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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 至少我睡的 ...

  •   18 至少我睡的很安稳

      临近寒假,学院在期末考试前开展了实践周,工商管理一班有门研学活动,定在了去市郊的虎峪谷做地质考察。分组名单提前两周就发了下来,沈词和方知有正好在同一组。

      这很巧,未免有些太过刻意。毕竟这种名单分组,一般不会由老师亲自动手。

      出发那天天色有些阴沉,大巴车摇摇晃晃开了近一个小时,到山脚时,天光已经暗了很多。

      “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带队的老师抬头瞅了瞅,“看来得抓紧时间,加快进度,尽量在三点半前下山。”

      上山的路还算好走。前半程是修整过的石阶,两侧是郁郁葱葱的次生林。讲解的专家在前面描述岩层构造,如何与产业经济相关,学生们三三两两跟在后面做记录。

      沈词低头在手机上速记,专家正指着路旁一处裸露的岩壁,继续道:“你们看这块地方,属于砂岩,胶结程度中等,可以上手感受下材质。”

      沈词凑近去看,眼前的岩壁呈灰白色,颗粒分明,雨水冲刷出的沟壑里长着深绿的苔藓。她伸手想摸,方知有却先一步用地质锤轻轻敲下一小块,递到她面前。

      “小心划手。”他说。

      碎石躺在掌心,粗糙的质感透过皮肤传来。沈词抬头看他,方知有已经转过身,继续往上走了。

      他总是这样。不经意的时候,细致,周到,在你察觉之前就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

      就像他对付陆齐远那样。

      沈词把那块碎石装进样本袋,拉上拉链时,指尖微微用力。

      中午十二点,队伍在半山腰的平台上休整。大家各自找地方坐下吃饭,沈词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刚坐下,方知有就递过来一个三明治。

      “我自己带了……”沈词话说一半,看见包装纸上熟悉的logo,是学校门口比较火的那家面包店。

      “顺路买的。”方知有在她旁边坐下,拧开一瓶水递给她,“见你买过几次。”

      沈词接过三明治,塑料纸在手里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其实没跟他说过自己喜欢什么口味,没想到他见了几次,就记住了。

      “谢谢。”沈词低声说,拆开包装咬了一口。三明治还是温的,生菜很脆,蜂蜜酱调得刚好,不齁不腻。

      方知有自己也拿了一个,是同款。他吃得很安静,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侧脸线条在阴沉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应该要下雨了。”他忽然说。

      沈词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远山已经被灰白的雨幕笼罩,那团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这边移动。

      “同学们抓紧时间!我们提前下山,十分钟后集合!”老师站起身喊道。

      队伍有些慌乱地收拾东西。沈词把没吃完的三明治塞回包装袋,装进了背包,刚拉上拉链,雨点就砸了下来。

      起初只是稀疏的几滴,很快就连成了线。雨水打在树叶上、岩石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山路瞬间变得湿滑。

      “小心!”方知有伸手扶住一个差点滑倒的男生,转头对沈词说,“跟紧我。”

      沈词点头,加快脚步跟在他身后。雨越下越大,视线开始模糊。队伍被拉得很长,前后都隐没在雨幕里。

      在一个岔路口,沈词停下来辨认方向。

      “是这边。”方知有指了指右边的小路,“他们走的应该是那条,但那条路太陡,下雨天不好走。这边绕一点,但平缓些。”

      沈词没有犹豫,跟着他转向右边。她信任他的判断,就像高中时信任他解出的每一道题。

      但雨太大了,大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小路渐渐隐没在茂密的灌木丛里。方知有在前面用地质锤拨开枝条,不时回头确认沈词是否跟上。他的肩膀已经湿透了,浅灰色的运动服紧紧贴在身上。

      “我们是不是走错了?”沈词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大声问。风声雨声太大,不提高音量根本听不见。

      方知有停下脚步,环顾四周。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眨眼时颤巍巍的。

      “嗯。”他承认得干脆,“我们原路返回吧。”

      但回头路同样难走,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天色越来越暗,明明才下午两点,却像傍晚一样昏沉。

      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沈词脚下一滑,整个人向下栽去。

      “沈词!”

      方知有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腕,但下坠的力道太大,连带着他也踉跄了几步。等两人稳住身形,沈词的小腿已经传来一阵刺痛。

      “扭到了?”方知有蹲下身。

      “应该不严重。”沈词试着动了动脚踝,刺痛变成了钝痛,但还能受力。

      可走路是成问题了。

      方知有看了眼她的脚,又看了眼越来越暗的天色,做了决定:“不能再走了,得找个地方避雨。”

      他扶起沈词,几乎半架着她,在附近寻找可以躲雨的地方。雨声掩盖了其他所有声音,世界仿佛只剩下这片山林,和山林里两个浑身湿透的人。

      “那里。”方知有忽然说。

      沈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一处岩壁下方,有个黑黢黢的洞口。不大,但足够容纳两个人。

      方知有先过去查看了一番,确认安全后,才扶着沈词走进去。山洞不深,大约三四米,但足够干燥。最里面的地面是平整的岩石,没有积水,也没有动物活动的痕迹。

      “看来我们运气不错。”方知有说着,把背包卸下来,从里面掏出户外手电打开。

      一束光刺破黑暗,沈词这才看清山洞的全貌。岩壁粗糙,布满水蚀的痕迹,地上散落着一些小石块,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泥土和苔藓的味道。

      但也仅此而已。没有蛇,没有奇怪的昆虫,这已经是当下最好的情况了。

      方知有从背包里翻出一件薄外套,用防水袋装着,衣服还是干的。他递给沈词:“换上吧,湿衣服穿着会感冒。”

      沈词接过,看着湿漉漉的方知有。他们两个人都湿透了,从头发到鞋袜,没有一处是干的。湿衣服黏在皮肤上,又重又冷。

      “你转过去。”她说。

      方知有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刻转过身面向洞口。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不会动摇的雕塑。

      沈词快速脱下湿透的外套和T恤,换上那件干爽的外套。衣服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他平时身上的一样。袖子长了一截,她卷了两道才露出手腕。

      “我好了。”她说。

      方知有转回来,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

      “我看看这里能不能生个火。”他说着,开始收集洞里的枯枝和落叶。好在山洞很干燥,角落里堆积着不少可燃物。

      他从背包侧袋掏出一个小小的防水盒,里面竟然有打火机和几块固体酒精。

      酒精点燃后,枯枝很快噼啪燃烧起来。橙红色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黑暗,也带来了一丝暖意。

      沈词在火堆旁坐下,伸出冻得发白的手取暖。方知有坐在她对面,两人之间隔着跳跃的火苗。

      山洞外,暴雨如注。雨水从洞口上方挂下来,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山洞里却异常安静,静得能听见木柴燃烧的哔剥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手机没信号。”沈词看了眼手机屏幕,右上角依然是无服务的标识。

      “正常。这种天气,这种地方。”方知有说,语气平静,听不出焦虑。

      他就是这样。无论面对什么情况,总是冷静,又有条理。

      沈词抱着膝盖,看着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湿透的衣服紧贴身体,能隐约看见深埋在衣服里锁骨的形状和肩臂的线条。

      她很快又移开了视线。

      “老师他们应该会发现我们掉队了。”沈词说,“会来找的。”

      “嗯。”方知有往火堆里添了根树枝,“但这么大的雨,搜救也要等雨小些。我们至少得在这里过夜了。”

      过夜?

      这个词让山洞里的空气变得特别微妙。

      沈词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间。湿发黏在颈侧,很不舒服,但她没去拨开。小腿的疼痛一阵一阵传来,不算剧烈,但持续不断。

      “脚还疼吗?”方知有问。

      “还好。”

      “我看看。”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沈词身边蹲下。没等沈词反应,他已经轻轻握住了她的脚踝。

      沈词身体一僵。

      “别动。”方知有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他小心地卷起她的裤腿,露出的脚踝已经有些红肿。

      他的手很凉,碰到皮肤时,沈词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应该是扭伤了。”方知有判断道,从背包里翻出一小瓶喷雾,“可能会有点冰,你忍着点。”

      药剂喷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刺激的凉意。沈词咬住下唇,没出声。

      方知有的手指在她脚踝处轻轻按压,寻找伤处。他的动作很专业,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太轻没效果,也不会太重弄疼她。

      “你怎么会这个?”沈词问,试图分散注意力。

      “我爸教的,他是医生。”方知有说着,从背包里又翻出一卷弹性绷带,开始给她包扎。

      火光下,他的侧脸专注而认真。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动静。他的手指很灵活,绷带缠绕得整齐又牢固。

      沈词看着他,忽然想起高中时的一件小事。体育课她跑步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一大片,校医室没人,是方知有带她去水房清洗伤口。那时他也是这样,蹲在她面前,用棉签蘸着碘伏,一点一点擦拭伤口边缘。

      “可能会有点疼。”当时他也这么说。

      其实很疼。碘伏渗进破皮的地方,像无数根细针在扎。但沈词没吭声,只是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抿起的嘴唇。

      “好了。”方知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他已经包扎完毕,正抬头看她,“暂时固定一下,明天再看情况。”

      “谢谢。”沈词说。

      方知有摇摇头,坐回火堆对面。两人之间又恢复了那种微妙的安静,只有雨声和火声填满空隙。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长了。沈词尝试着动了动脚踝,疼痛缓解了一些,但肿还没消。

      “你冷吗?”方知有问。

      “还好。”其实是有点冷。湿衣服还没完全焐干,山洞里虽然有火,但寒意还是从四面八方渗进来。

      方知有似乎看出来了,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说:“坐过来些吧,火堆这边暖和。”

      沈词抬眼。火光跳跃,他的脸在明暗之间看不真切。

      她没有动。

      方知有也不再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火,偶尔添一根树枝。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像是两簇小小又温暖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沈词感到困意袭来。也许是白天太累,也许是受伤后的疲惫,也许是这封闭空间里单调的雨声有催眠的效果。她的眼皮开始打架,头一点一点的。

      朦胧中,她感觉到有人在轻轻碰她的肩膀。

      “沈词。”方知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困了就睡会儿,这里有我守着。”

      沈词想说不困,但身体不听使唤。她含糊地“嗯”了一声,意识渐渐模糊。不知为何,她很谨慎的一个人,却在面对方知有时多了几分懈怠。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她感觉到自己靠上了一个温热、坚实的支撑。那人身体僵了僵,然后,很轻很轻地调整了姿势,让她靠得更稳。

      沈词做了个梦。

      梦见高中时的教室,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方知有坐在她旁边,低头写作业。她有一道数学题的解法有误,推过去问他。他接过来,在草稿纸上演算,步骤写得详细又清晰。

      “懂了吗?”他问,侧过脸看她。

      阳光落在他睫毛上,像星星点点的点缀。她看得出神,直到他又问了一遍,才慌忙点头。

      “懂了。”

      其实没全懂。但她说懂了,因为不想让他觉得她的注意力不在题上。

      梦到这里就断了。沈词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自己正靠在方知有肩上。

      她瞬间清醒了。

      山洞里,火堆已经小了很多,但还在燃烧。雨声小了些,但还没停。洞外一片漆黑,只有水帘反射着一点点微弱的天光。

      而她,正靠着方知有的肩膀。他的肩膀很稳,呼吸均匀。沈词僵着身体,不敢动。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气息,除了洞里的雨露、青草香,还有属于他干净的味道。他的肩膀很沉,偏着头还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

      沈词再次闭上了眼。

      就一会儿,她对自己说。就假装还没醒,就再靠一会儿。

      她能感觉到方知有一直没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或许是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身体需要调整。他很慢很慢地,调整了一下,却是以她最舒服的姿势继续保持。

      沈词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她想起了他们很多的瞬间,想起了表白墙评论区那些话,想起他回答“有一部分是”。

      三年多了。

      从高中到现在,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不长,但足够安全,足够礼貌,足够让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沉淀在时间里。

      可是在这个暴雨夜,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洞里,那层距离薄得像纸。

      沈词感觉到方知有的手动了动。他的指尖,悬在了她散落在他肩上的发梢。很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

      但他没有碰下去。

      他就那样悬着,很久很久。然后,听见了一声很克制的叹息。几乎听不见,但沈词听见了。

      沉沉的,重重的。像这夜雨一样,漫无边际。又像他们之间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

      他的手最终没有落下。只是很小心,很克制地用指背碰了碰她的头发。

      就一下,快得像错觉。

      沈词不敢动,不敢呼吸,只能继续假装睡着。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快,她怕他会听见。

      方知有没有再动。他就那样坐着,让她靠着,在渐渐微弱的火光里,在连绵不绝的雨声里,守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当第一缕天光从洞口照进来,沈词动了动,假装刚醒,从方知有肩上抬起头。

      “醒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沈词低头,避开他的视线,“你一夜没睡?”

      “睡了会儿。”方知有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站起身,“雨停了,我们该下山了。出去看看有没信号,赶紧联系老师他们。”

      他走到洞口,探身往外看。晨光里,他的背影挺拔,肩线在潮湿的布料下清晰可见。

      沈词慢慢站起来,脚踝还有些疼,但能走了。她看着方知有的背影,想起昨夜他悬在发梢的指尖,想起那处小心翼翼。

      “能走吗?”方知有转身问她。

      “能。”沈词说。

      “那走吧。”他伸出手,“路滑,我先背着你。”

      沈词看着那只手,将自己的手顺势搭上。方知有背着沈词走出了山洞,雨后的山林空气清新,整片世界就像被重新清洗。

      “方知有。”沈词的下巴靠在他的肩上,轻轻喊了一声。

      方知有微微偏头,算是回应。

      “你说,我们昨晚算不算巴山夜雨涨秋池?只是我们没在巴山。”

      “也没有共话。”方知有补充了一句。

      这句话很酸涩,沈词听出了意味。

      “至少……”沈词轻轻摇头,“昨晚我睡的挺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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