲,赵五冻毙揭弊;沈砚严惩贪吏,创“学子核田”以正新政。
第十六章新吏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