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不系》无耶

33、秘境

　　景静静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卜邑族人，从小在圣境树的光环和洗礼下成长，圣境树于她来说是渴望而神圣的，她至今还陷在自家圣童要铲了自家圣境树的漩涡里久久不能自拔。

　　“圣童，您……”景静静发现她自己竟然连问出口都觉得害怕，害怕自己的信仰被摧毁，害怕自己知道了真相也会同她们一样亲手铲了圣境树。

　　“你是想问，我身为圣童为何要对付圣境树？”景怜光瞥了她一眼。

　　景静静垂下头。

　　“你可知圣境树为何要选圣童？圣童最后的下场又是如何？”景怜光问。

　　景静静想了想，小心翼翼开口，“选圣童是为了族中安宁，也是为了传达圣境树的旨意，而圣童最终都会进入秘境同圣境树一道长生。”

　　“既然都一道长生了，何必还要选圣童换代，一个不就够了。”卫宁嗤笑一声，“况且三族于人族而言本就是长生之人，何须它来插手？”

　　卫宁一语惊醒梦中人，景静静脑子轰地炸开，细思极恐，仿佛万千发丝轻扫过全身，一阵战栗。

　　“为何不告知族人一同帮忙？这样或许会容易得多。”景静静想着一人出一份力，没了供养，想必圣境树不会如此嚣张。

　　“以前有圣童反抗过，可族人不信，你若不是亲眼所见，想必也不会相信的。”景怜光无可奈何，只能借助外力。

　　景静静脸色惨白，手指颤抖着说不出话，若不是自己亲眼所见，打死她都不会相信的，之前还想引卫宁投喂圣境树，原来自始至终这棵树才是罪魁祸首。

　　卫宁见状，一把揽过她的肩膀拍了拍，“瞧你，多大点事儿，铲了这棵树不就完了。”

　　“听说你是下一任的圣童候选，别怕，你的小命算是保住了。”卫宁继续忽悠。

　　景静静被她这么一安慰更崩溃了，眼泪哗啦啦地掉。

　　卫宁一惊，怎么还哭了呢？

　　“我没事！我哭一会儿就好了！”景静静自说自话，她几乎没有一丝喘息的空间，根本无法说服自己接受这样颠覆的事实。

　　卫宁看着景静静，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当初她从崇阿族走进人间时亦是如此，不过她运气比较好，一档接一档的事无缝衔接，她没有太多时间想这么多。

　　一时也无人说话。

　　“秘境入口到了。”景怜光提醒道。

　　秘境入口像是树干结节上突出的树洞，孤零零地挂在墙角，乍一看，还怪可怜的。

　　卫宁努努嘴，这秘境多少有点朴素了。

　　“怎么进去？”卫宁问。

　　景怜光朝程昀伸手，“把之前的树枝给我。”

　　卫宁看着焦黑的树枝在景怜光手里发亮，像是重新燃烧起来了，能清晰地看见树枝上的每一条纹路。

　　景怜光手一挥，树枝直飞入墙角的树洞，树洞闪出一道白光，几人纷纷被吸入其中。

　　“我们这是进来了？”卫宁四处观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时又看不出来。

　　四周都是纯白的世界，看不到尽头，卫宁伸出手摸索着向前走了几步，无甚变化。

　　她回身想找人商量一番，发现就剩她一个人了，而系在腰间的绳子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卫宁摸着腰部，小声嘀咕：“不靠谱啊……”

　　“怎么出去啊？”卫宁原地转了好几圈，愣是没发现破绽。

　　她抽出骨刀对着空气补了几刀，仍是毫无反应。

　　“老！妖！怪！”卫宁大喊道。

　　没人理她，她不气馁，连着喊了好几声，越喊越有节奏。

　　忽然一声咳嗽打断她。

　　卫宁回头，凭空长出一棵空心枯树，其中还有烧焦的痕迹。

　　“想救你的同伴吗？”

　　卫宁摇头，“他们都很厉害，不需要我救。”

　　圣境树无语凝噎，怎么总是不按套路出牌？

　　“那你想出去吗？”

　　“自然是想的。”卫宁实诚答道。

　　“你帮我杀了程昀，我便放你出去。”

　　卫宁见这棵破树神神叨叨的，信它的话准要出事，于是一以贯之，先套话。

　　“你为何要杀程昀？他招你惹你了？”

　　“你杀了他，外面能乱一阵。”

　　外面乱了它能得到什么好？卫宁越发疑惑，况且程昀不过是个皇子，又不是太子，死了能掀起什么风浪？

　　“好啊，我早看他不爽了，正愁没机会呢，在此处动手，日后也追究不到我头上。”卫宁爽快答应。

　　前方立即出现程昀的身影，程昀同她一样被困在其中，不明其理，只好先四处逛逛，找找线索什么的。

　　卫宁提着刀逼近，程昀却毫无察觉，这货的心是有多大？

　　她隔空挥了一刀，一股刀锋从程昀的耳边擦过，削掉了几根头发，程昀立马吓跳起来，急忙抽出刀，张牙舞爪地对着四周一顿乱砍。

　　他看不见她，秘境内似乎是老妖怪的主场，竟然能操控到此等地步。

　　卫宁将刀抗在肩膀上，就知道这破树不可信，这是景静静。

　　“老妖怪你骗我。”卫宁兴师问罪。

　　圣境树一笑，被识破了也丝毫不慌，“若是你今天只能带走一个人，你会带走谁？”

　　卫宁心下不耐烦，这老妖怪是一个人待久了精神分裂了吗？

　　“我全都要。”

　　“若是你带不走呢？”圣境树语气笃定，似乎已经预见结果。

　　“带不走也要带走！”卫宁不耐烦了，一刀砍向漂浮的圣境树。

　　圣境树被砍开一道口子，并未消散。

　　卫宁眼珠一转，一指景静静，“我先带走她。”

　　卫宁见老妖怪没反应，一手抓着景静静的胳膊就走。

　　“什么人！”景静静吓了一大跳，看清是卫宁才松了口气，立马扑上去抱住她。

　　“吓死我了……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景静静抽噎着，早知道就不跟着进来了。

　　卫宁象征性地拍了拍她的背安慰，“快走。”

　　景静静稀里糊涂地跟上去。

　　卫宁还以为会出来，结果还是白茫茫的一片。

　　“你方才都经历了什么？”卫宁问。

　　“突然你们就不见了，施术又不管用，我一个人只好四处摸索，还起了一阵风，吹断了我几根头发。”景静静说着，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断发的地方。

　　卫宁装作不是她干的样子，正色道：“跟紧点，我们去找其他人。”

　　“你不知道秘境里的事吗？”卫宁问。

　　“我都不知道圣境里还有一个秘境！”景静静的三观彻底被掰开揉碎了，现在只是勉强粘上了，碰一碰还是要碎的。

　　“你不是圣童候选吗？”卫宁狐疑，看来圣童也不是什么吃香的位子。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起景静静一颗心再度濒临崩溃，嘴唇颤颤半天说不出话。

　　卫宁见她如此，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就当一道见世面了。”

　　景静静深知卫宁嘴里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好话，只抓着她的手臂，生怕一个没看住两人又分开了。

　　卫宁从进了圣境树就被这棵树玩弄于股掌之中，一通脾气无处可撒，找了半天什么影儿都见不到，她有些绷不住了，立刻就想要发作一通。

　　“如果你是圣境树，将我们都隔开是为了什么？”景静静见她情绪不佳，开始没话找话。

　　“自然是各个击破。”卫宁没好气，但还是好好回答了。

　　“那又为何让你找到我？”景静静也很疑惑，从进来开始，圣境树就给她一种很分裂的感觉，又听卫宁的，又要害卫宁。

　　景静静突然心里涌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圣境树里有两个人……

　　“可能是因为我们俩离得最近吧。”卫宁随口胡诌。

　　景棠棠心里苦，原是想送卫宁去找景怜光的。

　　“我们现在要去哪儿？”景静静问。

　　“去铲了这老妖怪！”卫宁心里只有一个目标。

　　“可我们也出不去啊……”景静静泄气，四周白茫茫的一片，圣境树分明是想将她们关起来，再耗死她们。

　　卫宁早就不耐烦了，抽刀侧头对景静静说：“不要离开我身后三步远。”

　　景静静乖乖照做。

　　卫宁随即架起刀，聚四方灵气，刀尖在半空中画了一圈，看似轻盈地挥出一道气浪。

　　四周轰然坍塌，卫宁也跟着跪下了。

　　“你怎么了？”景静静急忙扶住她。

　　卫宁想开口说声无碍，可浑身就像体内炸了闷雷似的，从头僵到脚，双耳阵阵发鸣发晕，连景静静地话音都时有时无，耗费太多灵力了。

　　不忧看到几位母亲和孩子瑟瑟缩缩挤在一处时，便知道这里是直面人心中恐惧的地方，他讥笑一声，还拿他当三岁小孩儿糊弄呢？

　　有个孩子似乎不行了，他母亲用自己的血喂他，整个手腕到手指尖上慢慢都是新的旧的伤疤，这般娴熟，想来也不是第一次。

　　那孩子吮吸着，渐渐睡去。

　　母亲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嘴上哼着：“小宝贝，快快睡……”

　　旁边一名幼童沙哑着提醒，“他已经死了。”

　　女人充耳不闻。

　　不忧漠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这棵破树是不是以为谁都同它一样，对自己心里那点破事和所谓的伤痛念念不忘，矫揉造作地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自己。

　　圣境树似乎是看不忧没半点反应，那影像便自动消散，又渐渐聚拢成一名女子的身形——程千语。

　　不忧目光闪烁，眼眶微红，眼光中透着一种令人心酸的惊喜。

　　二人对视着浅浅一笑，同程千语生前一般。

　　“宁宁这些日子长大了些，不似从前那般爱闯祸了，遇事也愈发思虑周详，陛下封她当郡主了。”

　　“无事的时候，我会摆上一局棋，我若是下错了，总是要悔两步棋的，对了，正山小茶团也快喝完了，等有空再去找姜滢讨一些。”

　　“我此番还认了个亲戚，没成想我还是一个卜邑族同崇阿族的混血，难怪当初族中一直有人骂我小杂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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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千语”浅笑着静静望着他。

　　“我很想你……”

　　不忧知道她是假的，只是想同她再说说话。

　　若是能再见到你，怎样都可以。

　　最先破防的是程昀。

　　他亲眼见着卫宁一刀砍碎了圣境树的本体，景怜光也随之一道死去，他冲过去想捞起景怜光，景怜光却穿过他的手重重倒在地上，鲜血横流。

　　他坐在龙椅上，美人环绕，朝野和睦，可他无法开心。他原就不屑于做一个沉迷于酒色财气的皇帝，可又不想兢兢业业一生勤政爱民，最终却连个想要的人都得不到，这样的皇帝当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人都是有私心的。

　　卫宁在一旁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嘴上毫不留情，“皇子又如何，皇帝又如何？一样做不了想做的事，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你永远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

　　卫宁说得对，他一直深深害怕的不过是皇权也无法随心所欲，只不过是自己一边舍不下皇位同景怜光一起，一边又对景怜光抱着一颗道貌岸然的真心，想着有朝一日继位，成了天子便是臣民爱戴，坐拥无边疆土，享无上权柄，景怜光自然会乖乖地留在他身边。

　　他一遍遍地想要抓住她，却徒劳地从她身体里穿过，如同他们之间长久以来的关系，程昀终于绷不住痛哭起来。

　　他第一次见到景怜光是在秋猎的一个黄昏，他那时人还小，正是八九岁猫狗都嫌的年纪。

　　“三皇子近日进步很大。”一旁的马术教练大肆夸赞。

　　程昀那时人小，可心气大，被人捧了几句，便觉得自己在这皇宫大的世上无所不能，心下一喜，当即驾着马，抽出一只箭，想射一头豹子给父皇开开眼，顺道能当着众人的面夸赞自己几句。

　　不料马匹像是被惊到了，抓狂似地乱奔，程昀牢牢牵住缰绳，几乎要被颠下来。

　　周围人慌乱不堪，程昀要是跌下来，他们的脑袋也要跟着跌下来，教练抽箭射中马头，可那马像是邪祟入体，更狂躁了，周围人偏偏都靠近不了。

　　景怜光骑马赶来，两步飞跃，将程昀从马上拎下来，又顺手给马下了一道沉眠术，这才消停。

　　一群侍从涌上前查看，确认程昀无事，又对着景怜光千恩万谢。

　　“多谢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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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怜光满不在乎，冲程昀行了个礼便潇洒地上马走了。

　　程昀立在原地，任由侍从对他动手动脚，“这是哪位景大人？”

　　“回三殿下，这位是景国师的女儿景怜光大人。”侍从答。

　　“景怜光……”程昀盯着夕阳下马背上远去的背影。

　　他后来查清楚了，这件事是宫里人做的，不过是景怜光恰好碰上了。

　　景怜光面上对他彬彬有礼，背地里却全然不将他放在心上，即便他是皇子，也只能靠着命令和公事多见她几面。

　　他甚至自嘲过，景大人向来有铁一般的心肠，比他更适合做天子。

　　景怜光只说了句“三殿下慎言”，便堵死了他的话。

　　他心知父皇的底线，皇子妃不能是三族中人。

　　景怜光从来清醒，反倒是他不依不饶地想要一个过程和结果。

　　程昀苦笑，现在想想，景大人从来算无遗策，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在乎，还有什么能牵绊住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